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珺

1月22日,日本東京國會議事堂,首相安倍晉三對著面前六個不同方向的話筒,向日本國會議員發表了新年施政演說。他許下了新年愿望,呼吁中日兩國進行元首間互訪,并稱日本和中國是“割也割不斷的關系”,要從大局出發,發展與中國安定友好的關系。
可是第二天,就在國會議事堂附近,日本政府正式開放了一個新建筑——“領土·主權展示館”,專門用來展示釣魚島和“獨島”(韓國名稱,日稱竹島)為日本“固有領土”的有關資料,并將其定為兒童和學生們修學旅行和社會參觀的景點之一。
這種矛盾態度,正是安倍第二次上臺執政以來對華政策的縮影。到現在,距離上次中日領導人互訪已經過去十年了,因為釣魚島、歷史等問題,中日關系陷入冰點。安倍一直有意改善中日關系,但在關鍵爭議問題上,臺下的暗潮仍然涌動。
去年11月,在越南峴港舉行的亞太經濟合作組織峰會間隙,安倍終于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會見。這是2012年日本進行所謂“釣魚島國有化”以來,兩國領導人第一次在雙方國旗前,面帶微笑合影。
安倍兩次擔任日本首相,兩次都趕上了中日關系的冰點。2006年,第一次出任日本首相的安倍,就要收拾前任小泉純一郎留下的“爛攤子”。因為小泉參拜靖國神社,中日關系已達冰點,高層的政治交流完全中斷。但安倍上任后便首訪中國,提出了中日兩國建立戰略互惠關系,同時承諾不參拜靖國神社,明顯扭轉了兩國關系惡化局面,使中日一度走出了陰霾。第二次,則碰上了前任野田佳彥的“購島危機”。
“當時,中日關系嚴重惡化。”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日本問題專家梁云祥稱,兩國的國民在網上互相攻擊,領導人、外交官有那么一段時間根本不見面,甚至在釣魚島海域,兩國的軍機也一度離得很近。
小泉時代還有“政冷經熱”的說法,這一次,不僅在政治層面,因為中國抵制日貨、減少赴日旅游,兩國經濟也開始趨冷。“購島”第二年的2013年,日本對華出口額減少10.2%,之后更是逐年下滑,一直到2016年。
據日本媒體人近藤大介介紹,突然進入寒冬,經濟界會在一定程度上向安倍政府施加壓力,安倍不得不再次想盡辦法,改善中日關系。
要改善,得先見面。2013年9月,G20峰會在俄羅斯圣彼得堡舉行,安倍一開始打算和習近平展開“站立外交”,在大家拍合影前后,找機會接近并交談,但最后沒有成功。
不過,據中國外交部消息,峰會開始前,在各國領導人等候的貴賓室,習近平同安倍晉三“相遇”,雙方進行了簡短交談。這場短暫會面據稱不到五分鐘,安倍大概認為中日之間最重要的是經濟問題,想和習近平談這個,避開釣魚島和歷史問題。但中國外交部的官方消息里提到,習近平闡明了中方原則立場,指出近來中日關系面臨嚴重困難,這是中國不愿看到的。他還強調,日方應本著正視歷史、面向未來的精神,正確處理釣魚島、歷史等敏感問題,尋求妥善管控分歧和解決問題的辦法。
安倍的希望雖然落空,但日本媒體還是認為這次“貴賓室外交”屬于兩國關系的一次“破冰”。據梁云祥介紹,中日兩國元首短暫接觸,表現出來是“偶遇”,但一般高層見面,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事前協商和準備。
制造這種“突襲式會面”,日方并不陌生:2005年,小泉純一郎便向時任中國總理溫家寶展開“借筆外交”;2010年,日本前首相菅直人在會議的走廊上,曾帶著翻譯“偶遇”溫家寶;2012年,野田佳彥在APEC會議會場入口“遇到”時任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
在中日關系如此冷淡的情況下,兩國元首能見面,無論是偶遇也好,簡單寒暄也罷,至少表明雙方主觀上都愿意改善關系。梁云祥認為,這次“貴賓室外交”是雙方“折中”后實現的,如果完全不見,顯得中國太僵硬,如果正式會見,又給日本首相“加分”,因此采取了這樣的方式,表明兩個國家并沒有把對話的大門關上。
與習近平會面沒有多久,安倍晉三去了靖國神社。
靖國神社是日本本土宗教神道教的神社,受供奉者包括二戰后遭處決的數名甲級戰犯。
2013年12月26日,恰逢安倍就任首相一周年紀念日。上午11時30分,他身穿正式禮服,帶領眾多政府官員進入東京市中心的靖國神社表達敬意,身后還跟著媒體跟拍用的直升機。
