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真詞鈎勒舉例

(香港)施志詠

內容提要 周濟提出鈎勒一説，聲家論詞，大多著眼於此。但何以爲鈎，何以爲勒，如何鈎勒？卻頗難落到實處。吳世昌論清真詞，以詞中插入故事情節之手法説鈎勒，一家之言，甚是精闢獨到。其謂：述事以事爲鈎，勒住前情後景，則新境界自然湧現，是爲鈎勒。本文以周邦彥《蘭陵王》爲例，對於吳世昌此説加以驗證。

關鍵詞 鈎勒 前情 後景 第三因素

兩宋詞人中，周邦彥一向被譽爲‘詞家之冠’，並曾被當作最後追求目標。對其高明之處，雖各有不同見解，但就詞法而言，自從周濟提出鈎勒一説，聲家論詞，大多著眼於此。只是，何謂鈎勒，不僅周濟本人説不清楚，而且至今仍然少見有人説得清楚。一般都以爲，這是繪畫筆法之一，譬如山水畫中之疊石分山，在周邊一筆，即爲鈎勒。而用以説詞，究竟何以爲鈎，何以爲勒，如何鈎勒？要能真正落到實處，實在並不容易。

周濟《宋四家詞選》，在柳永《鬥百花》眉端，有這麼一段批語。曰：

柳詞總以平敘見長。或發端、或結尾、或換頭，以一二語句·(、)勒、提、掇有千鈞之力。〔一〕

這是一九五八年古典文學出版社所作點校。其中，‘句’字後標點不是太清楚，看似逗號(·)，實則應爲頓號(、)。如‘以一二語句、勒、提、掇有千鈞之力’，一氣而下，除‘句’、‘勒’、‘提’、‘掇’四字加頓號作特別提示外，其餘均無須再作點斷。意即於歌詞的關鍵部位，或發端、或結尾、或換頭，以一二語，句、勒、提、掇，具千鈞之力。依據這段話的整體意涵，‘句’字當理解爲勾，歸入下一句，與‘勒’、‘提’、‘掇’並列。概括地説，句爲勾，如勾引；而勒、提、掇，則爲另外三種勾連文句的方法。但周濟所説鈎勒，與句、勒、提、掇，並非同一層面的話題。

以下先説句、勒、提、掇，再説鈎勒。這是柳永於平鋪直敘當中所出現的變化，屬於鋪敘的一種技法。著重於歌詞的幾個關鍵部位，而非歌詞的整體。乃局部的技法，而非整體的技法。例如，柳永《雨霖鈴》：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説。

歌詞展現一個別離場面。謂都門帳飲，蘭舟催發，不忍別，又不得不別。就這麼一個意思，但作者擅長於歌詞的關鍵部位，運用句、勒、提、掇，卻將這一原本就較沉寂的場面表現得很不沉寂。如於歌詞的發端，用一‘對’字領下七個字，包括‘長亭’、‘晚’以及‘初’，即將別離的地點、時間及當時的天色呈現出來，以與淒切的蟬聲相映襯，便令別離場面顯得更加淒切。又如歌詞的上結，用一‘念’字先疊‘去去’二字作提筆，然後領下十一個字，沉雄神發，筆力千鈞，境界闊大。歌詞下結，用一‘便’字提起，手法與上結同。所謂句、勒、提、掇，於柳永此作，已可見其一斑(以上二例參見黃墨谷《唐宋詞選釋》之説柳永《雨霖鈴》)〔二〕。

不過，柳永《鬥百花》，就其發端、結尾、換頭幾個關鍵部位看，其與所謂句、勒、提、掇，卻一點也不相干。其詞曰：

颯颯霜飄鴛瓦，翠幕輕寒微透。長門深鎖悄悄，滿庭秋色將晚。眼看菊蕊，重陽淚落如珠，長是淹殘粉面。 鸞輅音塵遠。無限幽恨，寄情空殢紈扇。應是帝王，當初怪妾辭輦。陡頓今來，宮中第一妖嬈，卻道昭陽飛燕。

