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性侵調查

楊皓

“性侵”一詞，絕對能在2017熱詞榜上占據一席之地。當年4月底，臺灣美女作家林奕含因幼時被補習老師性侵而含恨自殺、8月的南京車站哥哥猥褻家中收養女童、11月香港跨欄天后呂麗瑤又發文揭發十三四歲時遭自己的教練性侵……

是去年的性侵案件特別多么？也許不是，可能只是去年敢于打破沉默，陳述自己被性侵經歷的人多了。在社交網絡上，一項被命名為“MeToo（我也是）”的運動去年在美國興起，運動肇始于好萊塢制作人韋恩斯坦的性丑聞。該運動旨在揭露各行各業的性犯罪丑聞，并號召受害者大膽維護自己的權利，而非在被性侵后忍氣吞聲，獨自承受本該由犯罪分子承受的恥辱。2017年12月6日，這些愿意分享受害經歷以對抗性騷擾和性侵犯罪的“打破沉默者”之身份被美國《時代》雜志評選為2017年度風云人物。

事及象牙塔

“MeToo（我也是）”運動很快在中國傳播開去，越來越多人在網絡上曝光了自己被騷擾侵犯的經歷，其中最為扎眼也是最令人痛心的乃是高校老師性騷擾或性侵學生之類的事件。

2017年5月，北京某學院女生阿廖沙（化名）在社交網絡曝光自己曾受到大學班主任父親性侵，試圖討回公道時反而遭到打壓并被老師和同學攻擊排擠的事件；2017年7月7日，“女權之聲”在微博發布信息呼吁大家關注四川某大學的校園性騷擾事件。據多名網友爆料稱，該校通信學院某老師曾在課堂上傳播具有性別歧視和性騷擾意味的言論，并多次利用考試成績、保研名額等“條件”威逼利誘女學生以達性侵目的；2017年12月18日，江西某大學女畢業生小柔（化名）委托第三方向校方舉報遭該校國學研究院某領導持續性侵七個月，并將一些細節和證據發布在微博上，引發輿論關注；2018年1月1日，北京某大學博士生羅茜茜實名舉報其在校期間遭受自己的導師性侵，并因此在讀博階段多次被穿小鞋，甚至因此患上抑郁癥……

“這會隨我一生”

目前已經成家的小敏（化名）有著類似的經歷。

“那是我本科的時候，當時是大二快期末那會兒，因為有一門課程我掌握得不是很好，就約了那門課的任課老師希望得到一些講解。那位老師當時是一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男性，辦公室里那天只有他一個人，一開始就是很正常的幫助我解答一些學科上的問題，但是沒過十幾分鐘吧，他就開始和我扯他家里的事情，說什么自己和夫人的感情很差，我當時有點無所適從，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表達什么。后來他說著說著就情緒有些激動，有點似哭非哭的感覺，那會兒還挺同情他。”小敏告訴《檢察風云》記者。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小敏怎么也沒能想到。“他就突然把我抱住，我一下子有點嚇傻了。我說‘老師，你別這樣。但是他并沒有聽我的，反倒是伸手在我身上亂摸，我當時是又氣又怕。我掙脫了他并且哭了起來，他一邊安慰我一邊給我道歉，說自己因為傷心才做了出格的事情，我平靜下來過后就離開了他辦公室”。

事情并未就此結束，就在一天之后，該教師向小敏發送了手機短信表示想請小敏吃飯以表對之前事情的歉意。“我當時就挺擔心的，但是感覺又拒絕不了，因為他短信里的言辭挺有歉意，而且也怕拒絕了會得罪他。”可惜當晚并非道歉這么簡單。“吃飯在一個飯店的包間里，剛到包間我就覺得不太對勁，兩個人吃飯何必要弄個包間。吃飯的時候他就勸我喝酒，說什么喝了酒就算接受了他的道歉，他心里才不會有個結。我實在推辭不了，就喝了幾杯，他喝了點酒過后就又開始對我騷擾了，我試著逃走，他就用考試成績威脅我，示意我亂來就讓我不及格。其實我當時動搖過，因為確實很怕在學業上受影響，但最終我還是勇敢地跑出了酒店。”

事后，該教師再次與小敏取得電話聯系，并表示希望她不要聲張，只要不讓其他師生知道此事，就不會在成績上刁難她。事情就此過去了，但小敏的心靈卻至今未能平靜，“這個事情其實至今還是很讓我忌憚，做夢經常會驚醒，對教師這個職業也不再信任，總擔心自己以后的小孩會遇到類似的事情，對丈夫更是不敢提起這些經歷。這陰影也許會隨我一生吧。”

