村莊

李曉泉

花季

漫山遍野的麥子黃了，一種喜悅的黃

慈愛一生的母親頭發白了，一種憂傷的白

這世界像一只小老虎匍匐在我的身邊

時光將白晝和夜晚編織成閃電

抽打著萬物的腳步，我與我的詩歌都在痛

我看見早晨的炊煙，飄過了高山大河仍在飄遠

我看見一只大雁的眼中降著去年的雨

我看見一只小蝴蝶突然在我的面前

調轉了一個方向

在這人間四面都是花朵的季節

我祝它一路平安

月光

如此安靜的夜晚，我悄悄地走出房間

來到老柳樹下，每一個枝條都被月光洗得

發亮

我仰頭望著，月光很涼地灑進我的

眼中

如此安靜的夜晚，一個人從生活的

舞臺走了下來

還來不及卸妝，月亮像個小女孩一

樣在空中走著

仿佛能聽見她的腳步聲

月光中的萬物多數在熟睡

醒著的也如此安靜

仿佛忘記了彼此說話

故土

一只小鳥貼著水面飛著叫著

難道它是在呼喚自己的同伴

臨水而居的樹木不約而同地落著

葉子

誰的母親在河邊的田野中耕作

小小的影子在莊稼地里時隱時現

仿佛陷入了另一個世界

暮歸羊群的眼神是多么美好

它們深深的眼睛里我看見了自己蒼茫的

腳步

沒有風，小草的房間已經關閉了門

斜陽揮著手揚起一片片金色的光輝

已經遠離故土很多年了

我習慣了這樣默默地走著，仿佛

一個人就是一個永遠放不下自己的

村莊

那白亮亮的河多像是一條路

我走過田邊，走過小樹林

走過了一座橫跨河水的橋

走過野茫茫白了頭的蘆葦，我多想就

這樣

一直走下去，消失在這黃昏

無限美好的事物中

早晨

遍地的小野花你好，五月你好

還沒有落進泥土的露珠，你好

沒有奢求的日子，放下一切

不用以某種精神與命運對抗的日子

真好

太陽出來了

雖然照耀我的光芒只是一小片，真好

低矮的屋檐下，透過小燕子的呢喃

一眼望見遠山，真好

經歷過的悲歡離合都像云煙一樣飄遠

真好

把門吱吱呀呀推開，在兩棵樹間掛上

吊床

仰躺著看藍天，看一朵云緩慢地飄遠

幾只小鳥匆忙地飛過

一個人可以像一個無知的孩子，真好

很多年了，我都沒有好好地愛自己

一次

風吹過田野吹過河流吹進了籬笆

小院

我聞到了泥土的芳香，那是

祖祖輩輩留給我們的芬芳

母親

一想起母親，碧綠的田野就來到我的

心中

像洶涌的波濤要打翻我記憶的小船，一

想起母親

天空就藍得驚心，熱辣辣的太陽就來到

脊背上

鐮刀的沙沙聲好像要把時光收割，一想

起母親

炊煙就去了天堂，我有一個星星一樣美

的乳名

一想起母親，整個世界好像都在撤退，

只有白發

像一場大雪蓋住了日子

一想起母親就聞到了泥土的香味

就感覺上帝正端坐在面前，看著我們哭

或笑

一想起母親，滿院子的花全開了，蝴蝶

也成雙成對

一想起母親，時光啊連灰燼也沒有

留下

一想起母親，我的心就荒涼成一座小

村莊

一想起母親，我的記憶中就流來一條叮

嚀的小河

一想起母親，遠遠近近的山峰都低下了

頭，矮了下去

一想起母親，我就開始無數倍縮小，小

得好像只剩下心跳

過客

我的手啊，握不住那些艷麗的花朵

我的目光穿不透密密匝匝的雨絲，我的

詩中

飛翔著銀白的鴿子，但沒有人提及翅膀

和嘹亮的哨音

我的腳步沾滿了故鄉的泥土，之后又被

風吹落

我的心中有洶涌的狂瀾，但我說不

出來

我經過你的窗口也是偶然，這個歲月與

我狹路相逢

我卻不知能給它留下什么，我只是個

過客

像一盞燈悄悄地路過了夜晚

像一場不大不小的雪路過了冬天

這夜空仿佛是一棵閃閃發光的樹

當我仰起頭仍會想起經過我年少之夢的

那顆流星

另一條路

我已經與原來的那個自己走散很多年了

不傷心，不哭泣，不抱怨，我知道

總有一天我們會相遇

那個時候

我會把一束鮮花送給他

我會把一個故事講給他

告訴他，另一條路上endprint

風景也很美麗

此刻，我正在另一條路上

正走在去往一個少年的路上

每次想到這些我就到小河邊把臉洗凈

每次想到這些我開始加快了腳步

每次想到這些我就忍不住唱起一首高亢

的歌

人生的每一條路真的都太遙遠了

就這樣我滿懷著另一種心情走著

就這樣我在另一條路上走過了很多很

多年

就這樣我走出了另一個自己

在另一條路上，我走著

偶爾我會喊一喊自己的名字

仿佛要從自己的身軀中喊回另一個倔強

的自己

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說

那天早晨，我聽見了一條河在曠野唱歌

聽見一片小樹林晃動著綠色的樹冠在

唱歌

一群叫不出名字的小鳥在唱歌，遍地的

野花在唱歌

一個老漢挑著兩桶糞肥搖搖晃晃走向田

間在唱歌

多么普通平常的早晨，太陽還沒有升

起來

我也情不自禁地站在院子里小聲唱起

了歌

我不知該如何向你說，那一刻有一種說

不出的愉悅

那個早晨，光芒仿佛是從四面八方涌來

大地干凈得仿佛飄著天空藍色的倒影

一座小村莊像一條奇妙的魚閃動著屋瓦

的鱗片

一定有許多故事要發生但還沒有到時辰

我不知道該如何向你說一個時代悄然從

我們頭頂駛過

我們之間的多少人忘記了驚訝而庸常地

活著

那個早晨我像一塊老了的大鐘停在了某

一片刻

然后又開始咔咔咔走動起來，我生命的

發條

像地平線一樣彎曲，充滿了力量

那個早晨我安靜地煮粥，并把蜂蜜注入

開水中

等待著孩子的醒來，而我在忙碌的

間隙

一次次我來到庭院中，一次次眺望著

東方

嘹亮的一天來了，我說不出我的幸福和

憂愁

我小小的眼球企圖要飛離我的眼眶

而我失散多年的乳名又回到了心中

有一個詩句

有一個詩句在我腦海里飛行了多年

有一封信很多年了我也沒有想好如何

結尾

有一塊土地，一塊很小的土地，圍困了

母親一生

有一聲春雷震碎了我兒時的夢

有一棵開著白花的樹開得干干凈凈讓我

不知所措

有一頭老牛它不停地盯著我

我也看見了它眼種的高山，長河

有一個乳名，跟隨我很多年最后被一場

大雪埋葬了

有一個小女孩的馬尾辮深深刺痛了我

的心

那樣子太像我死去多年的姐姐了

有一個地方，開著成片成片的小野花

像初戀一樣美，但我再也找不到那里了

有一陣春風像犯了錯似的在花叢中嗚嗚

地哭

有許多道路我還沒來得及走就已經錯

過了

有一條河，在我的身體里流淌著

很多年以前，我并不知道那是一條河

直到湍急的浪花和漩渦帶走了我身體里

的愛與哀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