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光與張允和的情緣

唐吉慧

周有光出生在1906年，江蘇常州人，是我國著名的語言文字學家、漢語拼音方案制訂的重要參與者；張允和出生在1909年，安徽合肥人，長于蘇州，是當代的昆曲研究家、著名的“張家四姐妹”中的“二姐”。

周有光先生與張允和相識在蘇州，兩人差3歲，周老妹妹周俊人是張允和樂益女中的同學。兩家距離近，張允和常常串了門找周俊人玩兒，時日一久張允和與周先生相熟了。逢到假期，兩家孩子結伴出游，從閶門到虎丘，從虎丘到東山，有很多路，有很多河流，他們騎車、他們坐船，甚至騎驢。樂益女中的校長是張允和的父親張武齡。由于他們家與學校相連在一起，有光先生往往一早便跑去張家，所以張家父母早早認識了有光先生，對這位年青書生印象頗好。那時有人上門為張允和提親，虧得張先生開通，主張婚姻自由，說婚姻讓他們自由決定，父母不管。

周有光先生與張允和相戀在上海的寶山，張允和1927年、1928年在中國公學念書，那會兒周先生剛剛從上海光華大學畢業，空時常常來寶山見他的心上人。1928年秋季一個星期天的吳淞江邊，藍藍的天、甜甜的水、飄飄的人，在一塊溫柔地防浪石堤上，才子佳人羞答答牽起了手。那一刻，張允和八十歲時仍然記憶猶新，她說：“這一刻，是人生的開始，是人類的開始，是世界的開始，是人生最有意義的一刻。”“這一刻，是兩個人攜手跨入了人生旅途。不管風風雨雨、波波浪浪，不管路遠灘險、關山萬重，也難不了兩個人的意志。仰望著藍天、蔚藍的天空，有多少人生事業的問題要探索；面對著大海、無邊的大海，有多少路程要走啊！”“這一刻，天和海都似乎看不見了，只有石頭既輕軟又溫柔。不是沒有風，但是沒有風；不是沒有云，但是沒有云，風云不在這兩顆心上。”1933年4月，兩人在上海的青年會辦了簡單的婚禮，同年10月，經吳淞口，這對新婚夫婦踏上了游學之路。

兩人有著不同的興趣。戀愛時有一回有光先生請張允和去法租界的法國花園聽貝多芬交響樂，兩個銀元一張票，一人一張躺椅，可以躺著聽，可是半天工夫張允和睡著了。張允和對西洋音樂不如周先生那么有興趣。她喜歡中國古曲音樂，喜歡昆曲，她們家四姐妹都愛昆曲，從小學，會唱會演。“文革”后她是北京昆曲研習社的社長，有光先生是社員，可他參加活動從來不積極，每次開會或演出卻一定陪著張允和去。兩人就這樣互相理解、互相體貼，歡歡樂樂、風風雨雨，七十多年，是張允和說的：“人得多情人不老，多情到老情更好。”晚年二老還留下了“舉杯齊眉”的美談，每天上午十點、下午三四點他們有喝茶的習慣，有時喝咖啡，喝茶時“舉杯齊眉”，外人見了覺得有趣，而他們表達的是對彼此的敬重。

我是上海寶山人，我關注著和故鄉相關的人與事，他們與寶山的邂逅，涌起我內心的波瀾，甚至驕傲。所以感謝我的朋友老馮，讓我讀到了周老111歲高齡時寫下的這些珍貴稿件。前兩年朋友經老作家屠岸介紹認識了周有光先生，屠先生說，“周有光是我的表哥”，這讓朋友大為意外。當他拿著屠先生的字條敲開周老家大門時，同樣涌起了內心的波瀾，可是眼前的老人平易和藹極了，與他風聲雨聲讀書聲無聲不聞，家事國事天下事無事不論。自此他成了周老家的常客，進而成為忘年交。周老信任這位比自己小了六十多歲的朋友。正是緣于他的建議，周老斷斷續續，用顫抖地筆觸追憶起了妻子張允和，于是有了《張允和送的手表》《舊扇記》《錫爐記》……周老大半生起居平安，遇有頑疾小癥屢屢化危為夷，他說那是上帝把他給忘了，誰能想象九十多歲時的一位老者尚能騎著家中破舊的自行車去菜市場買菜。奈何世事白云蒼狗，老病到底是欺人的，忽然有一天，周老不認識老馮了，意識變得模糊不清，有時將老馮視為同事，有時視為醫生，又有時視為遠房親戚，同時生活不能完全自理。讓人驚訝地是，只要瞥見筆墨，只要筆蘸上墨，他立時進入另外一個世界，與他說任何一句話都不回應，自顧自伏在臨窗的書案上默默地寫、不停地寫，中了蠱似的，水都不愿喝一口。老人每天精神好、能寫字的時間大約兩三小時，老馮去如若碰上便在一旁靜靜坐著，不說一句話，待他寫完一幅，為他遞上一張新紙。偶爾寫累了擱下筆望望窗外，融融暖日映在他滄桑的臉上，老馮說他目光冷漠、眼神深邃，像棵臨風的古樹。

2017年1月14日，周老在度過自己112歲生日的第二天與世長辭，那幾天老馮正逢出差，沒有趕上見周老最后一面，他覺得很難過。這一晃，風吹過耳，一年轉眼就過去了。一次次翻讀這幾頁文稿，一次次體會著這位恂恂然的書生、溫溫然的長者筆下蘊藉的深情，盡管文詞簡單、盡管字跡沒有張允和的四妹張充和寫得優雅，有點漫漶，有點蕪雜，還有點嘮叨，但有這深情足夠了，這深情是癡念、是牽掛、是落寞，這深情更觸動我的心靈，無法平靜——“愛情是人生的著色劑，也是一種守候。允和與我的相守除了感情外，更多的是對文化的共同堅守。有光書此以憶允和。時年111歲于華信賓館。”“百年光陰譜春秋，允和相伴無憂愁。陋室不大心田廣，書香曲伴不下樓。周有光時年111歲。”“追憶與允和的過去，回憶起舉杯齊眉的日子，滿目孤獨，滿心感傷，無言以對，淚流千行。周有光時年111歲。”

我相信這深情一定能感動任何一個人，吳淞江的防浪石堤、吳淞江的潮水也一定記得這兩位九十年前在這里手牽手的年輕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