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展萍


“姐姐唱英文,妹妹唱日文,爸爸不開口,這家人準備圈幾代粉?”
15歲的竇佳嫄正處于青春叛逆期,凡事都愛跟媽媽高原掰扯。
“喝水嗎?”高原問。不喝。明明嘴唇都干裂了,還是不喝。
“那你抹點唇膏吧。”不抹。過一會兒,竇佳嫄把唇膏掏出來了。
“全都是這種,每天都快氣死了。”高原對火星試驗室說,“可能每個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有相同的問題。后來跟周圍的朋友也交流過,他們說你就別理她,什么都別管就好了。”
她忍住沒有再管。
兩人最近有分歧,是因為竇佳嫄在2017年暑假把長發剪短。高原想讓她重新留長,她不肯。
竇佳嫄把和媽媽相處的方式歸結為“和諧的互懟”。
“對,我是挺叛逆的。”竇佳嫄向火星試驗室坦承,“她和我懟,我就想跟她懟,我就是不服氣—也不是什么不服氣,不是為了氣她,不會真吵起來。”
高原問過父親高飛,自己十四五歲時什么樣—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和女兒現在一樣叛逆。父親說,她那時沒什么動靜,挺老實的。高原印象中,自己似乎真沒叛逆過,一直蔫了吧唧干自己的事。
不過,嘴上叛逆的女兒其實懂事得很。早熟、獨立,“有些事情懂得不比大人少”,至少高原認為比她那會兒強。
高原到40歲才緩緩“獨立”。此前,她有怨氣和不滿,與人談不攏,直接翻臉,甩手走人。40歲后遇事,“A計劃實行不了的時候,會趕緊想B計劃或者C計劃”。
高原羨慕早熟的人,早早將事情看明白,而不是一把年紀還在為莫名其妙的事情傷腦筋。她有個40多歲的女友還在為談戀愛的事情成天哭哭啼啼,“哎喲,我就簡直是受不了。”
年輕時,高原每天背著相機,與日后創造了中國搖滾黃金時代的那幫人混在一起。
她隨性地按下快門,拍下唐朝樂隊在北京火車站前的簽售盛況、《孤獨的人是可恥的》MV拍攝現場、23歲的汪峰為話劇《浮士德》開場獻唱、何勇從紙板后探出頭、1994年香港紅磡演唱會……她無意間成為了時代記錄者。
2015年,這些攝影作品集結成書,取名《把青春唱完》。
一代人的青春漸行漸遠,很多人懷念。高原也懷念,但她更滿意當下的狀態:青春期的女兒努力地拔節生長,她則變得越來越柔軟。
竇家的女兒
2017年12月4日上午9點,Timers樂隊發布新專輯《Wrong Time》中的單曲《幻》,演唱者兼作詞人是竇佳嫄。
歌曲發布后,姐姐竇靖童在微博上轉發支持。網友忍不住調侃,贊竇家祖傳音樂基因強大,“姐姐唱英文,妹妹唱日文,爸爸不開口,這家人準備圈幾代粉?”
竇佳嫄第一次公開亮嗓,是2016年8月25日。高原在愚公移山辦生日音樂會,竇佳嫄作為開場嘉賓登臺獻唱。
她身穿洛麗塔元素的小裙子,與面孔樂隊合作演唱《Love Song》。不知不覺中,她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身材高挑,隨著節奏自如地擺動身子,氣場十足。
竇佳嫄坦言,那時特別緊張,手抖、聲音發顫,能清晰聽到心跳的聲音。下臺后,有人向她獻花,她接過來抱著,穿過人群,長長舒了口氣。
現在,她是高一學生。單曲《幻》的歌詞是竇佳嫄初中時寫的。高原得知Timers打算發行EP,便問有沒有一首歌可以給女兒唱。之后,竇佳嫄收到Timers發來的demo,覺得歌曲迷幻、深沉,遂取名《幻》,又花一周時間寫下歌詞。關鍵詞包括“失眠”“哭泣”“世界可怕”……濃郁的悲觀情緒隱藏在迷幻、輕快的曲調下,“反正大部分人也聽不懂”。
歌曲發布當天,竇佳嫄正在學校上課。放學后,同學們跑來告訴她,歌很好聽。她很高興。打開社交平臺,看到大家都在轉,又從高興變為感動,又想哭又想笑。
