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樹下朱威廉：玄幻小說才不算網絡文學

孟祥濤

曾經的網文開創者去做輕食了

一條紅色內褲靜靜地躺在朱威廉的抽屜里，他沒穿過，也沒有扔掉的打算。

那是2001年，他三十歲生日時，“榕樹下”同事送的禮物，上面寫滿編輯部成員的名字，鼓勵他實踐“只剩一條內褲也要堅持下去”的諾言。

但他毀諾了。誕生于1997年的網絡文學鼻祖“榕樹下”，經歷過幾次并不成功的賣身后，已經因系統維護而停止更新超過半年。

與之形成強烈反差的是被巨頭攪熱的中國網文市場。2017年年末，數字閱讀行業的“半壁江山”——掌閱科技、閱文集團先后上市。掌閱科技上市后連續漲停，閱文集團在香港上市首日股價一度漲至100%，市值達到928億港元。吳文輝也因此登頂行業教父，然而，這份殊榮本該屬于朱威廉，或者說朱威廉原本更有可能達到這一高度。

如今的朱威廉，大部分時間生活在主流視線之外。2017年底，在網絡文學20周年的一輪慶祝中，朱威廉被人們“請”了出來，然后又被迅速收起。

從“精神食糧”到“健康飲食”

作為曾經的“文學青年”，朱威廉最近的幾次創業都沒有達到“榕樹下”的高度，他最新的身份是營養代餐“袋鼠王”的創始人。在他的朋友圈，第一條消息就是關于“袋鼠王輕斷食伴侶”，寫道：“在過去的六期活動中，我們幫助數千人完善了健康，減去了脂肪。第七期十四天發現更好的自己，本人依舊擔任校長，全程陪同。”

從曾經的“精神食糧”到現在的“健康飲食”，朱威廉試圖尋找新的自己。至于“榕樹下”，早已成為他人生中的一個階段，過去了就過去了。

“榕樹下”創立的1997年，尚是中國互聯網的蠻荒時代。那一年，馬云還在為推銷自己的中國黃頁而四處奔走；馬化騰還是別人的打工仔，一心攢錢買服務器。與這兩位日后的大佬相比，當時的朱威廉顯得余裕很多，在賣掉一家廣告公司后，他的個人資產曾超過一千萬美元。

“當時整個社會環境都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人們對賺錢有特別強的欲望。”朱威廉這樣回憶他創立榕樹下時的想法，“但我們還是需要為精神的追求留一點的空間。”

1999年8月，上海榕樹下計算機有限公司正式成立。傳統文學期刊的容量較小，無法承載為數眾多文學青年的表達欲望，作為最早的網絡文學平臺，朱威廉的初衷在于：讓文學不再高高在上，更多的普通人有機會拿起筆，寫出關于自己的故事。

2000年左右，蔡駿在上海郵政局上班，還沒有成為華語懸疑小說教父。那時他剛剛開始寫作，但傳統期刊比較封閉，作品不易發表，榕樹下雖然有審核，但比較簡單，一般都可以通過。蔡駿的處女作《天寶大球場的陷落》便發表在榕樹下。在投稿的作者中，年齡階段跨越60 后到 80 后，涵蓋了各個階層的人群，安妮寶貝、蔡駿、邢育森、滄月、燕壘生、寧財神等如今知名的作者，文學生涯的起點都在榕樹下。

在當時，路金波是榕樹下網站的主編、寧財神則是首席運營官。他們和朱威廉以及藝術總監陳村一起組成榕樹下的高管團隊。

之后榕樹下進入全面擴張的通道，員工數量從七八個人增加到兩百多人，并在上海、北京、廣州、重慶擁有四家分公司，450萬注冊用戶，每日投稿量在5000篇左右，另有300多萬篇存稿，榕樹下迎來自己的全盛期。

富二代的“玩票”

網絡文學成就了路金波、安妮寶貝和寧財神，成就了吳文輝，卻沒能成就朱威廉這個網絡文學的開創者。如今，他更青睞紙質書籍，不看任何網絡上的作品，甚至認為現在的網絡文學不過是滿足人們的幻想和妄想，非但無益，反而有害。

陳村曾經復盤過朱威廉失敗的原因，“吳文輝在做起點中文網時一個月只有500元工資，買一臺電腦都要去借錢，你就是有錢才沒成功，沒有被逼到墻角， 也就沒有饑餓感。”

聽到此答，朱威廉一時無話。朱威廉的父母是早期移民美國的華人。12歲左右，朱威廉的父親經營著7家餐館，他的日子滋潤和悠閑，算是個名副其實的富二代。

與此同時，榕樹下當時以花銷大手大腳而聞名，朱威廉表示，當時北京的辦公樓在嘉里中心，廣州、重慶的辦公室則位于大都會，“都是五星級的辦公樓”。在2000年前后，人均月工資水平尚不足千元的情況下，榕樹下一次派對的支出就超過十萬。

