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秉輝

一
老薛供職于某工廠設備科,管一個小倉庫,每個月做兩張報表便是他的主要工作。廠子不大,事也不多,設備科一共也就四個人,算起來數老薛資格最老。自打老科長退休之后,廠里既沒調新科長來,也沒有提誰當新科長,只是開會便通知老薛去參加,有什么事便讓他回來傳達傳達,設備科里的幾個小青年便尊稱他為“薛科長”了。老薛為人大度,脾氣也好,在廠里工作了20多年從來也沒有與人爭吵過。科里這幾個小青年,有上班干點私活的、沒到下班時間便開溜的,老薛都幫他們遮著點,大家都說老薛好。
老薛名亞高,54歲,江西人。個頭不高、身體敦實、面色紅潤,這兩年開始有點“謝頂”。講話略帶鄉音,一年四季都穿廠里的工作服,大頭皮鞋也是廠里的福利。吸煙不少,每晚還要喝點老酒。
老薛初中畢業后在家晃了兩年便去參了軍,復原后進廠工作至今。妻子小他幾歲,是個紡織廠擋車工,安徽人,甚賢淑。生有一女,大學專科畢業,在同城一小學任教,雖不乏追求者,但仍待字閨中。老薛父母皆已過世,父親死于“腦充血”,母親死因不詳,岳父亦已去世,岳母在鄉間隨妻兄生活,故老薛夫婦老、小兩頭皆無牽掛。
老薛目前就是這樣一個平和的狀況,不富裕也不愁衣食,除上班工作之外也無多愛好,下班也就是看看電視而已。老薛50歲生日時女兒送了他一部智能手機,并教老薛玩起了微信,從此老薛覺得生活豐富多彩了起來。工作既不繁重,生活亦無壓力,又逢社會安定、經濟發展,薛亞高同志甚是“享受”這樣的生活。
二
世事終難十全十美,老薛雖然看上去長得敦敦實實,但患高血壓已有多年。
從部隊復原那年,體格檢查就說有高血壓的情況,當時還擔心會不會影響工作安排,幸好安排到工廠工作,以及后來結婚成家皆未受影響。人說高血壓會頭昏,老薛覺得自己的頭從來不昏,心中估計大約這血壓高點對他來說是無妨的,這20多年來老薛還真連感冒都少有,更別說其他病了。他偶爾也會到廠里醫務室請醫生量—下血壓,不過量下來沒有一次不高的,一般高壓在160 -170毫米汞柱,低壓在90 - 100毫米汞柱,醫生勸他吃點藥,但老薛以為頭既不昏又無其他不適,而且聽說“是藥三分毒”,即使配了藥也不認真服用。
近些年來保健事業發展,廠里干部有體檢的安排,廠長書記考慮到影響,便也讓年歲大點的老職工也一起體檢,老薛亦在其列,查下來血壓168/96毫米汞柱,診斷有高血壓,囑其就醫診治。體檢報告由工會小王送到設備科,誰知這小王卻像報喜一樣,進門就嚷嚷:
“薛師傅、薛師傅,你血壓高!”
恰好老薛不在,科里兩個小青年一聽來勁了:“薛亞高、血壓高!”從此表面叫他“薛科長”,背后全叫他“血壓高”了。后來被老薛知道了,老薛人好,也不計較,血壓高就血壓高,隨他們怎么叫。體檢查出血壓高的人也不少,聽說連廠長血壓也高的。
老薛的老婆是知道老薛有高血壓的,不過跟老薛的認識一樣:高血壓都二三十年了,不痛不癢的,沒有關系。一天偶爾說起,女兒知道了,年輕人到底敏感,說是她們學校的老校長前年腦溢血(她沒說“去世”兩字),便是高血壓引起的,這高血壓一定要治。
老薛的女兒上網查找高血壓的知識,又買了一本叫《高血壓百事通》的科普書和一個電子血壓計,并教她爸媽測量之法。測量結果:老薛血壓162/94毫米汞柱,她媽128/72毫米汞柱。老薛的女兒解釋說:“血壓高出140/90毫米汞柱,兩個數字都高或一個高一個不高都是高血壓,所以爸爸有高血壓,媽媽沒有高血壓。”
老薛看到女兒這么能干,心里當然也開心,不過他心里想的是我這高血壓幾十年了,不痛不癢的沒關系,這回量下來比上回還低點呢,足見是不要緊的。
不過她們母女同心,一齊勸老薛看醫生,吃藥。老薛拗不過兩個女人,心知她們亦是好意,過了幾天便去了醫院看病,醫生量了血壓、開了藥,關照要認真服藥,還說要吃得盡量淡些。老薛回家服藥,把“要吃得淡些”的話早忘了。
老薛吃了兩天降血壓的藥,也不覺得有什么好處,只是覺得喉嚨癢,老要咳嗽。又過了兩天,咳嗽仍不見好,他老婆說怕是生肺病了,一定要他再去看醫生。結果醫生說,服高血壓藥是可能有這副作用的,可以換一種藥服,又量了血壓卻是和上次一樣。
