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喧囂中寂寥

當我收拾好行裝，準備出發時，心突然間沉了一下，又到了離開的時刻。我深知在人生的境遇中，在所難免，但我仍然無法釋懷。這畢竟是我曾生活過的地方，對于熟悉的一切，早已在心里凝結成無法磨滅的影像。有很多新事物涌現的時候，我對舊事物總保持著一種深深的眷戀。我環視房間的角角落落，打開門，提著行李走出去，在拉上門的一剎，我的心被掏空了。

走上街道，陽光傾瀉下來，我感到迷離，周圍的一切還是熟悉無比，但我要離開了。這么多年的漂泊，我還是不能適應來來去去，在內心里，我渴求著能扎扎實實地在一個地方待下去。但現實生活充滿著各種變數與可能，我再一次被命運之手挫敗，沒有選擇。在人流與車流里穿行，各種繁雜的聲音混合在一起，然而我都聽不到，我的內心平靜無比，幾乎選擇性地失聰了。我只知道循著自己的路走下去，往哪里走都無所謂，路，也許只是一個方向而已。

火車站早已人滿為患，排起了長龍。我不太喜歡人多嘈雜的地方，那樣我會突然間變得很煩躁。我找一個人少的位置開始漫長的等待。我習慣于等待，等待一趟車的到來，等待時光漫過我的身體。在等待中，我會變得越來越安靜，不隨意走動，什么也不想做，就像一尊雕像般站著，把時間站成永恒。當我匯入人流，打量著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很多人，他們很急切，期盼，焦慮，也有少數顯得平靜，自然。這少數必定經歷過時間的洗禮，對很多事情都可以淡然處之，在紛雜的日常生活中，保持著一顆寧靜的心，不再浮躁。

上車的時間到了，又是新一輪的喧囂，騷動起來的人群是個漩渦，每個人都會被卷進去。我隨著擁擠的人群上了車，幾乎滿頭大汗，放好行李，開始喘息，休息。人上得差不多了，稍稍安靜了些。停了一刻時間后，火車開始慢慢動了起來，鐵軌的聲響由輕到重，由緩到急，終于歡快地運行起來，火車飛馳向前。火車的車廂擠了很多人，總有聲音從不同方向傳來。我習慣于把耳朵用耳機塞起來，放一些喜歡聽的音樂，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我喜歡火車過隧道時的感覺，在暗下來的片刻時間里，周圍會突然間變得安靜起來，只有鐵軌與風的聲響，隨著光線忽明忽暗地閃過，像是在時光里潛行。

火車這個狹小的空間，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很多人因此親近起來，隨便聊上幾句，也能打發這無聊的時間。有三五人玩撲克的，有幾個人一起拿筆記本看電影的，有坐在一起吃著零食談天說地的，也有去中間過道抽煙的，看書的，拿著手機玩游戲的，打電話的，哄小孩的……人生百態，一一呈現。我在其中，成了別人生活的旁觀者。我喜歡獨處，即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去想，那也是屬于我一個人的一段時間。當夜晚來臨的時候，車廂會變得安靜，我能在喧囂中保持內心的平靜，但在周圍平靜如水的時候，我的心卻不安分起來。我總是奇思妙想，常常天南地北，沒完沒了地糾結一些事情，理不出個頭緒。這其中回憶里的東西居多，那像是一座迷宮，我的思維一旦進入，就再也無法停止，而是在里面漫無邊際地行進……

我想起村旁的河流，泛起浪花，嘩嘩的流水聲從心田流過，滋潤著我的童年與記憶。我的小伙伴們，多少次和我手拉手從河水里膛過，快樂的音符與跳動的浪花一樣歡快。我們在河道里游水嬉戲，捉螃蟹，釣魚；當我第一次被水淹沒，嗆的鼻涕和眼淚都出來了；當螃蟹的大鉗子夾住了我的一根手指，我忍著疼痛掰斷了螃蟹的鉗子；當釣魚的魚竿拉起來，發現上面掛著一條蛇時，嚇得我們幾個扔掉魚竿，撒腿就跑……當這些畫面再次出現在我的腦海里，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我想笑，也想哭，日子就這樣一晃而過。我知道，河流已然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所有的一切不復存在，沒有人能回到過去，一切歸于寂寥。

當火車一路向前，停頓，再出發，有些人的起點變成了有些人的終點，在起始之間，完成了很多更替。我的終點也終將變成別人的起點，從一開始，就有了結束。一列車如此，人生亦如此。在我走下火車的時候，我想起我曾從這里上車，那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第一次坐上火車出遠門，父親和母親一起送我上車。站臺上，父親無奈地向我揮手說再見，母親扭過臉不看我，卻在抽泣。年少的我讀不懂那么多內容，我只是覺得列車去的地方一定會有希望，我懷揣著夢想向遠方。多年以后，夢想變成了幻想，我的思想早就變化了。在現實面前，我一次次的低頭，我變得話很少，很多時候我都在沉默，也不再性急，總是慢條斯理的。也許，這也算是成長吧。

下了車，我覺得踏實。旁邊的一列火車正要出發，我從車窗里看到了一張張臉，和我當年一樣的情景，有家人在列車剛啟動的時候，在車窗前說著沒說完的話。這會兒，怎么會有那么多話呢？也有人淚流滿面，并不掩飾。不像我，常常把什么都掩埋在心底。

我提著包從出站口出來，又要購票，我得重新上路。這只是我人生的一小段路，我還要把剩下的路走完，一程接著一程。我又一次開始等待，在候車室，我又一次陷入了安靜。這個時候，我看到有父子倆通過了檢票口，提著大包小包來到了距我不遠的地方，放下包后，坐了下來。兒子麻利地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父親，父親接過煙，摸出打火機，抽了起來。兒子也抽出一根塞進自己嘴里，父親遞過打火機給兒子，兒子點了煙，還給父親打火機。父子倆抽著煙，說著話。開始時，我并沒有想到什么。過了大約十分鐘，父親摸出一包煙，給兒子遞了一根，父子倆又一起抽起煙來。突然間，有什么東西襲擊了我。這么多年來，我從來沒有給父親遞過一支煙，我只知道幫父親買煙。偶爾在一起抽煙，也是我抽我身上裝的，父親抽他身上裝的，各顧各的，從來沒有交換過。這是一件很微小，卻很讓我羨慕的事情。我覺得這么多年來的漂泊，把我和父親的距離拉遠了。

風起云涌之后，生活還是要回歸平淡。那些人生當中的細小情節，才是構成生命內涵的精要所在。剔除浮華，在喧囂中保持自省，會發現這個世界是真實的，正如我們所期待的。

（張茂，筆名張謀，有作品發表在《美文》《延河》《漳河文學》《芳草潮》《太湖》等文學刊物，出版散文作品集四部。）

編輯：劉亞榮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