在公司規模不斷擴大的同時，朱威廉也在嘗試包括出版、電臺廣播等盈利手段，但收入遠不足以覆蓋每月的支出。朱威廉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回憶，每個月支出與收入的差額少則百八十萬，多則一兩百萬，“路金波每個月都要從我的個人賬戶拿十幾萬美金換人民幣來發工資。聯合出版、紙質出版、電臺合作、品牌合作……各種我們能嘗試過的商業化手段我們都嘗試過了，就是不賺錢。”

2001年前后，朱威廉明顯感受到浩大支出帶給自己的壓力。為了解決資金問題，朱威廉曾嘗試過融資。國外的一些投資機構對榕樹下表示出興趣，然而，異變陡生。911 事件后，互聯網泡沫破裂，全球股市暴跌。“當時搜狐、網易賬上都有幾千萬美元過冬，而榕樹下只需要百八十萬美元就能緩過來。”朱威廉告訴本刊記者，但這筆錢始終沒有籌集到，榕樹下也沒能等到網文的爆發期。

搭錯車

2001年，通過路金波，朱威廉開始和貝塔斯曼集團有了接觸。來自德國的貝塔斯曼集團當時是全球最大的出版和傳媒集團，擁有企鵝蘭登書屋、音樂版權管理公司BMG 等多個重要的資產。

最終，貝塔斯曼在 2002 年2 月正式宣布收購榕樹下。交易完成后，朱威廉退出榕樹下，并在此后不再介入具體運營，路金波等編輯部成員繼續留任。

在離開榕樹下后，朱威廉就任盛大集團副總裁，此時，被盛大收購的起點中文網開始依托盛大的支付系統率先創建了讀者按章付費為核心的網絡文學商業模式。此后，打賞、月票等付費機制的網絡文學商業模式逐漸完善，并為各大文學網站所借鑒。

事后復盤，朱威廉認為榕樹下的沒落乃是“天要亡我，非戰之罪”。他很早就提出過付費閱讀的設想，但限于當時原始的支付手段而難以實現。當時，榕樹下要為作者支付稿酬，還需要會計前去郵局，花上一整天時間，一張一張地填寫匯款單。在他看來，“起點最后做成付費閱讀也是借助了盛大的支付手段和品牌，否則它無法與榕樹下匹敵。”endprint

收購榕樹下之后，貝塔斯曼自己也開始走下坡路。因為缺乏盈利模式，榕樹下被邊緣化，陷入漫長的停滯期。雖然貝塔斯曼不遵守承諾讓朱威廉十分憤怒，卻也別無他法，只能怪自己所托非人。

2006年，在退出中國市場前夕，貝塔斯曼將榕樹下賣給歡樂傳媒。2009 年，已經擁有起點中文網、紅袖添香等網絡文學網站的盛大文學收購榕樹下。曾擔任榕樹下總經理的張恩超撰文回憶榕樹下當時的情況，“剛接手的榕樹下已經停擺了一段時間，人氣低迷，每天的PV 不足一萬，重點作者流失殆盡，當年的文學霸主僅余下了一個空殼。”

后悔沒在上海買20套房

現在打開榕樹下的網站，它的首頁上還是會告訴你，這里有 12 萬部長篇小說和 217 萬部短篇小說。這些也是當年歡樂傳媒和盛大購買榕樹下所看重的一點。歡樂傳媒想將榕樹下的小說改編成電影或者電視劇，而盛大最初的想法則是想把他們改編成游戲。

當時還沒有 IP 這樣的說法，但是無論是歡樂傳媒還是盛大，他們在想的就是這么一樁生意。可惜的是，無論是在 2006 年還是 2009 年，他們都沒有趕上影視行業最好的時機，所以改編小說的進展緩慢。

大為落后的榕樹下已經無力再去追趕潮流了，網絡文學的世界也換了另一番天地。 據Frost & Sullivan的研究顯示，中國網絡文學行業規模已由2013年的15億元增長至2016年的45.7億元。用戶數也從2013年的2.74億人增長至2016年的3.33億人，這些用戶成就了90億元的網絡文學市場。

網絡文學迎來最好的時代，朱威廉卻對此嗤之以鼻。“現在怎么能算是一個時代呢？榕樹下剛剛發展的時候才叫網絡文學，當時人們對文學的熱愛無以復加，有很多人寫信給我說榕樹下改變了自己人生，現在有人會給吳文輝寫信，說自己因為看玄幻小說改變人生嗎？”

或許朱威廉忘了這早已不是“寫信”的時候，而玄幻小說也確實改變了很多人的人生。打開2017年網絡小說作家收入排行榜，其最高版稅收入已逾億元。排行榜前三位的作家中，“唐家三少”版稅1.22億元居于榜首，第二名“天蠶土豆”版稅6000萬元，“我吃西紅柿”版稅5000萬元居于第三位。

沒有了榕樹下的朱威廉也放棄了年輕時的“精神追求”。如果時光能回到二十年前，朱威廉想做的是：“要用當時榕樹下一個月的支出買二十套房子，我公司那時的前臺小姐都在上海買了四棟樓，已經變成億萬富婆，當時她勸我，朱總啊，你買個樓啊。你一天發的工資就可以買三個房子啊。”曾經的文學青年朱威廉，儼然淪落成普通的中年大叔。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