竇佳嫄心里清楚,同學們未必知道這首歌在表達什么,但她不太在意聽眾是否理解自己的意思。“我不想把聽眾的思想禁錮在這個范圍之內,就想讓他們自己去理解,有他們心中想的意思。”竇佳嫄告訴火星試驗室。
她嘗試過中文寫作。寫出過“夕陽下,你漸行漸遠的背影”這樣的句子,回過頭看,雞皮疙瘩都出來了,“特別肉麻,受不了”。多數人聽不懂的日文,更適合隱藏她的少年心緒。
高原建議女兒將《幻》的中文歌詞放上網。等竇佳嫄翻譯好了,高原一看,“怎么那么慘啊”,讓她還是別放了。眼前這個小孩兒遠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大大咧咧,心思細密得很。不過,多數時候,都逃不過高原的眼睛,“我不是她媽嘛,孩子的心事還是比較敏感的吧”。
2017年冬天,北京天氣陰冷,和媽媽一同出現時,竇佳嫄包裹在一身黑里,短發利落,涂著黑色指甲油和鮮紅口紅,不說話的時候,看上去有股超越年齡的酷勁兒。
但她和所有青春期女孩一樣,正處于最在乎外貌、最愛胡思亂想的年紀。她關心頭發和指甲,琢磨痘痘何時能消下去、怎么樣才能瘦點兒。時常困惑于如何提高學習成績,以及什么時候能做出下一首歌。
音樂上的問題,她向姐姐請教過。她問竇靖童,寫詞譜曲哪個在先哪個在后。竇靖童一五一十告訴她。她只是聽聽,未必采納。
“她玩歐美,我玩日系,雖說音樂相通吧,但是也會有一些不一樣。她就那么一說,我就那么一聽、那么一想,然后還是該干嗎干嗎。”竇佳嫄說,她4歲就開始喜歡動漫。
各玩各的
歌曲《幻》的發布,高原功不可沒。事實上,她至少有3次試圖遏制女兒做音樂的念頭。
9歲那年,竇佳嫄走進高原臥室,一本正經地對媽媽說:“我以后想當歌手,我想去唱歌。”
高原瞟了她一眼,皺了皺眉,又瞟了她一眼,接著一番話把竇佳嫄說哭了。
“她沒有正面拒絕我說不讓我干這行。她就是跟我敘述了這行到底怎么回事,還有,她可能在反駁我的天真。”竇佳嫄回憶。
她有些委屈,默默退出媽媽房間。之后每隔一年,類似的交談都會發生一次。兩人說的話都一樣,結果也一樣。endprint
長大后,竇佳嫄干脆不找高原談了,直接開始行動。
現在,她試著解讀媽媽的想法:媽媽大概認為自己什么都不懂,無法分辨是非,做事3分鐘熱度,只是一時興起在說胡話。她面向高原,接著分析:“然后你就跟我說。你可能有點情緒激動,我啥也不懂,挺怕你的,然后的……”
“嗯,只能是這個原因。但我不是抱著打擊你的心態去和你說的。”高原回答。
“我知道。你要是抱著打擊的心態那太不像話了。”
等竇佳嫄長大,對做音樂一事仍然念念不忘,高原就開始幫她,讓她登臺演出,向音樂圈的朋友尋求給女兒制作歌曲的機會。
但母女二人在音樂上展現出截然不同的品位。
竇佳嫄喜歡動漫音樂和日本搖滾。她說起動漫《未聞花名》中的故事,去世的小女孩有未完成的愿望,無法成佛,在人間徘徊。女孩找到唯一能看得見她的男孩,男孩召集朋友們一同幫她完成心愿,女孩得以成佛。
直到現在,一聽到《未聞花名》的主題曲,竇佳嫄仍會忍不住哭。
小學五年級,竇佳嫄有了手機,可以搜索動漫音樂,逐漸將興趣延展到日本流行音樂和日本搖滾上。日語、作詞、譜曲,全是自學。
高原最初完全不觸碰女兒喜歡的領域。現在偶爾看一些,因為竇佳嫄總是不厭其煩地向她科普。但高原無法從中獲得任何樂趣,當然,女兒也不能從她喜歡的東西里“有什么愉快”。
竇佳嫄不聽高原愛聽的歌—那些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搖滾和民謠。叔叔阿姨們有時來家里聚會聽歌,她跟著聽,他們一走,她立刻換回自己的頻道。
長輩們熱愛的東西暫時吸引不了她,“我現在處于比較燥的狀態”。竇佳嫄喜歡cosplay、跳舞。“她的東西都比較鬧騰。”高原說,女兒要去漫展,要穿上cosplay的衣服去找她那些朋友們。
對此,高原表現得很開明。“她是她。”她從不強求女兒追尋媽媽的愛好,“那也沒道理啊。”
