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野菊花

蘇富瓊

落 日

我坐在山坡上看落日

村子里的落日

走得很慢

很靜

有些金色碎到河水里

碎了就碎了

落日盯著村子里的炊煙

一步一步后退

這讓我想起很多年前

我也是這樣抱著暖

一步一步后退

村子里，沒有風吹過

落日退走的村子

突然就老了許多

偶爾，幾聲鳥鳴

鳥兒每叫一聲

村子就暗一點點

沉一點點

羊羊羊

我和幾個朋友站在草地里

準備拍一組老農和羊的畫面

老農把一群羊趕出羊圈

領頭羊看見我們

猶豫了一下。轉身

回到了羊圈

老農再次把羊群趕出羊圈

領頭羊看見我們

遲疑了一小會兒。轉身

又回到了羊圈

老農。

只好抱起一只小羊

走出羊圈

走到我們中間

小羊。

在老農懷里拼命地掙扎

叫聲驚恐又稚嫩

像我。

第一次走出村莊

在外婆的懷里掙扎

網

掛在板壁上的

十字鎬、鋤頭、鐮刀

在月光里

泛著白光

一只蜘蛛在屋檐下

忙著結網

剛剛吐出的汁液

在月光里

也泛著白光

一晚上

沒有一只蟲子

誤入網中

農具主人的咳嗽聲

從深沉的夜中傳來

蜘蛛守在網的邊緣

農具的主人

守著老房子

在網中

顫動

白色的野菊花

老房子的周邊，開滿了野菊花

它們默默地開，默默地落

像村子在笑

也像村子在哭

小小的花朵

順著風吹的方向

漫過小溪，漫過田野

白茫茫的，漫過山坡

一直蔓延到兩棵萬年青的

小樹林里。

二十年前，我的外婆

就埋在那里。

這么多年，外婆總是借助

白色的野菊花

遞話給我

責任編輯 安殿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