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間

魯若迪基

摩圍山

清晨，從鳥聲里醒來

我沒有急于起床

而是繼續閉上眼

聆聽山林歌者

把快樂從彼此的喉嚨

一聲接一聲

送出來——

傳向四周

讓那些逐漸失聰的耳朵

重新感覺聆聽的愉悅

我感到天空在鳥聲里

一點一點放亮了

綠樹在鳥聲里

一點一點伸展著枝葉

摩圍山在鳥聲里

一點點顯現出大自在

……

在所有的鳥聲里

我注意到一種鳥

從白天叫到深夜

清晨還在使勁叫喚

這種鳥在故鄉也有

只是我從來沒有見過

如果哪天真的巧遇了

我要為這不倦的歌者

獻上誠摯的敬意

只是——

如果它突然默不做聲

我就不會知道

它就是那種讓我

一直困惑著的

心懷敬意的鳥了

飛云口

我曾看見云

叼著煙斗

在深山散步

也曾看見云

羞紅著臉

在天邊張望

我還曾看見云

揮舞拳頭咆哮

似乎有什么

惹他很不高興

在飛云口

我看見云像河一樣

流過山岡泊滿山林

游人像魚暢游其間

阿依河

苗家人把美麗賢惠的姑娘

親切地稱作“嬌阿依”

他們還給一條純美的河

取了一個上口的名字

——阿依河

他們像呼喚自己女兒

呼喚一條河

讓河在歡笑中

多了幾分嬌滴幾分嫵媚

不知道為什么

當我看見這條河

就莫名地沒有了睡眠

她的倩影她的抿嘴一笑

似乎在哪里見過

我的前世

似乎與她有什么關系

走進峽谷的時候

透過一線天

她黑亮的眸子

孤冷的雙肩

讓我一陣憐惜一陣感動

看見這條美麗的河

不會游泳的我

也想下水游一下

我還想給那座養育她的山

磕一個響頭

叫一聲岳父大人

隨后化成水

與她盡情奔流

蚩 尤

這個失敗的英雄

他的頭顱

早已化為山

聳立在彭水大地

他的血液

儼然化為流泉

澆灌著這片夢幻的苗鄉

我曾尋覓他的蛛絲馬跡

到了彭水才發現

這位黯然消失于

文明源頭的人

作為祖先

正接受著

人們的崇拜和祭奠

于是，我明白

魯迅先生說的那類“少有”的人

在彭水其實很多

石磨巖

都知道上帝創造了世界

可是，怎么創造的

卻沒有人知道

在鞍子苗寨一片石林里

駐足在一副巨型石磨旁

我疑心這個世界

就是上帝用它推出來的

他東抓一把什么放進去

光亮就被推出來了

他西抓一把什么放進去

星辰就被推出來了

他北抓一把什么放進去

水和陸地就被推出來了

他南抓一把什么放進去

太陽和月亮就被推出來了

他上抓一把什么放進去

魚和鳥就被推出來了

他下抓一把什么放進去

一個個人就被推出來了

——他高興地認為

那些人就是以自己的模樣

推出來的

于是，他就休息了

……

從此，被推出來的人

理所當然地以為

自己就是上帝的模樣

都有點自以為是

他們從來沒有想過

上帝從來就沒有見過自己

這么胡亂推出的怪東西

怎么能說像他？！

責任編輯 陳 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