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劉娟

流浪者

離開一個叫陳文的村莊，我忘記了身世

離開一個叫興平的縣城，我忘記了故鄉

和很多人坐船去香港、澳門

月亮，是一只半生半熟的白地瓜

云朵的故人是一片厚厚的黃昏，一吹風

雨滴就落在我頭上，很多雨

滴落在很多人頭上

落在那么多墓碑上

我忘記了我的仇人，忘記了

我的愛人

舊的

女兒長大了

真好

吹過我的風，又把她

吹了一遍

咬蘋果的青蟲，跑出來

扭動小身體

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

那么多快樂

那么多憂傷

說愛。就真的像

愛過了一樣

一種度測

從壺口回來的路上

一輛大卡車迎面駛來

野菊叢翩翩

一只黃蝴蝶朝玻璃窗飛過來

朋友急剎車

我們屏住呼吸

明亮的羽翼

一閃一閃

從玻璃窗旁不緊不慢

飛過去

落在野百合的花瓣上

此時陽光

正透過淡薄的云層

那年印象

陽光是撐著竹竿進屋的，蘑菇是

翻過一座山采來的，水是搖著轱轆吊上來的

母雞和小鴨在河對岸，晃過木吊橋

就能抓一只。第一次觸手可及，那么紅潤的

鮮櫻桃。小木凳挪過來，第一次

挨近陌生的小葉子，第一次摟著小葉子

在大山深處的黑夜里。她哭著

找媽媽

夏天

我喜愛你黏黏的，細心地戴給我一頂草編帽

我喜愛你急躁的，暴風雨來臨只管自己跑， 喜愛你

喜怒無常的，憤怒的

甚至，我喜愛你，訣別時的壞模樣

遲遲不肯歸去。圓月亮，紅太陽，臥在清晨

白蓮花的池塘里。行走的人點頭致意

汗水浸透后背。你總是不說話

總是不說話，田野聒噪，麻雀停在歪脖子 樹杈

倒扣的天空，燒制了很多年，上面綴滿青花

絕句

如果你在河邊，我就去對岸

你跑的時候我也跑，如果鞋子掉了

我就大聲喊。天空濕漉漉的

天空濕漉漉的，你也不看一眼

影子

陽光鋪在水面上，她渾身

淌著金光，流水所經之地，便是她所到之處

仿佛這樣。呆板，荒蕪的一生

才有了重新的意義

去草原，去布達拉宮，她要磕一百零八個 響頭

結識一百零八個毫不相干的肉身

風在經幡中獵獵招展。眼里閃現少有的

她的斑斕，從橋下汩汩而過

一只鸕鶿撲向水面，她打了一個年邁的

寒顫

那么多影子，撲通撲通跳下去

黃河怎么洗也洗不白

墻影

請不要喊我的名字

讓天色暗下來。如果

再暗些

大槐樹的影子就映到墻上

路過的時候

你的影子映到墻上

風吹月光

月光那么白。白成碎片

一晃一晃

風沒有吹你

你自己，一晃

一晃

荒廢之詩

“批評家是一個認識道路卻不會趕車的人”

在后花園遇見肯尼斯·泰南

蝴蝶在偷盜薔薇之美

泥土竊取蚯蚓之軀

風從積雪未完全消融的圣米歇爾山頂吹過來

荒廢之徑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