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永信：以出世的情懷入世

陳　敏

今天在少林寺發(fā)生的改變，我敢說是為佛教負責，也是為民族負責。對于異議我是沉默地等待，總有被理解的一天。

約訪少林寺方丈釋永信并不容易。下午見方丈，他穿件黃色僧袍，正在吩咐小和尚煮茶，見我淡淡說一句：“來了?”仿佛不是遠客，而是近鄰串門。

有一位中年人揣著公文包在門口張望。方丈喊他進來，讓我等會兒。那人掏出了幾份合同，還有幾塊正方形的白玉石，說，這回修繕大雄寶殿用四川產(chǎn)地的，比北京的還好呢。

方丈笑了，上次你不是說北京的最好?草草翻了幾下問：“這三份加起來多少錢?”“410萬，不包括觀音殿的?！狈秸梢贿吅灻贿叾冢骸澳惆盐蘸霉こ藤|(zhì)量?！比宸昼姾?，那人告辭離去。方丈給我添茶，說，問吧。

這位少林寺1500年歷史中最年輕的方丈，并無江湖傳說的棱角鋒芒，喜歡自稱“我們出家人”，有企業(yè)家的干練智慧，更有禪者的淡定謙和。

對于異議我是沉默地等待

2008年10月間釋永信去了兩次北京，因為電視連續(xù)劇《少林僧兵》11月3日在央視八套播出，“我參加新聞發(fā)布會，露個臉，表示這是少林寺自己推出的?！?/p>

這么做有點無奈。少林寺成了品牌，各路人馬都來搭乘。釋永信不去理會，但前幾年的“少林寺火腿腸”實在是“一種精神傷害”，才打了第一場商標權(quán)官司。贏了。已經(jīng)有學者感到憂慮：當?shù)胤搅α繉⒁粋€文化品牌作為經(jīng)濟支柱時，或許會影響該文化的健康發(fā)展。

讓釋永信操心的，遠不止一兩件事。從1999年升任少林寺方丈，釋永信就成了爭議不斷的公眾人物。

2004年，因少林寺大大促進了登封的旅游事業(yè)，政府獎勵給釋永信一輛價值上百萬的越野車。外面謠言四起，出家人不是奉行清凈清苦嗎?他打手機、開網(wǎng)站，竟然還有豪華坐騎。釋永信不做過多解釋，“人類的生老病死，事物的成住壞滅，一切處于變化之中，要用變化的眼光，理解把握變化的世界。現(xiàn)在處理事務不可能還騎驢下山，閉關(guān)自守也難以求得發(fā)展?！?/p>

2006年，釋永信接訪首位到訪少林寺的外國元首普京，喝茶論禪，成為國際各大報紙頭條?！堵迳即墪r報》將釋永信描述成“一位融中國佛教文化與現(xiàn)代企業(yè)文化為一體的成功宗教人士”。禪修圣地也能耀眼入世?釋永信道：“世界在全球化，面對西方的經(jīng)濟強勢和文化強勢，少林寺不改變就無法在社會中保持影響力，無法發(fā)揚光大?！?/p>

2008年，全國“兩會”召開，釋永信被推選為全國人大代表，回寺后向僧眾介紹大會精神，有些網(wǎng)民稱之為“政治和尚”。被不少記者問及時，釋永信道：“佛法講報恩，第一就是報國恩和眾生恩。我參加入代會是要維護佛教權(quán)益，為國家盡力，這是榮譽。中國佛教發(fā)展要靠政府的支持，和尚也要關(guān)心政治?！?/p>

與釋永信在茶室談過的易中天曾說：“動物有三種——圈養(yǎng)、放養(yǎng)和野生。我們都是圈里的跑到圈外了，然后被人們一頓暴打。我在學術(shù)界沒有爭議，釋永信在佛教界也沒有爭議。爭議來自哪里?都是行業(yè)外多管閑事的人?！?/p>

記者問：“這么多的爭議評論，您如何看待?”

