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鐘的交會

林青霞

車停在高郵南門大街口，窗外下著蒙蒙細雨，一路上聽的都是南征北戰的歷史故事。連日來參觀許多古文化遺址，有時徘徊在千年古跡的趙州拱橋上，有時站在新石器時代的黃土墻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望向窗外，剎那間，我被一個畫面所吸引。

一個只有四五歲的小男孩，兩手扶著落地窗門，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大紅的小領T恤衫，下面露著“小弟弟”。他兩眼沒有焦距地對著窗外，一秒、兩秒、三秒……就這樣一直沒有動過，那眼神不應該屬于這個年齡的孩子。

他在想什么？我忍不住沖他招招手，他回過神來看看我。我拿出逗小孩的看家本領逗他玩，這時他才恢復孩子般的神情，轉身往后跑。我心想，他不會舍得不回頭再看我一眼。后屋顯然沒人搭理他，他又急忙往回跑，想留住窗外的風景。

我努起嘴唇一張一合扮小鳥嘴，兩只手在耳邊呼啦呼啦地扇。他又急忙往后跑，還是沒有人肯跟他分享這風景。我在車窗里欣賞他心情的起伏、情緒的轉化，他顯得不知如何是好，把窗關上，馬上再打開，又關上，再打開。最后他站在門邊燦爛地笑了，笑得好純、好真。

他開始接受我，向我招招手，這一秒鐘我們成了朋友，我感覺我們兩個人的心靈都閃著亮光，就像兩顆流星的光輝映照著對方。這時車子漸漸開動，下一秒，我們的招手已經變成揮手道別了。

（郭紅英摘自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窗里窗外》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