緣何屢現

類似小敏這樣不為人知的受害大學生還有多少我們無法得知，但歷來有象牙塔之美稱的高等院校作為社會尖端人才的聚集地，竟成為此等藏污納垢之處，著實令人哀婉抑怨。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導致了大學性侵事件屢報屢批而屢現，記者私以為大致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教師本身。首先，教育作為一種培養人的特殊的實踐活動，要真正實現“至善”的目標，就不得不從人性的理念出發，對教育活動的主體，即教師的德行和行為進行倫理上的反思。教育作為一種“成人”之學，從古至今都是導人向善的。正如德國哲學家雅思貝爾斯所說，“教育是人們靈魂的教育，而非理智知識和認識的堆積。教育的本質意味著：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云搖動另一朵云，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教學作為教育的核心部分，也應當具有教育的全部積極特質，即指導人向善。既然教育與“善”相關，那么必然是與倫理學密切相關。按照社會學的說法，人是情欲的動物，而學會控制自己的情欲乃是人類走向文明的必經之路。教師作為人類文明的傳播者，勢必應以身作則，正所謂“才者，德之資也； 德者，才之帥也”。唯有德才兼備者方能至善。對于大學教師這種“才者”，缺少了“德”作為依托豈能至善，更不用提“導人向善”了；其次，在中國傳統教育中，教師歷來充當著一個被“神化”的角色，諸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天地為大，親師為尊”之類的古語不少，這也在無形中讓學生對教師有著一種無所謂對錯的遵從使命感，部分教師恰恰是利用學生這種遵從使命感肆意妄為，做出有辱師德之事。

學校。首先，高校里存在如此之多師德存疑的教師，這本身即說明學校在招聘高校老師這件事上存在漏洞，至少還不夠完善，完善到能夠對應聘者的德行有一定了解；其次，學校對教師隊伍的監管力度不夠，給了一些教師以可趁之機。大學教師的教學活動往往非常自由，學校基本不會去監管教師平時是怎樣給學生上課輔導的。若不是一些大膽的學生通過網絡舉報老師的越軌之舉，估計學校不會清楚教師隊伍里面還有這樣的人存在，更不用說對這些教師給予處理了；最后乃是學校顧及聲譽對學生正常維權的打壓。許多學校在面對這類事件時，都會選擇淡化處理，以降低這類事件對學校聲譽的損害，殊不知這樣的做法在側面也助長了某些教師的不軌行為，以至大學教育環境更為惡劣。

學生。一方面學生在師生關系中處于弱勢地位，常常會因為怕得罪老師、怕同學恥笑等原因而選擇沉默。恰巧大學階段又是一個人生中比較特殊的階段，因為很多學生都是孤身一人去到一個陌生的城市求學，無親無故的狀態讓他們受了傷害也不知向誰訴說；另一方面，不排除有學生因為學習成績等原因被教師威逼利誘，從而受到了侵犯。

性教育缺失。如果性侵是一把刀，那么性教育缺失就是一塊磨刀石。性教育使個人對性發展中出現的種種現象能采取客觀和理解的態度；促進健康的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形成，防止性放縱和性犯罪；幫助人們正確地認識與處理男女兩性關系及其相關的道德與法律，增進對自己性行為所負的責任感。在正確的性教育之下，學生才能明確應該如何保護自己。

男造空間。女性主義者認為現有的大量社會空間都是在男性主導的性別意識形態下生產出來的，忽視女性的需求，包括她們對人身安全的特別考量。吉爾·瓦倫丁（Gill Valentine）指出，女性的腦海中普遍都存有一張“認知地圖”，標注著她們認為特別容易遭到性侵的場所和時段，這張地圖主導著她們的日常生活。比如獨立的單間辦公室，就是比較危險的地方，從設計之初，也許就未能考慮到男老師在單獨輔導女學生時可能出現的狀況。

建議及對策

如今的大學似乎已不再是那個純凈的學生樂園，或者是學術思想交流的天堂，而成為現代社會中“世俗的教會”，有些高校教師在當今社會淪為“猥褻女生的偽君子”……

對此，記者建議：學校與相關教育部門對意愿從事教師行業的人員要進行認真的心理測試和人品考察；學校應積極幫助受害學生維護自己的正當權益；對于有越界行為的教師應加大處罰力度，做到真真切切地為學生考慮，防微杜漸。

盧梭曾經說過，“隨著科學與技術的光芒在我們的天邊上升起，德行也就消失了。”這是一種悲觀的現代化理論，但也不無道理，現代性的結果之一便是讓理性的德行變得難以維持，據此來說加強監管與懲治乃是改善如此現狀的唯一方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