“她煩我,我煩她”
高原每年都會帶竇佳嫄出門遠行。日本是兩人常去的旅行地。
過去,竇佳嫄總往秋葉原跑,那里是出名的御宅勝地,她會提前在小本子上記好必須光臨的動漫店鋪,一家一家逛過去,陶醉其中。
竇佳嫄現在最喜歡的是京都。話剛說出口,她嘟噥了句:“但是她(指高原)不信”。
高原癱在沙發上,接過話頭:“我剛想說,拉倒吧。”
“對!她就不信。她就覺得我特別不喜歡京都那種地兒,但是其實我特喜歡。”
“那你去的時候跟受罪似的。”
“因為我老是大早上起來陪你去逛廟。”
母女倆又一次互懟了起來。竇佳嫄喜歡京都安靜、祥和、古老的氛圍,只是不想像媽媽那樣早起,最好能一個人玩。
“沒有我陪伴你不孤獨嗎?”高原問。
“孤獨?孤獨也不代表不好啊,是吧。”竇佳嫄將身子轉回來,“我和她(一起),肯定很多我想干的事情干不了,她想干的事也干不了。既然玩嘛,就是盡興,但是如果身邊還有一個人,而且是那種比較強勢的人……”
“我沒有啊。我覺得我很溫和的嘛。”高原撒嬌。
“當然,我跟她出去玩,我們倆是互相的。我拖她后腿,她煩我,我煩她。”
女兒已經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了,不再是自己的附屬品,這是高原這些年和竇佳嫄相處時最深的感受。
這種感受從竇佳嫄小學畢業就隱隱開始了。
竇佳嫄上寄宿小學,只在周末回家。高原老去外地出差,兩人見面時間少。她有時太想女兒,就把車開到校門口,隔著圍墻,眼巴巴望著竇佳嫄的宿舍,對著宿舍樓拍張照。下回見到女兒,她拿照片給她看:“你看,我來過了啊,我來看過你了。”
學校管理嚴格,為防學生外出,宿舍樓下裝著大鐵門。“這要著火了、地震了怎么辦啊?”高原心想,特意跑去跟學校反饋,不了了之。
那6年的錯過,現在想起來完全不值得。“如果你愛這個孩子的話,還是要陪伴。你說你掙錢能掙到什么份上。這6年一晃,你就回不來了。”高原說。
等竇佳嫄小學畢業,從學校出來,高原突然發現女兒長大了。直接標志是,抱不動她了。
和身體共同成長的是思想。竇佳嫄對事物有了見解,開始和高原聊“別的”了,她從可以直接要求她做什么事情的孩子,變成有事需要與她商討的大人。
這個小大人,曾經“救”過高原。那時,竇佳嫄不到10歲,母女倆去日本玩,白天逛了一天,夜里筋疲力盡,天氣潮濕悶熱,在迪斯尼樂園,高原突發心臟病,將包扔到地上。
竇佳嫄察覺到媽媽不對勁,非常害怕,但她很快鎮定下來,抱著媽媽的包和自己的包,到禮品店用簡單的日語向店員求救。不久,竇佳嫄拽來一位老太太,推著輪椅,將高原送去迪斯尼急救中心。高原全程迷迷瞪瞪,緩過來時,她看到竇佳嫄抱著兩個包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等著。
和女兒在關鍵時刻表現出來的果斷與勇敢相比,高原覺得有時候比不上女兒,自己“歇菜”時,女兒能救,可當女兒遇到危險,她卻又慫又怕。
小時候,竇佳嫄嘬礦泉水瓶,瓶蓋一下被她嘬進去。竇佳嫄哭著,臉色越來越紫。
身邊的女性友人把竇佳嫄抓過來一陣猛拍,沒拍出來,就用手把蓋子從竇佳嫄嗓門眼里摳出來。高原被嚇壞了,腦袋一片空白,呆在一旁不知該做什么。
“這個孩子生下來,她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她是你永遠牽掛的。你總是會怕她出什么問題。”高原說。而越是害怕,遇到危急越容易束手無策。
即便竇佳嫄身高超過了媽媽,高原的擔心還是沒有停止,半小時找不著她,就開始焦慮。
看上去,她一點都不像48歲的女人。周身北京大颯蜜的氣派,身材依舊挺拔疏朗,說話親切,帶有點北京人特有的幽默感,行事風風火火又容易受傷。她的朋友路路曾形容高原是美國藝術家、搖滾女詩人帕蒂·史密斯(Patti Smith)和法國女明星簡·柏金(Jane Birkin)的合體,有“高瘦,冷傲閃爍的眼神”。endprint