這首歌詞，八十一字，屬於中調。其中，‘瓦’、‘透’二字皆不置韻腳，盛配以爲，‘透’字處不能無韻腳，或即是‘顫’字之誤(據盛配《詞調詞律大典》)。從整體上看，全篇除上片一四言句，下片三四言句、一五言句外，其餘皆爲齊整的六言句。皆律式句，用以敘説深鎖長門的幽怨情緒，平穩而妥帖；而歌詞的幾個關鍵部位，亦無句、勒、提、掇痕跡。與周濟批語並不相符。柳永另二首《鬥百花》亦同此格式。周濟批語，似當於上引《雨霖鈴》加以印證。這是題外的説明。

以上事例，可見周濟所説句、勒、提、掇這段批語，並非只是針對《鬥百花》，而是為著提示，柳永於鋪敘展演過程爲增添骨力所使用的一種技法。其中，句解作勾，或者鈎，可與勒並舉，謂為鈎勒，但與整體的鈎勒並不完全相同。這是以下擬將説明的問題。

句、勒、提、掇以外，有關鈎勒問題，周濟於《介存齋論詞雜著》論清真詞有云：

美成思力，獨絶千古。如顔平原書，雖未臻兩晉，而唐初之法，至此大備。後有作者，莫能出其範圍矣。讀得清真詞多，覺他人所作，都不十分經意。鈎勒之妙，無如清真。他人一鈎勒便薄，清真愈鈎勒愈渾厚。

這段話以鈎勒論清真，著重於鈎勒之妙，即其效果，鈎勒爲何？沒有明確的答案。在《宋四家詞選目録序論》中，先説‘問途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再説‘清真渾厚，正於鈎勒處見。他人一鈎勒便刻削，清真愈鈎勒，愈渾厚’。又生出‘渾化’與‘渾厚’兩個詞語來，令得鈎勒的意涵，不容易弄明白。不過，對於鈎勒意涵，在序論中，已與上文所謂句、勒、提、掇區別開來。如果説，上文所謂句、勒、提、掇，指的是鋪敘的技法，那麼，這裏所謂鈎勒，則是指歌詞的整體構建技法，乃至於治詞的一種方法與途徑。這是周濟以鈎勒立論的用意。

周濟之後，況周頤、夏敬觀對於鈎勒一事，也曾發表自己的意見。況周頤曰：‘吾詞中之意，唯恐人不知，於是乎鈎勒。夫其人必待吾鈎勒而後能知吾詞之意，即亦何妨任其不知矣。曩余詞成，於每句下注所用典。半塘輒曰：“無庸。”余曰：“奈人不知何。”半塘曰：“儻注矣，而人仍不知，又將奈何。矧填詞固以可解不可解，所謂煙水迷離之致，爲無上乘耶。”’(《蕙風詞話》卷一)況氏所説鈎勒，指某種用於明顯主旨讓人能知的技法。比如，於每句下注所用典。或者主旨隱而不彰，令構成煙水迷離效果的技法。夏敬觀曰：‘勾勒者，於詞中轉接提頓處， 用虛字以顯明之也。’(《蕙風詞話詮評》)指於詞中轉接提頓處，以虛字呼喚(張炎語)，令達至接續或轉折效果的一種技法。況周頤、夏敬觀所説，都只在柳詞之句、勒、提、掇層面，屬於鋪敘技法，而尚未到達清真。

況周頤、夏敬觀而外，學界對於周濟話題的討論，大多將注意力放在幾個概念上，諸如鈎與勒以及渾厚與渾化等等，有關具體運用上的方法與門徑問題，大多也只講到柳永，講到柳詞鋪敘中的鈎、勒、提、掇，對於清真詞的鈎勒，則仍有不少疑惑。爲此，本文擬以吳世昌有關鈎勒的論述爲依據，以周邦彥《蘭陵王》作具體事例，對於鈎勒這一‘清真長技’，嘗試加以驗證。

