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會

李紹武

當當、當當——清脆的鈴聲在枝葉金黃的校園里飄蕩著，孩子們如同歡叫的鳥兒，紛紛奓著小膀子往教室飛去。

吳老師正往槐樹枝上掛鈴錘，猛丁的有人尖叫：快，開會！一轉身，見杜校長騎著自行車直沖過來，稍稍一愣，沒好氣道：又甚事啊？我要上課了！

杜校長蹦下車，剜了她一眼：哼，只曉得上課上課，也不看看甚形勢！挾著黑皮本子徑自走向辦公室，身子拽拽得像只被追趕的肥鴨。吳老師只好跟了進去。

杜校長一落座便急吼吼道：剛剛中心校開了緊急會議，要立刻傳達，不得拖延！見吳老師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兒，自然來氣了：坐下坐下，頭發長見識不能短！

吳老師早早到校清掃落葉、帶領早讀，忙出一腦門汗珠，卻遭此奚落，不由地將教本往辦公桌上一撂，一屁股坐下來，木頭椅子不堪重負似的吱吱呻吟。

杜校長視若無睹，沉穩地打開寬大厚實的筆記本，唰唰翻了幾頁，肉乎乎的巴掌往本子上一拍，清清嗓子，嚴肅道：咱們正式開會！請關閉手機，或調到靜音狀態。最近啊，縣內外發生多起校園事故，有學生打架斗毆的、離家出走的，也有老師體罰學生、糟蹋女生的，這個安全形勢啊相當地嚴峻。昨日，縣政府特地召開了專項會議，縣長親自作了重要指示……

杜校長白胖無須，像個太監，聲音也尖溜溜地像把刀子，在腦殼里劃來劃去。忽地，他觍著笑臉道：吳老師，請你拍個照，留個過程性材料以備檢查啊。

伸手不打笑臉人的，吳老師更不是小肚雞腸之人，就端起手機唰唰唰照了好幾張。抬頭間，才發現好些學生圍堵在門口，伸舌眨眼犯鬼臉。吳老師一驚，忙解釋道：老師在開會，你們回去自習啊。孩子們卻賴著不動，好奇地張望、嬉笑。

會議給打斷了，杜校長很生氣，瞪瞪吳老師，點點門口的學生，不滿道：你瞧瞧，你教育的學生！這樣下去怎么得了？說罷，啪，猛擊桌面，伸直手臂，粗壯的指頭利劍似的直刺大門。孩子們嗷嗷叫著一哄而散，隔壁教室又是一片喧鬧。

吳老師擔心道：我去瞧瞧，甭出事啊。

幾只猴套子，還能翻天嗎？杜校長翻翻白眼，繼續開會。他開會舍得用力，一攢勁，就像大便不暢似的，臉憋紫紅，額頭青筋暴起，像毛毛蟲在滑稽地蠕動：安全穩定是頭等大事……第一、思想務必要重視……

說到第二時，吳老師就在心里說出了下句：措施務必要到位。他望著本子，果真這么說了，不由悶笑，一時沒忍住，就撲哧一聲泄露出來了。

杜校長皺皺似有若無的眉毛，又生氣了：笑啥？認真點兒！還要批評兩句時，忽聽隔壁傳來嘭嘭嘭的撞擊聲、嗷嗷嗷的怪叫聲，就有學生躥到門口大叫：不好啦，小兔子頭破啦——！

吳老師大驚失色，撒腿奔出辦公室，就見那個外號叫小兔子的，在幾人簇擁下滿臉委屈地走了過來，小手捂著腦袋，有鮮血從指縫間滲出，滴到灰色褂子上。

幾個孩子爭相告狀：狗蛋推的！狗蛋最壞了，王娟那天也給他打哭的！

狗蛋自知闖了大禍，正老鼠似的趴在窗邊驚惶窺視呢。

到了吳老師跟前，小兔子緊抿著的嘴巴頓時一撇，眼睛一閉，嚎啕大哭起來。

吳老師擁著小兔子，掏出手帕捂住血淋淋的傷口，心疼得眼睛立刻濕潤了。

杜校長在一旁嚷道：你瞧瞧，安全教育多么重要！時時刻刻不能放松啊！

少廢話！快打120！她毫不客氣道。

咱們分工明確，層層負責嘛！杜校長揮揮黑皮本子咕噥幾句，但還是苦著臉打了120，又趕緊向中心校作了匯報。

為了搶時間，她抱起小兔子，跑向大路邊等待救護車，跑了幾步停下來，說：這些孩子交給你啦！注意那個狗蛋啊！

這個偏僻的教學點，只有一、二年級二十來個學生，就他們倆老師。

她再次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小兔子的鮮血滴到她淡青色襯衫上，格外刺眼，而身后杜校長又在喊叫了：喂，早點回啊，這個會還沒開完呢！

一向文雅的吳老師再也忍不住了，開你個大頭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