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窖突然好喝了

胡展奮

本人不至于“酒精成癮”，但三日不沾酒就覺得生活“寡味”也是屬實的。是以一到洛杉磯后就注意酒，第一次逛超市便發現了瀘州老窖特曲，頓感親切，因為在國內幾乎天天喝瀘州老窖，便情不自禁地買了一瓶，回家小酌卻大吃一驚：這，是瀘州老窖嗎？是我的口感變了，還是瀘州老窖變了呢？

一口抿下，毫不拉口，喉間松爽無比，接著就是一根溫熱的線線直達肚臍，咂口回味，舌根微甜而頰間裹香，但覺天上人間，唯此佳釀，始信瀘州老窖的“清如水晶，香如幽蘭，入口甘醇，回味綿長”，古籍所載不虛。

但我們在家喝的“瀘州老窖特曲”是怎么回事呢？包裝幾乎一模一樣，然入口辛辣，香味生硬，它也是“一根線”，但此線苦短，僅到胸膈，也就是橫膈膜一線，再也不肯下去了，令人不禁頓悟，古人為什么稱劣酒為“平原督郵”——因為古時平原郡下有“鬲縣”，鬲通膈也，劣酒下喉，只到胸鬲，卡在那里灼燒，一如廣東烹調的“吊燒”，非常難受。

難道瀘州老窖還有內外有別的“陰陽版”？我拿出了當年采訪酒廠時學來的、最簡單的鑒酒法——水檢法。

其法是，把酒放入玻璃杯，加入1：1的水。檢驗結果倚馬可待，若是糧食酒，杯中之物會產生濁變現象。若不是，比如酒精勾兌之酒，則依然清澈透明。總之，糧食酒加水后濁變，化學酒加水后透明，而若是“半糧食酒”呢，那就是“半渾濁”，問題是，“水檢法”之原理何在？

純糧食酒加水后會變渾濁，而酒精勾兌的酒加入水不失光，這是因為，糧食酒中的某些物質在低度酒中溶解度減小，從而大量析出，造成失光渾濁；而酒精中這類物質甚微，甚至沒有，所以加水后不會渾濁。現在這外銷的瀘州老窖如上法一試，簡直渾如米湯，那就什么也不用說啦，在上海時，我也試過，比“外銷”的清多了。

仔細想想，20年前的瀘州老窖遠遠不是這樣的，作為大曲酒的發源地、中國最古老的四大名白酒、濃香型大曲酒的典型代表，瀘州老窖一直被尊為“酒中泰斗、濃香正宗”，濃香型大曲酒因其而命名為“瀘型酒”，其1573國寶窖池作為行業唯一的“活文物”，于1996年被國務院頒布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窖1573”酒因此成為中國白酒鑒賞標準級酒品。但問題仍然是，怎么解釋市面上的“瀘州老窖”如此“督郵”、如此“胸膈”呢？

更怎么解釋，瀘州老窖為什么一到國外就迥然不同了呢？難道也是淮南橘淮北枳？據說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你出口的酒類，因為必須接受嚴厲的食檢而“從良”了，拿瀘州老窖來說，你起碼是“固態發酵”而且不兌酒精原汁原味的，在國內，所有讓我們燒舌卡喉的瓶中物（限于專業，我們真不知道那是些什么）都在出國前被“揮刀自宮”了，你兌用香精、酒精的話，人家一看就笑了，您以后還想出口嗎。其他食品以此類推，我們的茶葉因為含農藥與重金屬，而屢屢被歐盟退回，故而在洛杉磯超市，你反倒可以放心買各種茶葉，當然都是“綠色”的、“生態”的，因為不是“綠色生態”你就出不來。你喝“太平猴魁”，你喝到的很可能就是民國范的猴魁；你品“獅峰龍井”，你品到的很可能就是明清韻的龍井，甚至蔬菜瓜果也都沾了食檢的光，此地冬瓜，一燒就酥，此地的番茄，甜糯不酸，甚至黃金瓜。

由此想到，要享用正宗的中華食材居然不得不去海外，這是不是一種悖論？說好了的“國民待遇”去哪兒啦？把曖昧的食物留給內銷，把上好的食物奉獻“外銷”，吾雖然不欲以“最大的惡意揣度老窖”，但直面這一切，我該怎么說服我自己呢。

滿嘴的食物忽然有點苦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