吳世昌讀詞，主張讀原料書，論詞重章法，擅長結構分析。於最後一篇學術論文——《周邦彥及其被錯解的詞》〔三〕，除了糾正前人所編撰有關‘詞話’或‘本事’之謬誤以外，乃針對時賢困惑，著重論述清真鈎勒問題。

吳世昌以爲，宋詞之出現柳永及張先，於繼承當中，已有所開創。至周邦彥，擺在其面前者，既有宜於寫情之花間小令，又有擅長繪景之新興慢詞。這是柳永、張先對於詞體創造所做貢獻。但二人歌詞也有缺陷，尤其是柳，其鋪敘展演，備足無餘(李之儀《跋吳思道小詞》)，卻往往只是單頁畫幅，未能寓情於景。這是吳世昌於《周邦彥及其被錯解的詞》一文所提出的問題。在這篇文章中，吳世昌説：‘周邦彥生在一個高度文明的北宋盛世，面對著耆舊的花間妙曲，新的柳、張慢詞，既有無限的才情，想有所發揮，又想如何達到“二難并”。’

在這一大背景下，如何以樂府獨步？吳世昌發現了這麼一個秘密，那就是鈎勒。吳世昌說：

周邦彥看來所缺者唯有在情景之外，滲入故事，使無生者變爲有生，有生者另有新境。這種手段，後來周濟稱之爲鈎勒。他説：‘清真愈鈎勒愈渾厚。’他所謂鈎勒，即述事以事爲鈎，勒住前情後景，則新境自然湧現。既湧現矣，再加鈎勒，則眉目畢露，毫髮可見，故曰‘愈鈎勒愈渾厚’。此事此境，可以憑藝術重現者以此。

吳世昌論鈎勒，先是著眼於作爲文學題材的情與景二要素；再是於情與景之外加上事，組成情、景、事三者組合；最後是在情、景、事三者組合的基礎上另造新境。這一過程，可以下列圖式加以展現：

就上圖看，情與景是詩歌題材的兩大組成部分，穿插其中的事，爲第三因素，亦即催生劑。吳世昌指出：有此因素，‘則所寫之景有所附麗，所抒之情有其來源。使這三者重新配合，造成另一境界，以達到美學上之最高要求’。相反，無此因素，‘即難造成境界，若不能造成此境界，則其鬱勃之氣，未能藉其作品以抒寫，即不能得到美學上最高之滿足’。而所謂無生與有生，就是一種聯繫。因此，簡單地説，鈎勒就是在詞中插入另一故事情節，用事將情與景聯繫在一起的一種藝術創造技法。這就是吳世昌對於清真鈎勒的論述。

吳世昌指出，兩宋詞人中，‘周邦彥最識此理，所以他的作品中有許多是以寫景抒情的方法敘述故事’。亦即，並非一般寫景抒情，而乃於情與景之抒寫過程中敘述故事。這就是清真詞的鈎勒。

以下是吳世昌用以論述鈎勒手段之典型事例《蘭陵王》：

柳陰直。煙裏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閑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裏，淚暗滴。

這首歌詞或題稱柳，但只是以柳興起。其歌詠對象，乃在於人，而非柳。這當十分明白。而此所謂人，究竟爲誰，則往往弄不明白。尤其是張端義所編造‘本事’，以爲乃李師師送周邦彥故事(見《貴耳集》)，則更加引起混亂。即：一方面固然令得作者無端蒙受不白之冤，另一方面亦令得讀者不斷産生錯解，處於煙靄蒼茫之中。因此，先生力辟張氏謬誤，並藉以闡發其對清真詞之獨特見解。吳世昌指出：《蘭陵王》詞中所詠並非如張氏瞎猜，而乃完全是另一回事，即另一構思複雜故事。並且明確指出：‘“閑尋”以下十四字是全詞結構中樞紐。一“愁”字又是十四字的樞紐。’以爲，這是探知清真詞勾勒奧秘之關鍵。