這是時隔6年,再有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與以前幾位日本首相參拜相比,安倍不僅參拜了供奉著日本戰死者的靖國神社本殿,也參拜了邊上的鎮靈社——那里供奉著在過去戰爭中犧牲的其他國家國民。
安倍認為自己表達敬意的對象,不光是為日本奉獻生命的人,還有全世界的戰爭亡靈。“我做出了不戰宣誓,”安倍說,“這是我的信念,而它基于我對過往歷史的悔恨,這絲毫沒有傷害中韓兩國人民感情的想法。”
中韓兩國人民的感情,還是被傷害了。雖然在經濟上,安倍是一個務實主義者,可以想盡辦法改善與鄰國關系,但在歷史問題上,他的態度顯露無遺。
安倍出身于右翼政治世家,童年時便深受外祖父、“鷹派”前首相岸信介影響,否認日本曾進行殖民統治及軍國主義侵略歷史,而這次參拜靖國神社的行為更是讓剛見緩和的中日關系惡化到極點。
對于中國而言,除了領土爭端外,日本能否正視歷史也是改善兩國關系的重要一關,在這個問題上,安倍的態度極其重要。
2013年的那次靖國神社行,成為安倍就任日本首相以來的唯一一次參拜。
“(安倍)并不是不想去,但如果再去參拜靖國神社,他知道中日關系絕對不可能順利改善。”梁云祥稱。
東京大學教授、曾任日本現代中國學會理事長的川島真也認為,參拜靖國神社與否,更多屬于政治行為,而非安倍個人意愿。“安倍當首相六七年了,只在2013年去了一次,但是沒當首相的時候,每年都去。小泉純一郎任首相期間,去過靖國神社好多次,但是當首相前,一次也沒去過。”endprint
在川島真看來,近些年,安倍本人的歷史觀念不知有無變化,但他作為首相的態度和表現明顯有變化。“安倍作為首相,說什么話、做什么事能被接受,怎樣會被批判,他越來越了解了。”
就在領導人正式會見一直沒能實現的情況下,中日之間的“代表團”訪問,開始多了起來。
2014年上半年,日本派出數十位大員赴華溝通。據日本媒體統計,自3月中到5月初,50天內共有10個代表團陸續訪華。其中,時任日本自民黨副總裁高村正彥率領的日本跨黨派議員團,受到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長張德江和中日友好協會會長唐家璇的會見,高規格的接見超出了日本媒體和官方的預期。
當年7月,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也被發現訪問北京,并與習近平舉行會談。中國新聞網也引述外媒報道稱,被譽為“親中派”的福田擔當了安倍特使的使命,為11月安倍出席北京APEC會議,實現日中首腦會談做“水面下的斡旋”。
后來接受采訪時,福田透露,自己在6月便曾來華就兩國領導人會見做工作,但“并非什么秘密訪華,只是大家沒注意到罷了”;有關釣魚島和歷史問題,與習近平會面之前,就已與中方磋商完畢。他稱中方將和他的交流情況都報告給習近平后,才安排了會談。
當年11月7日,國務委員楊潔篪與來訪的日本國家安全保障局長谷內正太郎會談,就改善中日關系達成四點原則共識,其中第三條就是中國一直關切的釣魚島問題:雙方認識到圍繞釣魚島(日方稱“尖閣諸島”)等東海海域近年來出現的緊張局勢存在不同主張,同意通過對話磋商防止局勢惡化,建立危機管控機制,避免發生不測事態。
在四點共識基礎上,當年11月10日,習近平在人民大會堂應約會見來華出席亞太經合組織領導人非正式會議的日本首相安倍晉三。
這是中日兩國領導人近3年來的首次應約會見,引起國際媒體高度關注。據《環球時報》稱,此次會見中,兩個人的“嚴肅臉”也讓外界印象深刻。該報道還引用外媒稱,從官方公布的照片看,中日領導人在會見時表情嚴肅,幾乎沒有笑容,顯示中日長期積累的心結一時還難以解開,中日要恢復正常的政治關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2015年是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安倍曾說將在當年就戰爭與侵略殖民歷史發表自己的“安倍談話”,以取代1995年時任日本首相村山富市發表的“村山談話”。
當年年初,他成立了私人咨詢機構“二十一世紀構想懇談會”,來為他撰寫關于二戰前后歷史的報告書,也為“安倍談話”提出建議,川島真便是16名專家中的一位。
“我們討論很多。關于日本在‘九一八事件時候走錯路,開始侵略中國的看法,委員會的16個人里面,14個人都贊成。”川島真說,“‘侵略跟戰爭不一樣,‘九一八事件當然是侵略,這沒有誤會。”
