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路正冠與獻身

文/亦云

看上去，子路并不像讀書人，粗獷，勇猛，耿直，獨異。這樣的性格早就給他拉開了悲劇的序幕。不過，孔子卻不以貌取人，與子路相遇的第一眼，就看上了子路的內(nèi)涵，認定他將是禮教的發(fā)展者。果然，子路跟隨孔子在游學的漫道中，頗現(xiàn)悟性，孔子一點撥，他就心領(lǐng)神會，肚子里也就盛了許多的文化。于是，子路成為了孔子的得意門生，而且，超過了孔子的預(yù)期，名揚四海。長江流域也留下過他與孔子游學的足跡。

人一有名，多少有點自負。子路也是這樣。加上，他又有魯莽的前科，曾給人打抱不平，勇力揮拳。這就令孔子有點擔心，唯恐子路犯事，喪失了禮學神圣的臉面。于是，孔子隔三差五就把子路叫到身邊，給他開“小灶”，教導(dǎo)子路說，“長幼之節(jié)，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必亂大倫”。告誡子路事以信立，人以仁成，時時處處應(yīng)該克己復(fù)禮，不失原則。大丈夫為人做事，當以仁為本，舍生以取義。

子路有個沖動的脾氣，對孔子卻唯唯諾諾，臉上完全是敬重的表情。據(jù)傳，子路與孔子的年齡差大約九歲。但，孔子是老師，老師如父。作為禮學的代表，子路率先垂范，以禮待師，也是聽從內(nèi)心的召喚，不可能裝模作樣。

誰也沒有想到，子路會死于禮教。

《左傳·哀公十五年》是這樣記載子路之死的：衛(wèi)國有個太子叫蒯聵。他父親衛(wèi)靈公養(yǎng)了個寵妾名叫“南子”。這可是個傾城傾國的大美女。南子的臨床經(jīng)驗十分了得，胃口重，被衛(wèi)靈公圈養(yǎng)，還覺得寂寞，便包養(yǎng)了一個小男生。后來國民都知道，唯有衛(wèi)靈公或是被蒙在鼓里。身為兒子，蒯聵眼見南子不守婦道，給父親戴了一頂綠帽，怒發(fā)沖冠，一心想殺了南子，給父親報仇。但是，這次刺殺行動卻失敗了。于是，他只能出亡。

出亡之后，衛(wèi)國形勢一直是箭在弦上。有一天，蒯聵感覺到身在異域的政治流浪十分窘迫，便回到了他的故鄉(xiāng)衛(wèi)國。于是，一踏進國土，他就策動了一場政治爭斗。蒯聵有個外甥名叫孔悝，統(tǒng)領(lǐng)著一座具有戰(zhàn)略意義的城池。于是，蒯聵便打算倚重外甥。為了迅速建立勢力，實施政治擴張計劃，他開口請求孔俚的協(xié)助。原以為，外甥多少沾有血緣關(guān)系，一定會拔刀相助，哪知對方不肯，這下斷了子路夢寐以求的前程。更令他焦慮的是，這事要是泄露出去，告密到國君那里，一定是死罪。于是，蒯聵當場挾持了外甥。當時，子路是孔悝的朝臣，而在衛(wèi)國的朝廷里還有孔子的另一名學生子羔。子羔在刀光劍影之中出逃了。子羔選擇了無精打采的陳國，并緊急馳往，跑到那里實施體制外的避難。突然，戲劇性的情節(jié)發(fā)生了，子路也介入了這場爭斗。當時，子路正從陳國回衛(wèi)國。巧合的是兩個人相遇在一條彎徑上。子羔提醒子路，告訴他時下衛(wèi)國局勢險惡，再進去會發(fā)生危險。子路獨立獨行的性格馬上顯現(xiàn)出來，說：“我還從來沒怕死過?！庇谑?，子路直返衛(wèi)國。

這一刻，子路的命運直轉(zhuǎn)而下。他遇到了殺氣騰騰的蒯聵。其實，子路是可以拐一個彎，走一條岔路，回避蒯聵的，這樣，也就避免了一場殺生之禍。哪知，六十多歲的子路思維突然短路，不僅沒有回避，還跑上前去，質(zhì)問蒯聵：“為什么挾持孔悝？”到此為止，一場劫難也有可能止步。問題在于，子路開始威脅蒯聵說：“如果你敢殺孔悝，我就會馬上找人繼承孔悝，并且跟你勢不兩立。”緊接著，子路還用挑釁性的目光逼視蒯聵，說他是個膽小鬼。

蒯聵的城府要多深就有多深。他并沒有跟子路發(fā)生正面沖突，而是佯裝害怕，答應(yīng)馬上釋放孔悝。而性情直爽的子路信以為真，開始沾沾自喜，放松了警惕。于是，兩人還算和氣地分手了。但是，蒯聵并沒有釋放孔悝，而是把孔悝看得更嚴，并派遣刀法精湛的武士石乞和盂黶去擊殺子路。

此時，子路正行進在一片春光里。他怎么也沒想到，大禍即將降臨到自己的頭上。石乞和盂黶如箭射來，猛然一陣“以戈擊之”，子路的帽子自然被擊歪了。子路沒有還擊，卻想到了孔子以往對他的教誨，“君子死，冠不免。”于是，子路對殺手溫柔敦厚地說“大丈夫死不免冠，容我結(jié)嬰再戰(zhàn)?！痹谶@種險境下，子路居然心存幻想，要把帽子戴正之后，再來武打。待他剛剛?cè)拥羰种械膭?，正在正冠那一刻，殺手鋒利的刀口就削向了子路的那顆頭顱。帽子沒有正好，頭卻落地了。

有人說，子路死于殺手的毒辣。有人說，子路死于蒯聵的陰險。也有人說，子路死于禮教，說他唯禮也獻身于禮。還有人說，子路死于他的性格。也許，兼而有之。不過，子路死得很有尊嚴，也很從容，很有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