先看第一個樞紐——‘閑尋舊蹤跡。又酒趁哀絃，燈照離席。’這十四個字，實際上包含著兩件事。前者説舊蹤跡，這是第一片所寫各種蹤影和形跡，包括‘登臨望故國’所留下蹤影及形跡，也包括與佳人幽會以及一般折柳送客所留下的蹤影及形跡；後者説離席哀絃，即第二片所寫一個未散之‘離會’。用‘閑尋’和‘又’加以貫穿，説明乃兩個互有銜接之事件。兩件事，既承接上文，將舊時一般別離之情與今日特殊別離之情聯繫在一起，又通過一個‘愁’字，進一步演説下文，由今日別離帶出從前種種，所以成爲全詞結構中樞紐。

再説樞紐之樞紐。一個愁字，推導出一系列思想行爲，諸如‘望’、‘念’以及‘沉思’等等。吳世昌稱之爲預愁或預想。這當是一種意識流手法，亦即時下所謂現代主義表現手法。這就是説，由‘愁’及與‘愁’相關之意識活動所推導出一系列思想行爲，並不一定依照行程進行，而乃隨著人物意識流動而流動，亦即跟著感覺走。實際上，‘離會’仍然並未解散。但是，正因爲這種預愁或預想，卻將人物心中故事，完整地勾劃出來。這就是樞紐之樞紐所産生作用。

總而言之，吳世昌所説樞紐以及樞紐之樞紐，乃詞章進行勾勒之重要憑藉。亦即，‘閑尋’以下十四字所包含事件，已成爲一種催生劑。以之爲勾，勒住前情後景，使得一般別離之情，變爲一人一朝特殊經驗，所謂無情之物——千尺柔條，變得有了感情，並使得已經逐漸淡化之從前景象重新湧現。而且，一個‘愁’字，推出另一世界，這就是‘使無生者變有生，有生者另有新境’。清真詞中勾勒，於此可得證實。

既已基本了解何謂勾勒，那麼，詞章所寫故事，所歌詠人物，也就不可能弄不明白，以下，試將故事加以還原。

大致説來，吳世昌所言有關另一構思複雜故事，其所謂複雜，就在於詞章所寫，並非一個只是説送者與被送者一對一故事，例如前人所編造之李師師送周邦彥故事，而乃於故事中説故事，即於‘離會’送別故事，另行勾勒故事。因此，故事之還原，仍然必須從‘離會’開始。

正如上文所説，這是個未散之‘離會’。時間，清明前一日。地點，在京郊長亭路之某驛站。人物，包括被送者與送者，以及歌者。當是一個群眾場面。而詞章之抒情主人公，即僅僅是送者之一員。從詞章第一片所寫可知，這是一位京華倦客，可能即爲作者自身。這位主人公，已在京華留下蹤跡。今日赴會，再一次加入送客行列，不能不觸動其心事。所謂‘閑尋’，既是老地方之再次經行，又是舊夢重溫。表面上看有點悠閑，內心並不悠閑。可以設想，在赴會途中，見到隋堤上楊柳，已是難以自持；到達‘離會’，則更加不知所以。‘離會’長久未散，像是通宵達旦。這期間，難捨難分，送者與被送者當中，應出現許多可歌可泣事跡。詞章未曾説及，主人公也並不在意。自始至終，只是記掛著自己的事。

首先，爲船開得快而發愁。想像‘離會’散後，送客者陪伴客人往前行進，‘一箭風快，半篙波暖’，隨即‘各在天一涯’。一個‘望’字，表明心跡。謂其乃記掛著伊人。這是老地方之另一半。隨著船行，漸行漸遠，將愈來愈是不能望見。十分明顯，此另一半並未與主人公一起，前來赴會。可能已經分手，或者其他甚麼緣故，即令得其如此想望。這是不知所以之一種表現。