但在“母親”這個角色上,高原卸下了自己的“酷”,與所有普通母親一樣“絮叨”、話多、容易擔心。她叮囑竇佳嫄穿秋褲、添棉襖、系外套拉鏈、放學回家吃飯、上課好好聽講……
兩代人
高原明顯感覺到時代變化是在女兒3歲那年。她重新出來工作,信息閉塞的家庭婦女再度被拋向社會,接受來自方方面面的刺激。
第一份工作是為許巍的工體演唱會拍攝現場照片。高原買了部數碼相機,一次能拍1000張,她樂壞了,猛按快門。拍完才發現,平均每張只有幾百k大小,根本沒法用。“我調成了那個最多的(模式),因為我想多拍嘛,根本不懂還有大小之分。”
數碼攝影誕生后,相機越來越像工具。拍照這事兒在高原眼中成了按快門、刪照片、按快門、刪照片、倒騰照片、調顏色的固定程序。
她很難找回拍照的快感,也很難找回逝去的青春歲月。她偶爾會給女兒講她的年輕時代。
一群平均年齡20歲的年輕人,每天睡醒了互打電話,天天扎堆,談論各自最近閱讀的書、看過的電影。玩鬧間隙,她按下快門,成為逝去時代的記錄者。
如今那幫人四散了,有人拍電影,有人做公司,有人開飯館,有人結婚,有人出國。
在她眼里,那個年代單純、不亂,人與人互相信任,沒有勾心斗角。
外界一邊翻閱她的照片,一邊懷念過去。她也懷念。她總覺得身處的這個時代很多事情都不對勁。電視機里,娛樂節目鬧哄哄的,收視率很高。她看過一些片段,不太能理解那些哈哈大笑或者互罵的場面,“他們為什么會喜歡看這樣的節目呢”。
她做不到無動于衷,看了總要生氣,干脆不看,不讓這些東西影響自己。
但她知道時代是辯證的,現在有現在的好。至少生活便利、舒適度提高、資訊快捷……只是這些優勢并不適于每一個人。
她因此擔心女兒。最大的擔心是輿論。“對說話的人來說太容易,但是這個話說出來,聽到的人可能就沒那么容易了。”她嘆了口氣,感慨除了擔心,什么都做不了。
女兒時常收到一些善意或不善意的私信,向她咨詢如何回復。
“我說你說話不會啊,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問題呀?”現在想想,高原意識到有時對女兒太過嚴厲。
不久前,兩人一起參加活動,活動在二樓。竇佳嫄下去一趟,再回來,保安不讓她上樓。竇佳嫄給高原打電話,希望媽媽可以下來接自己。高原想看看女兒有沒有自己上樓的能力,遲遲沒有下去接她,讓她自己想辦法。最后,朋友恰巧路過,將竇佳嫄帶上來。
“她好像不是特別會和人溝通,有意地鍛煉一下吧。”高原解釋自己的舉動。
事后問起來,竇佳嫄說:“她覺得我和別人溝通有障礙,是因為平常我老和她互懟。所以她覺得我和別人溝通有障礙,這個‘人指的是她。”
竇佳嫄理解母親的做法。她說自己是容易被慣出毛病的人,不能什么事兒都給臺階下,摔倒了不能馬上扶起來哄,“我覺得這樣不對,不能老是心慈手軟”。
這對母女習慣的相處方式既對立,又足夠親密。多數情況下,女兒竇佳嫄會把心中所想都說給媽媽聽。有些事,她不知如何開口,就把想法轉個彎兒,委婉地向母親表達,再把高原給她的反饋轉個彎兒,結合自己的想法做決定。
“正義、善良”是母女倆總結的彼此相似之處。“還有挺軸的其實,是吧?”高原問女兒。
在竇佳嫄眼里,自己和媽媽都是那種看起來都很強,私底下卻并非如此的人,“她也不是那么頑強”。
竇佳嫄意識到自己長大,是在初三前后。平時她喜歡撥弄媽媽頭發,撥弄得多了,發現媽媽有不少白頭發。有一次,她揪起來一把,“我就想,哎呀,(媽媽)是不是有點老了,然后說我已經14了,長大了,是跟以前不一樣了”。
倏忽,又一年過去。現在的竇佳嫄個頭已經向上躥到174厘米,比高原還高1厘米。
作為一個見過太多世面、太多人生的攝影師,媽媽高原越來越安靜,習慣于在角落里隱身,而女兒竇佳嫄的世界才剛剛熱鬧起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