釋永信喝了口茶道：“很多人無知無畏，我沒必要解釋，心平氣和。出家人都有在家的時候，但出家后姓了‘釋，就是另一個人了。今天在少林寺發(fā)生的改變，我敢說是為佛教負責，也是為民族負責。對于異議我是沉默地等待，總有被理解的一天?！?/p>

活得明白，踏實，歡喜，就是修行

30年前，文革“破四舊”剛過去不久，不少寺廟被焚毀砸搶，嵩山少林寺也無法幸免，經(jīng)書史料或被毀滅，或遺散世間。著名的塔林因釋行正大師舍命相護，才得以傳承。

在乍暖還寒的1981年，少林寺仍是破敗荒涼，十幾個僧人守著28畝地，衣食堪憂，心有余悸。

嵩山腳下，16歲的安徽少年劉應成，跳下了顛簸的驢車，抬頭仰望。他獨自踏上崎嶇的山徑，在茂盛的野草中穿行，甚至摸黑穿過了一條幾十米的隧道，才來到景仰已久的圣地。

寺廟雖已慘淡，少年不改其志，剃度出家，法號釋永信，并發(fā)大愿重振少林文化。

入寺僅6年，因其好學聰穎，釋永信承師命開始全面主持寺院工作，“我們要探索少林寺可持續(xù)發(fā)展的模式，必須依靠兩樣傳承：一是少林禪宗祖庭的歷史地位，二是‘禪武醫(yī)大一統(tǒng)的文化?！?/p>

首先是整理恢復。34歲升任方丈的釋永信先后創(chuàng)立少林寺拳法研究會、少林書畫研究院、中華禪詩研究會等，組織人力物力保護、出版少林禪武醫(yī)典籍，尤其對藏經(jīng)閣的古本佛經(jīng)視若珍寶：“千百年來，雄偉的建筑會倒下，堅硬的冷兵器會銹蝕，而一紙佛經(jīng)能夠保留至今，這是一種奇跡。我們?nèi)绻缓煤帽Ｗo，上對不起祖宗，下對不起后代?！?/p>

其次致力于傳播，釋永信要讓少林文化走入蕓蕓眾生，應對西方文化和全球市場化的沖擊：“不被他人接受，少林文化就沒有價值?！?/p>

“少林功夫”是少林寺的第一張名片。少林武僧團在1989年開始在全國巡演，10午后已經(jīng)名氣赫然，應英國白金漢宮邀請參加演出，并受到女王接見。2002年，釋永信率領(lǐng)武僧團，隨李鵬委員長帶隊的中國政府代表團赴日，參加中日建交慶典演出……至今，武僧團“打”動征服7近70個國家，促進了中外文化交流，讓少林成為國際品牌。很多外國人慕名前來，賞武參禪。記者在寺內(nèi)看見一位老外爸爸，背著兩三歲的兒子，正興致勃勃地欣賞鍍有1500克黃金的四面千手觀音。

他可能想不到，僅這座木雕觀音就耗資200萬元，而2008年少林寺已在修繕建設(shè)上持續(xù)投資一兩千萬元。他可能也不知道，這所寺廟在2004年投入5000多萬元，進行了史無前例的大規(guī)模整修，還擁有自己的無形資產(chǎn)管理有限公司和文化傳播公司等機構(gòu)，正向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申報人類雙遺產(chǎn)：少林寺歷史建筑群為代表的世界遺產(chǎn)和少林功夫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

今日的少林寺所處的位置幽靜而又莊嚴輝煌，重現(xiàn)千年古剎的風采，讓美國探索頻道在紀錄片里不得不稱呼釋永信為“少林CEO”。

“我很幸運，遇上了中國盛世。國家尊重宗教，信仰自由，每個人都能做點事情。沒有時代的大好背景，沒有政府的支持，個人力量微不足道。”

當初釋永信提出拆遷景區(qū)內(nèi)的兩個行政村及商店，此言一出，反對聲一片。2001年，政府大力支持，遷移兩萬多人，從銀行貸款投資3億多元。近兩年，修繕“塔林”成為重中之重，也是在政府的支持下，“從30畝地變成70畝地”。

采訪中，釋永信問記者：去寺里的“歡喜地”看過嗎?