這次看病老薛得出兩條經驗:一是吃不吃降血壓的藥都一個樣,二是吃高血壓的藥有副作用。既然如此,這藥為什么還要吃呢?老薛覺得血壓高幾十年了,既然不痛不癢,何必沒事找事做?于是老薛決定還是不吃藥。
老婆知道他不吃藥了,問其緣故,老薛解釋給她聽,她覺得也罷。女兒也知道了,老薛也解釋給她聽,女兒只覺得有病不治總歸不好。
老薛對高血壓一事自覺很明白了,何況微信里說的:高血壓其實只是一個人為的指標,定得太低了醫院里就沒生意了。老薛知道他哥哥亞明、妹妹亞芳都有點高血壓的,不都沒事嗎?過了一年他老婆退休了,夫妻兩個主要的生活追求是催女兒快結婚,他們要抱外孫了。
三
女兒終于出嫁了。真是好事成雙,廠里考慮薛亞高同志在科室工作多年,再過兩年就要退休了,決定幫他解決—下職務問題:提升為設備科副科長,這回“血壓高”真的做科長了,合家高興不提。
孰料一天早上起床,老薛覺得頭脹得厲害,眼前發黑,自己估計是前一天晚上酒喝多了,于是便又躺下來休息。躺了一會兒并不見緩解,頭痛欲裂而且想吐。這才想起大約是血壓高發作了,趕緊叫他老婆找高血壓的藥片來吃。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小藥瓶子,還是兩年前配的藥,也忘記應該吃幾片了,便倒出兩片來讓老薛吃了,誰知剛喝了一小口水便吐了。他老婆一看不對,忙打電話給她女兒,女兒一聽,說趕快送醫院。
20分鐘后老薛被送到了市立醫院搶救室,醫生一看,病人已經神志淡漠、反應遲鈍、右側手腳癱瘓,一量血壓是188/112毫米汞柱,立即診斷為腦溢血,通知家屬病危,并開始搶救。直搶救到傍晚,老薛才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半身不遂,知是“中風—了,看見妻女都在身邊,噙著淚水跟女兒說:
“你爺爺就是中風死的…一”
“不會的、不會的,如今醫學進步,爸爸,你沒事的……”說著說著,女兒的眼淚也奪框而出。她老婆在一旁也嗚咽起來。
“老薛,你不能死啊……”
護士走過來勸慰,說是既然清醒過來,便有希望。大家這才回過神來,女兒決定讓她媽先回家休息,她來陪夜,明天白天再來輪換,只指望爸爸能好起來。
夜班醫生來接班了,小薛老師認得是她班上一個學生的家長,互相打了招呼。
夜深了,急診室稍稍安靜了一些。薛亞高的血壓也降了下來,漸漸地入睡了。夜班醫生剛剛將一個腹痛的病人診斷為腸梗阻,由外科醫師接手處理,想起這邊留察室里有孩子的老師,便轉身過來探望。彼此寒喧幾句之后,小薛老師自然迫不及待地詢問她爸的疾病之事:“我爸高血壓幾十年了,很奇怪,怎么一點不舒服的癥狀也沒有呢?”
“高血壓的病人多數沒有癥狀,所以有人說高血壓是‘無聲殺手。”
“我爸幾十年高血壓,血壓一直穩定在160 - 170毫米汞柱,會不會他生來就是這么高的血壓呢?”這是她爸常以為的事情。
“高血壓的診斷標準是140/90毫米汞柱,超過這個標準的便是病態。”
“這我知道,可是這標準是人定的呀!”這也是她爸的理論。
“醫學上有‘循證醫學的理論,即任何醫學處置都必須有確定的證據,治療高血壓的目的在于預防其并發癥,比如你爸爸的腦溢血。那么血壓在多高以上容易發生并發癥呢?經過大量的病例觀察,發現血壓高于140/90毫米汞柱便容易發生并發癥,于是便將140/90毫米汞柱定為高血壓診斷的標準,超過這個標準的便應該治療,將血壓降到正常范圍之內,這是避免、至少是減少發生這些嚴重并發癥的機會。”
“是不是高血壓病人吃了藥便不會發生腦溢血了呢?”
“不,還要強調‘達標,一般至少應降至140/90毫米汞柱以下方才安全,對于高齡老人也要降到150/90亳米汞柱以下才好。當然,除了服藥之外還需注意飲食清淡、戒煙、限酒…一”
“唉,我爸又抽煙又喝酒,這回無論如何要戒了。張醫生,他這毛病還會再發嗎?”
“再發的可能性很大,今后需要很好地控制血壓。”
“他這半邊身體不能動,今后會恢復嗎?”
“等病情穩定后,需要經過一個漫長的康復醫療,會有好轉,但是看來不可能完全恢復了。”
“啊,真是個‘無聲殺手啊!”
“所以關鍵是要認真控制高血壓,千萬不能因為沒有什么不舒服便忽視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