其次，爲津堠岑寂而怨恨。想像客人送走，於回程船中獨自歸去情景。即心中記掛著，愁思進一步發展。而且愈是記掛，愈加發愁，愈加感悽惻。於是由‘愁’入‘恨’，將意識活動推向高潮。此時，仍在‘離會’，而想到縈迴之別浦及岑寂之津堠，從而心中怨恨，即堆積得愈來愈高。從空間位置看，一個‘漸’字，説明經過一個個驛站，已抵達碼頭。這是回程所在，可能即爲啟程地點。但這一切，都是想像中事。而‘斜陽冉冉春無極’，當有二解：或以爲船隻抵達碼頭景象，謂紅日即將西沉，仍舊爲想像中事；或以爲‘離會’將散時景象，謂經過一個夜晚，紅日已升起，爲眼前實景。我取後者，因‘斜陽有早晚，朝陽亦斜’(吳世昌語)。不過此時，主人公似乎仍未覺醒。所謂‘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似仍然沉醉於老地方、舊蹤跡，希望找回當時感覺。這是不知所以之另一種表現。

最後，沉思、落淚。當已經醒覺，‘離會’也可能即將散去。此刻，方才發現：從前種種不過是春夢一場。眼前所有，只是一輪紅日，冉冉升起。因而傷心落淚。這是故事結局。此結六字，俱仄聲。上三字‘去去上’，下三字‘去去入’，顯得十分肯定。但一個‘暗’字，説明仍然面對眾人，卻頗有些無奈。

詞章所寫，經過還原，仍可清楚獲知。吳世昌所説另一結構複雜故事，乃抒情主人公懷念伊人故事。但是故事中人物，一方固然可能是作者自身，一方卻絶非有關‘詞話’或‘本事’所編造故事中之李師師。因爲這場‘離會’中之被送者不是周邦彥，周氏也並未自此被‘押出國門’。主人公與伊人，一方出席‘離會’而心不在‘離會’，一方未曾登場，卻成爲中心人物及歌詠對象。所謂通過鈎勒而另造新境，大概於此可得到某些啟示。這是我對於吳世昌有關論述之理解。

爲了進一步將故事脈絡弄清楚，以下擬依據詞調格式對詞章之構成，加以圖解並作簡要分析與説明：

□ 表提攜

最後，謹用現代語體文將詞章翻爲新體長短句，以供詠誦：

日當午柳陰垂堤岸筆直。

霧煙裏一絲絲格外動姿色。

過隋堤漸行漸遠，

多少回曾見到此地，

柳絮飄飛柔條拂水共行人辭別。

登上高峰眺望故鄉樓閣。

誰個認得。

居京華久厭倦詞客。

長亭路十里迎送，

迎與送一年又一年，

折下柔條應已經有萬萬千千尺。

今次送客重尋舊時蹤跡。

卻還是相勸杯酒哀怨驪歌，

華燈高照離別宴席。

梨花開放榆火旺盛正寒食時節。

怕只怕航船飛快如箭待發，

風順波暖竹篙撐動，

回頭一看幾多驛站站站相遞接。

望穿眼伊人早已遠在天北。

淒涼悲切。怨與恨重重堆積。

待通過回程河岸曲曲彎彎，

船到渡口一片沉寂。

春宵短春無極看冉冉升起紅日。

記掛著溶溶月色相攜水榭，

露濕石橋夜深聞笛。

從前事一幕幕細想，

像春夢無蹤無影，

多少淚往肚裏滴。

〔一〕周濟《宋四家詞選》，古典文學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

〔三〕原載北京《文史知識》一九八七年第十一期。又載《羅音室學術論著》，中國文聯出版公司一九九一年版，第二五—二五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