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著石油的記憶

劉雪梅

雨落下來

這是呼倫貝爾草原的

第一場雨

沙鼠們忙碌著往高處搬家

成群的馬匹牛羊都頂著頭

依偎在一起

以往在高空盤旋的雄鷹

如今都收攏了翅膀

耷拉著腦袋站在路邊

雨落下來

僅僅從高出一棵草的位置

落下來

卻像寂寞的針尖

扎疼了大地的胸膛

看護單井的年輕人

抱膝坐在窗前

隔著玻璃 他似乎聽不到

雨聲喧嘩

只把自己

當成草原上唯一的靜物

一尊佛

我常把一座井架

喚作一尊井架

我常把一尊井架

喚作一尊佛

一尊佛有著自己的執著

一尊佛有著不被人理解的沉默

一尊佛從不解釋什么

一尊佛需要把自己

放進曠野中

經歷風雨的敲打

才能鍛打出石頭一樣的堅韌

才能有一顆 博大而柔軟的內心

才能把自己

長年累月埋在低處

從不喊出內心的痛

才能做到

悲喜不亂 榮辱不驚

當你懷著虔誠的心去靠近他

你就會沿著

某個隱秘的通道

抵達了一尊佛

可以和她同頻率呼吸

一尊佛的沉默和隱忍

也就成了你的

無名山

原本我對你一無所知

你的山崖

你的紅松

你山頂曬太陽的石頭

你坡地上散步的小松鼠

我叫你無名山

我撿拾被霜浸過的石頭

我背倚一棵伏地的古樹發短信

我坐在一塊巨石上

獨對一只盤旋掠過的鷹

我傾聽蟲豸在對著黑暗說話

看藍得透明的風

我就著峽谷的風吃盒飯

我沿著陡峭的山路抬鐵管

我被笨重的設備砸傷過手指

我流出的淚被你枝頭的花喜鵲偷窺夠過

我撕碎的日記被你的溪水

默默收藏過

無名山

三年了 我對你還是一無所知

我還是叫你無名山

但現在

我想給你的每一塊石頭命名

我還想 張開手臂

把你緊緊地摟在懷里

弟弟的房間

一雙笨重的大頭靴

上面還沾有陜北的泥巴

一套紅工服

疲倦地靠在一張椅子背上

一個沉重的工具箱

鉗子 扳手還在一起用力

擰緊高處的螺絲

一雙油污的手套

剛揮別呼嘯的漠風

一摞厚厚的書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

數據 參數

一個拉桿行李箱

站在墻角

裝滿沒有節假日的行程

似乎隨時準備出發

照片里的弟弟

已經不再年輕

他周圍是無際的草原

背后是高大的井架

他正對著遠方高喊

似乎把一個個咸澀的日子喊出了糖分

似乎把苦澀和寂寞的日子

喊成了漫天的風沙

從新疆回來的人

那個從新疆回來的人

從行李箱里掏出了

葡萄干 巴旦木

哈密大棗

這些香而甜的果子

我看到他黑紅的臉膛上

有大漠的落日

和干燥的風沙

他的體內

有耐寒耐渴的駱駝和野牦牛

有紅柳林 胡楊樹

無論風霜雨雪

都不會倒下

我還看到他身體里

有一條大河

一個聳立的井架

有遠山的背影

和平原上村莊的夢

他羞澀地沖我笑笑

一顆缺失的牙齒

咬疼了一個節日

他輕輕和我握手

他的手粗糙 有力 溫暖

讓我提筆的手

開始微微顫抖

并忽然有了力量

每一口油井，都流淌著記憶

每一口油井都有一個可愛的名字

每一口油井都會歌唱

每一口油井都會疼痛

每一口油井都流淌著記憶

每一口油井都柔軟得像一個人

每一口油井都倔強得像一個人

每一口油井都平淡得像一個人

每一口油井 都有孤獨的夜晚

每一口油井

都有背井離鄉的遠方

每一口油井

都做過一株野菊花的夢

每一口油井

都收斂過黃昏最后一縷溫暖

在中原 在東北 在新疆

一口口油井

像散落在曠野上的孩子

必將被大地

一一認領

普通的事物

我常常醉心一些普通的事物

譬如這茫茫戈壁 譬如這

腳下的石子路

流淌的小河水

岸邊的紅柳叢 干枯倒伏的草莖

還有 虬枝上落滿金幣的胡楊

在秋天 它們

正等待一場暴風雪

從戈壁灘的深處 撲過來

而在鋪滿碎石的簡易路面上

一輛越野車 急劇地顛簸晃動

在空曠的風聲里

那是一匹脫韁的野馬

孤獨而狂傲

坐在副駕駛的技術員

從中原腹地第一次來到戈壁

神色有些不安

天很快就要黑下來

他擔心那輪又大又圓的月亮

在凄冷的夜晚

只為他一人照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