二戰中日本的角色是“侵略者”的這一看法在日本國內并未形成定論,據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戰爭研究院外國軍事研究所教授袁揚說,多年來,日本始終存在一種否認侵略歷史的錯誤史觀,頑固認為日本發動侵略戰爭是“為了自衛和解放亞洲”,侵略中國是“維護正當權益”,南京大屠殺是“捏造的”,日本發動戰爭“沒有違反國際法”等。
安倍也是持有“侵略未定論”的一人,他甚至曾在參議院預算委員會上提到,“侵略”的定義在學術界乃至國際上都沒有定論,取決于看待這個問題的是哪一方。
這一次,“二十一世紀構想懇談會”提出的“侵略論”,安倍接受了。“這件事意義很大,安倍政府作為一個很保守的政權,能夠同意這個不容易。”川島真說。
“事變、侵略、戰爭。我們再也不應該用任何武力威脅或武力行使作為解決國際爭端的手段。應該永遠跟殖民統治告別,要實現尊重所有民族自決權利的世界。”2015年8月14日,安倍晉三在其談話中說。
“安倍談話”雖然有改善中日關系的意圖,但新華社也注意到,他還是模糊處理了“侵略者”、“殖民統治者”等詞,加之對受害國的泛泛而論,表明“安倍談話”中的“反省”及“道歉”是不得已而為之,并非出于真心。
果然,講話次日,安倍再次向靖國神社供奉的戰死者獻祭。
今年1月24日,日本眾議院全體會議上,安倍晉三再次表達了對關于中國倡導的“一帶一路”經濟帶構想的期待,“希望能為地區的和平與繁榮作出貢獻,日本出于這一觀點考慮進行合作。”
安倍對“一帶一路”的興趣自去年6月便已見端倪。在東京一個國際會議上,他首次在正式場合表明合作態度,稱“一帶一路”能夠“將東方和西方,以及之間多元化地區聯系起來”。
此前一個月,日本自民黨干事長二階俊博為參加“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訪問了北京,并與國家主席習近平舉行會談,并轉交了安倍親筆信。同一時間,安倍的親信秘書官今井尚哉隨訪,日本媒體稱這是他破例不與首相同行而單獨訪華,此次的目的被認為是為改善停滯的中日關系創造環境。
二人盡管不是政府人員,但通過二階、今井的訪華,仍被視為是日本政府表示了向中國靠近的態度。
“不過,也請中方不要太放心。”在川島真看來,即便是對“一帶一路”的推崇,安倍仍是有條件的。
實際上,安倍政府并非完全贊同“一帶一路”的倡議,每次提到“一帶一路”他都備有前提,比如希望資金籌措機制透明、公正,認為項目應具有經濟效益,通過貸款開展建設的國家,必須具備償債能力……
2017年12月上旬,日本政府為企業制定了如何對“一帶一路”協作的指導,在這份指導中,可能被轉為軍事用途的港口建設等項目被排除在外。
據了解,首相官邸內部對“一帶一路”存警戒心的勢力很強,這也再次說明,目前日本對華政策的調整不過是策略性的,并不是在根本上的轉變。
安倍就像是個雙面人,他與中國走近是其現實主義者的一面。
5年前,安倍提出“安倍經濟學”,如今幾乎停滯,面對著經濟界的壓力,他需要“利用‘一帶一路給安倍經濟學帶來新的發展”。近藤大介說。
而另外一面,還有日本政壇的“派系”問題——在首相官邸里,如今經濟產業省的派系比較強,聲音比較大,安倍推動“一帶一路”也有這個因素。“政府的運轉基本上由(官僚)他們來維持,每個省之間有很多矛盾,這一兩年,經濟產業省的勢力越來越大,當然要推動經濟關系。”川島真說。
除了國內的輿論、黨派的權斗外,安倍也會考慮國際環境,“特別是2017年特朗普政權成立之后,美國對日本的政策,對東亞的政策都是有點曖昧。這也使安倍有意向第二經濟大國中國靠攏。”川島真解釋,“因為老大很模糊嘛,當然要接近二哥了。”
與此同時,安倍身上保守主義的一面,也仍然在向反方向拉扯他。時至如今,他對于釣魚島、歷史問題等矛盾存在的那些地方自始至終都沒有一個讓中方認同的表態。他去訪問澳大利亞、印度,仍然會“拉攏”這些國家試圖對抗中國。
目前來看,現實主義的安倍占了上風,他持續推動改變中日關系的努力,也開始產生效果。《環球時報》在1月23日也發表社評稱,應鼓勵日本的每一個積極動向,對它的錯誤行為既不做無原則讓步,也不主動擴大具體摩擦對兩國全面關系的影響。
“最壞的時刻已經過去了。”梁云祥認為,“中日關系在改善中,雖然結構性矛盾還沒有解決,根本的改善還很難,但是至少沒有變得更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