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瑞翎



“阿爸,你教我過溜索吧。你就讓我去吧……”
“等你快要去上學的時候再學!”
每次,阿此懇求阿爸,阿爸總是這樣回答他。阿此只好用渴望的眼睛看著篾笆墻上掛著的溜梆,那是用小滑輪、鋼槽和麻繩扣做成的,專門用來過溜索的工具。當然嘍,這是“現代”的溜梆。而古時候的溜梆是一個用紫柚木雕出來的凹槽,卡在索道上,哪像小滑輪那樣利落,過溜索的人得像猴子一樣,一下又一下地朝著對岸攀援。
阿此每天站在寨子下方的山腰上,眺望江面上那根細細的黑線,看是不是有一團人影在飛速地滑動。有時候他索性一直走到江邊,看那些大人怎么把溜梆掛上索道,然后又是怎么把自己套進麻繩扣里,將身子往前一躍,像燕子一樣從江面上掠過。有一回他看見一伙大人連推帶搡地把一頭牛套上梆繩,在一眨眼間牛就騰空而起,像一塊黑石頭那樣朝對岸撞去。
終于有一天,阿此七歲了。他可以去江對岸的民族小學上學了。這下,阿爸非得教他過溜索不可了。雖然阿此早就把卡溜梆、掛繩套那些技術給看熟了,但關于過溜的知識還真不少。
“從前的溜索是用篾皮或者藤子編的,足足有碗口那么粗!”父子倆走在去江邊的路上,阿爸對阿此說,“這一頭拴在大石頭上,那一頭拴在樹上。風吹太陽曬,再粗的索道,也會朽壞,突然斷掉,每年總會有人在過溜的時候跌進江里去。”
他們到了索道口。這兒有兩根溜索,一根是去的,一根是來的。
“你瞧,現在的鋼溜素多好啊!從來不會斷。”阿爸在杯口粗的鋼溜索上敲了一下,“村委會還有人給它上黃油。這樣過溜索的時候滑得更快。這么些年,也沒聽說出過什么人命。”
阿此爬上大巖石,這樣他才夠得到溜索。阿爸站在大石頭下邊,關切地望著他。阿此把溜梆卡上索道,用麻繩套住自己的腰。瞧,他的動作多么準確!其實他只是把看過一百遍的動作,重復一遍罷了。
“記住,過溜的時候,千萬不能用手去碰鋼索!”阿爸說,“否則你的手會受傷的!”
阿爸還把一塊麻布送給阿此。當阿此滑到對岸的時候,就可以用這塊麻布護住手,用自己的手做剎車,剎住溜梆。
準備好了!阿此朝阿爸看了一眼,阿爸朝他點點頭。然后阿此閉上眼睛,把自己往前方一躍。他的身子懸空了,像箭一樣朝對岸射去。他的耳朵里除了唰唰的滑行聲和呼呼的風聲之外,什么也聽不到了。他感到自己在凌空飛翔,衣服和褲子在啪啪地迎風招展。轉眼間,速度變慢了,眼看就要停止了。他睜開眼睛,哈哈!原來已經到對岸了!他用“剎車”剎住溜梆,攀住索道往前爬了兩下,好!他的腳落到了地上,他成功了!
阿爸在對岸向他招手。從現在起,阿此就是一個會過溜索的人了!不,是一個會過溜索的小學生了。他每天早晨滑過溜索,到江的東岸去上學。中午和同學們一塊兒在學校里吃飯。下午放學的時候,他又滑過溜索,回到江那邊的家。原先掛在篾笆墻上的那副溜梆,現在就像課本和鉛筆一樣,每天放在阿此的書包里,成了他的專用“財產”了。
有一天,在索道口站著兩個人,他們是外地人。當當地那些婦女的白麻布長裙在溜索上啪啦飄動、像仙女一樣飛到對岸的時候,他們就一邊贊嘆,一邊拿著攝像機拍個不停。
“小朋友,能不能告訴我們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阿此!”
“阿此?你也會過溜索?你敢一個人過溜索?”
“當然了!”阿此理直氣壯,從書包里拿出溜梆,“我天天過溜索去上學!”
“你每天就這樣一個人上學、放學?”
“當然了!”阿此想:這有什么好問的?咱們學校里誰不是一個人上學、放學呀?有的同學還得翻好幾座山呢!
兩位外地人互相看了一眼。那眼神很特別,好像有了什么大發現似的。
“小阿此,你能不能表演一下過溜索?”
“我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多滑幾次溜索?讓我們多拍一點兒。”另一個人說。
這有什么!阿此還巴不得展示一下自己過溜索的本領呢l他把書包——也就是一個鮮艷的民族掛包,是阿媽親手繡的,斜挎在胸前,把溜梆卡上索道,把自己套進麻繩。唰唰唰,眨幾下眼皮子的時間,他已經飛到對岸了。他下了地,解下溜梆,掛到另一根索道上,唰唰唰,片刻工夫,他又回到這邊來了。那兩個人著實表揚了阿此一番。
阿此很快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他們的學校在半山腰。遠遠看去,蔥綠的樹叢里露出一半白色的小樓。樹叢上空飄著一桿紅艷艷的國旗。在旗桿下邊,在小小的操場上,幾十個像阿此一樣的小學生在排著隊。隊伍前邊站著校長、老師和村長,今天在開一個全校大會,同平時的全校大會有點兒不同:操場邊上多了一些紙箱。校長和老師把箱子里的東西拿出來。啊,原來是漂亮的書包、又軟又輕的棉襖,還有圖畫書和文具。
這是山外大世界的人送給大家的禮物。學生們排著隊走上去,從校長和村長手里接過自己的—份。
原來人們從電視上看到一個男孩,就是阿此,胸前斜挎著一個艷麗的民族掛包,像小燕子一樣在溜索上飛翔。長長的索道彎成弧形:洶涌的江水幾乎就要擦到他的腳。電視機前的人們都驚呆了。因為在他們看來,過溜索實在是太危險、太可怕了!
“哦,原來那個地方沒有橋啊。”
“我們每天在大馬路上開車,可有些地方,孩子們走路上學,可困難呢!”
“我們應該為那些地方的孩子們做點什么。”
所以啦,什么書包、棉襖、文具、鞋子…就源源不斷地從郵路上寄來了。架橋的人也來了。
很多天過去了。一道長長的新橋,被幾十根粗大的鋼索拉扯著,掛在這兒的江面上。橋上還插著很多三角形的小彩旗,可漂亮了。
不過,阿此還是喜歡過溜索。瞧,過溜索多快啊,迎著風,像神仙一樣,轉眼就飛到對面了。當人們趕著一頭新買的驢子,從集市上回來的時候,也是這樣。驢子不肯過橋。大人們把它抬起來,把整只驢子當成一件貨物,掛上溜索。“一、二、三!”把它往前一送,唰唰唰l盡管它在空中劃拉著四條腿,被嚇得淌出了驢尿,可轉眼間,它就到對岸了。看看,過溜索多方便、多好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