“少林歡喜地”是少林寺在2008年5月開張的實體店，銷售修禪練功的禪香、禪臺、功夫鞋、護具等用品。日前，“少林歡喜地”已經(jīng)登陸淘寶網(wǎng)，進軍電子商務領(lǐng)域。

釋永信說，這也是“推廣傳統(tǒng)中國文化”的一種方法，并會將分店開到世界各地。此外，他還在寺內(nèi)推出了“佛教體驗”課程，少至一節(jié)課，多至7天課程。信眾們可以在此學習佛教禮儀、佛教徒的生活方式，感受佛教的真實性和完整性。這跟少林素餅、少林藥局等一樣，文化特色濃厚，也因其商業(yè)氣息被人質(zhì)疑。

釋永信說：“總有人冒牌做，不如我們自己做，提供優(yōu)質(zhì)服務，讓少林文化真正滲入人們的衣食住行，也為佛教徒營造一個好環(huán)境?！?/p>

對于寺內(nèi)資金，釋永信說主要來源于門票收入、功德箱捐款以及銀行貸款，大部分用于文物保護、發(fā)展建設(shè)，少部分用于僧侶生活學習之需，其中還有10％用于慈善——少林寺慈幼院已收養(yǎng)了各地1000多名孤兒。

雖然少林變化巨大，釋永信坦誠自己的心態(tài)始終如一，仍是早4點起床，晚10,點睡覺，閱讀人民日報；與寺院僧人問話，了解其修行見地；記錄禪悟心得……

“勇猛心好發(fā)，但長遠心難發(fā)。我們希望少林寺秉持慈悲、智慧、正義的一貫理念，將來建設(shè)成為世界禪修中心和國際性的交流重鎮(zhèn)，為天下修行者提供好的環(huán)境。這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世世代代的傳承和努力?！?/p>

于方丈而言，活得明白、踏實、歡喜，就是一種修行。

對自己不滿意的人，那就是傻瓜了

釋永信上午剛?cè)ド倭炙碌囊凰略褐鞒址〞?，與佛教徒交流，為信徒皈依。

“報道說我會晤國際要人、政府官員、媒體記者，其實我每月都要見信徒。這很重要?！?/p>

他曾在“兩會”期間建議取消少林寺門票，保證信眾出入自由。暫時沒有回應。盡管這筆收入寺廟每年可分得數(shù)千萬，但他覺得“不能讓信徒用錢買信仰”。

少林功夫“申遺”6年，2008年才見眉目。少林寺博物館籌劃三四年了，至今沒拿到批文……很多事情一時間解決不了，采訪的記者問釋永信是不是會煩惱。

釋永信平靜地說：“有智慧的人不會煩惱，出家人參禪，禪即寧神守制，靜心思慮，全身心放松，忘卻塵世煩惱?，F(xiàn)在的年輕人更應該在“實際”二字上下功夫。要以一顆平常心對待我們的時代、自己的生活。能做的就做，做不了的就等，總會等到能理解支持你的人，等到解決問題的那天。

對于普通人常認為的參禪成佛等，釋永信的見解是：很多高僧悟道，悟到最后都不好意思說，因為禪的核心太簡單了，五個字：別胡思亂想。就是這樣簡單。我們每天忙忙碌碌，東張西望，說不定佛就在身后竊笑，來個急轉(zhuǎn)身，就不定能和佛撞個滿懷。學佛就是“舍”和“減”的過程，把我們的妄心、妄行逐一減掉，才能呈現(xiàn)出完美人格。我并不鼓勵大家舍得光光地去做事。但我要指出，若真有這份舍心，他就非成佛不可。平時能在日常生活中“積極忘我”地工作，貢獻社會，利益眾生，實際上就是菩薩住世。做不到無我之空，都是假空。還有，就是要對自己滿意。

對自己不滿意的人，那就是傻瓜了(笑)。但談不到功成名就，是否成功，時間會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