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魅力

張承志

關于Charisma（人格魅力）的話題，在中國很少被人談到。也許只有在周總理逝世的時候，這一概念被不少外國人提及。其實這是一個關乎民族前途的大話題，難道獐頭鼠目常懷盤算、察言觀色首鼠兩端的小人之國，能有什么前途么。

昨天收到日本的《世界》雜志（2016年6月號），不經意地讀到了一篇關于前烏拉圭總統何塞·穆希卡（José Mújica）4月初訪問日本的文章，這才知道這位被稱為“全世界最窮的總統”在日本被稱為“全世界心靈最富裕的總統”，不久前（2016年4月5日至4月12日）在日本的短短一周訪問，在各地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介紹他在日本的言行，本來應該由更專業的人負責報道。但是他們正百犬吠聲地歡呼拉丁美洲左翼政府的落潮，因此對缺乏要緊信息的中國，這次又是消息不通。

我深感興趣的，是如此新鮮的“人格魅力”。既然日本青年能為之歡呼，我的中國讀者為什么卻一無所知呢？這兒藏著作家的責任。

《世界》雜志向來提前一個月發行。我翻開雜志的5月20日，正是何塞·穆希卡總統的八十一歲生日。居然，連日本記者都抑制不住尊重和感動，細微地調整發稿時間，刻意讓雜志的出版追上他的生日，借以表達對他的敬意。

如此具備魅力的老頭，究竟是怎么一個人呢？

他自稱自由的無政府主義者。開著一輛破舊的甲殼蟲（海灣某酋長想用百萬美元買下收藏但未果）。人人皆知他也是一位農民，從總統高位離職后，就在家里種地，晴耕雨讀。他主張樸素的生活，反對過度的物質追求。

他不打領帶，因為領帶是“多余的物質”。可別以為這是信口開河，你沒注意：前不久他訪華，即是開襟灑落，會見中國要人。

他會見比利時國王時的“領帶插曲”膾炙人口。當時，比方禮儀官要求他打上領帶，他當即對自己隨員說：“咱們回呀。”比國小吏嚇得通報，結果國王低了頭，何塞·穆希卡總統虛懷儒雅，與比國國王談笑無羈。

一次，路邊有個搭順風車的人，翹著大拇指攔車。風馳電掣過去了幾十輛，可是沒有一輛車為他站住。那無車族正在絕望之際，忽見一輛破舊的車緩緩停下了。司機探出腦袋說：兄弟，我能帶你，可只能帶到總統府那兒。他忙說可以，上了車好一陣，漸漸覺得鄰座的夫人看著面熟。一搭言，發現開車的正是總統——據說，這樣的故事很多。

性格、氣質、人格，天生的而且模仿不來的魅力，就是Charisma。你可以環顧歷史人物，格瓦拉、楊靖宇、查韋斯、方志敏，都有這樣的共性。他們無論生死，駭世的行為與音容笑貌同在，永遠令人向往。

何塞·穆希卡是又一名被人民選為總統的原游擊隊員。在拉丁美洲，除了他，以及古巴的卡斯特羅兄弟外，還有三位游擊隊出身的現任總統：巴西女總統迪爾瑪·羅塞夫（電視臺正一口右派腔報道她被“彈劾”的消息）、尼加拉瓜總統丹尼爾·奧爾特加、薩爾瓦多總統薩爾瓦多·桑切斯·塞倫。

他在東京外國語大學的講演，引起了學生們“長時間的鼓掌”。因為他呼吁日本青年“不能被消費主義的強迫觀念所囚禁。不能被絕望凌駕于頭上。不要只發泄，要尋找伙伴，行動和抵抗”。“不能只是交流，要組織集體斗爭。要相信社會變革是可能的。懷著希望！”（摘譯自《世界》2016年6月號，p.254-7）

而最讓我激動的，是何塞·穆希卡總統在廣島的發言。他在參觀了廣島原子彈爆炸遺址和和平資料紀念館后，尖銳地提出了“科學的倫理與道德”問題：

“我們必須知道：沒有倫理與道德限界的科學，已經超絕人的想象地成了邪惡的工具。記住吧，一直到未來記住它。必須這樣做的原因是：歷史已經實證過——人是‘重復錯誤的唯一動物！”（巖波書店《世界》2016年6月號，p.257）

句中的“重復錯誤”，指廣島原子彈爆炸地紀念慰靈碑上的銘文：“安息吧，因為錯誤已不會重復”（安らかに眠ってください 過ちは繰り返しませぬから）

銘文的主語，寫得曖昧。“犯錯誤”的人究竟是誰？是發動了戰爭的日本政府？軍國主義？日本民族？抑或是扔下了這顆原子彈的美國？尖銳的爭論持續了半個多世紀。就在前幾天，我還看見電視機里中國人在說著為使用核武器辯護的話。似乎如果打著“正義戰爭”，就可以使用原子彈這種滅絕人類的武器。

不愧是游擊隊員出身的總統，何塞·穆希卡老人一語千鈞，大氣凜然。他用干凈漂亮的一句話，粉碎了七十年的糾纏，一錘定音地指出：在原子彈的使用問題之中，存在著“科學家的倫理與道德的界限”，而今天的科學，已經墮落成“邪惡的工具”！

就像他在東外大贏得學生們的鼓掌、在日本的一周行贏得無數人的尊敬一樣，如此的思想與如此的Charisma（個人魅力），也早晚會贏得世界。

讀著短短的記事，咀嚼著他的言行，想象著未來的可能。我不覺想入翩翩。或許，只有當一個民族中涌現出成群具備真正個人魅力的人——那時，真的進步和尊嚴才會臨近。

（寫于2016年5月23日下午，何塞·穆希卡總統81歲生日后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