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薛雅元

迷途

在水里漂流了多年

那片綠茵卻早已無影無蹤

在江心的暗處

我看見自己破損的臉

夜幕浸漬了黑發(fā)和眼睛

它使我似乎能安然入眠了

朦朧中我卻嗅到了蒹葭的香味

它使我聯(lián)想起了人間的煙火

在那一團海市蜃樓般的微火里

輕輕飄蕩著詩人的吟哦

衰老使我記不清更多的前緣

我從少女飄蕩到老嫗

才記起

某本書上曾記載著

某輩從流飄蕩的命運

在黑夜的盡頭

我潸然淚下

木蘭

夜里上師深沉地召喚

我趕不上自己的腳步

虛弱地探過頭

撿拾零散的幸福時光……

銀色河水滾滾

蒼穹里深藍的燈盞明滅

塞上胭脂在殺聲震天里隱去

此刻幸福時光就是

從虛浮的蜃樓中掙脫

雙腳著地我還存在

扔掉佩劍

摘下面具和盔甲

我將不再是一個戰(zhàn)士

從金馬車上下來

我散落頭發(fā)衣袂飄飄

輕輕坐回西閣的床邊

對鏡梳妝

心上人還在千年萬年地癡等我

急急

我從灰暗的民歌里走出來

擦亮一根月光

照見巴山夜雨蒙蒙

驀然回首

我這掉落風沙的一粒塵

何時步入正道

陽光

滲透不進血管

在心底

一盞一盞次第開燈

直到眼睛

能發(fā)出光芒

照亮這過午之后的光陰

驀然回首

空無一物

唯見自己的身影匆匆趕來

穿過秦漢時的月

隋唐時的風

急匆匆的腳步和心

朝著虛無的終點

撲撲跌跌

血淚打拼的疆土

映照得雙頰慘白

人影稀疏

月色沒有一點溫度

河水在槳聲燈影里

回溯前生后世

等待的還沒有出現(xiàn)

水邊寒風在吹

寒冷深入骨髓

在路上

在路上

身影模糊又單薄

雙肩上

風塵彌漫

有時

想在陽光里小睡

漫長的路上沒有飛馬路過

甚至聽不到一點鈴聲

這沉重的風

從起點開始刮

穿過心扉里

那些密不透風的墻

在歲月里搖搖晃晃

路上霧靄重重

一朵陽光一朵陽光

在祈禱中

我這苦行的頭陀

把生命摔過重新捏巴

殷紅的血絲從瓷片里滲出

我一遍一遍地鍛造

這漫長的路

就是不斷毀滅與涅

我獨自在純粹里黯然

路上的那些歡歌已散

季節(jié)從來沒有變化過

眼睛越來越明凈

在深不可測的天空下

靈魂如同一只瘦弱的螞蟻

在停頓里連連翹望

戲劇

散場后

規(guī)則被蝕得殘缺模糊

丟開昏醉的心

世界空曠得令人驚訝

在忙碌中行走

萬物集體靜默

流云停停走走

似另一種道具式樣

皺紋在額上生長了很長時間

忽如一夜白發(fā)叢生

夢在夜里遲鈍不堪

此刻春秋或許在

看不見的別處盛開和怒放

你深浸紅塵無心他顧

具體的情節(jié)已無關(guān)大局

有人趴在幕與幕的間隙里

專注而悲傷……

與所有的綺麗告別

案上先人咿咿呀呀

輝煌與隕落以及

易于憂患的臉龐

全都顯得焦黃

而張張臉譜和驚奇的傳奇

令你在時間的纜車里沉默

無暇體味任何一個細節(jié)

此刻你的身邊

塵土八方飛揚……

在夜的行舟

在夜的行舟里

我覺出了生之沉重

里面灌滿了憂傷

外面看不見光亮

在孤獨的河流

我的唇不能訴說

以雙腳踩著刀刃的痛前行

我到處張望找尋的

總是如瓷片粗糙易碎

這荒唐的夢

越來越讓我慌亂

我不能看清自己的眼睛

捉摸不透我無常的心

我看見不知為何要伸出的手

被黑的夜裹挾著舞動

不覺得害怕

除掉牽強和不相干的

只剩下了滿天星斗

和我不知所措的靈魂

在身邊眼里充滿了憐憫

歲月已經(jīng)至此

且整頓一下衣衫

于逆風中抖落滿頭白發(fā)

以清靜的姿態(tài)

站在夜舟的中央endprint

夏夜的海洋

在極地的海面上

常有狂風暴雨在黑暗中哭泣

它的力量足以毀滅一切

它是與生俱來的

它是我無法逃過的宿命

在這片海洋上

細密的低語如鴿子般穿行

然后化為成群的精靈

它們最后的喊叫

都變?yōu)槠岷诤Ｑ笊系目|縷陽光

我徘徊在這一片水域

祈禱它不要在狂風里干涸

我不知道它的結(jié)局

正如我不知昧暗的前生和未來

海風灌滿了灰黃的頭發(fā)

它常常令我覺得生命的咸澀

我奢望遇見光明

是星星也好

魔咒

大雪像俗務(wù)一樣

紛紛落滿了我的眼睛和呼吸

它們厚得一如我的憂愁

在漫漫的長路里

我在等待一個接應(yīng)我的人

霧凇是著涼后的幾聲咳嗽

季末白色的粉末掛滿了天空

是柔情還是落寞在飛灑徜徉

執(zhí)著地擦拭天空

我還保存著心間的一團火焰

在這沉重的魔咒里

我有點疲倦

走下宮闕支起月亮

我可以小睡一會兒嗎

這樣可以讓夜與渾濁轉(zhuǎn)得更快

也能讓我在優(yōu)雅里醒來

于瞬間看見你閃爍的光

為了便于相認

我們在每根發(fā)絲里都做了記號

如果到時候你忘了咒語

也可以漣漪起一陣春風

行者

我們是偶遇的路人

但似曾相識

在寒冷的冬季

用注目來溫暖路前的雪

我們繁重而蒼白的夢中

蘊藏蔥蘢悠長的初綠

在舉步維艱中拋棄輜重

讓風雨打濕了多少足跡

周遭蒼茫天高地闊

信念是袖筒里唯一采摘的花……

面對迷人的遠方

我們該頑強歌唱還是低頭默想

在生靈企望時變得憂愁不堪

我們不能阻止信念的生長和倒塌

生活如海

浸泡著我們的觸覺

預言空空蕩蕩

路程九曲回腸

驚訝于自身的巨大吶喊

我們彼此遙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