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瑰
(曲靖師范學院中國銅商文化研究院,云南 曲靖 655011)
童恩正先生曾指出,在石器時代晚期的中國大陸,從東北到西南,有一條“半月形”文化傳播帶。這條傳播帶上,由緯度高地形低、緯度低地形高而形成的自然條件互償特征,使得這里的“太陽輻射、氣溫、降水、植物生長期、動植物資源等方面,均具有相當的一致性”,[1]這是其能成為橫跨數千公里同質文化傳播帶的基本原因。但是由這種原因導致的文明傳播,就性質而言應是一種人類自發(fā)遷徙的客觀結果。只有在青銅時代,通過銅礦采冶的高度社會組織和整合,人類才能獲得自覺遷徙的基本力量,這也是早期國家往往與青銅時代伴生的根本原因所在。而這條“半月形文化帶”的東北端遼西,恰是我國北方重要銅金屬成礦集中區(qū),考古發(fā)現有大量3 000年前左右的銅礦采掘和冶煉遺址[2];其西南端則處于我國川滇銅礦帶上,該區(qū)域發(fā)現的劍川海門口遺址是云南最早的青銅時代遺址,其銅器經檢測系本地鑄造,距今3200~3800年[3];在其中部地帶則還有中國西北銅礦資源分布最多的白銀銅礦區(qū)。而這條文化傳播帶,還存在“進入銅器時代以后……相同的文化因素更加顯著”的特征[1]。這些反映的,便是這條“半月形文化傳播帶”的形成,與古先民的銅礦資源需求及尋覓間應當存在一種難以繞開的關系。
這條“半月形文化傳播帶”東南端即是今川西南地區(qū),該地有三百余公里的安寧河,自東北向西南流過,匯入雅礱江,再入金沙江。安寧河,漢代稱孫水,清代稱安寧河,中游開始兩岸為寬谷盆地,氣候溫潤、土壤肥沃,為四川省第二大平原和涼山彝族自治州最大農耕區(qū),舒適宜居聞于西南。安寧河流域不僅農業(yè)資源豐富,銅礦資源同樣豐富,其早期銅業(yè)開發(fā),對經過其地的西南絲綢之路古“蜀身毒”道的暢通、對漢代的西南邊疆開發(fā),以及對西南絲綢之路南北線的連接都具有重要作用。這對“半月形文化傳播帶”形成中的銅資源動力是一個輔證,對探索銅業(yè)開發(fā)與中國古代文明進程間的關系也是一種新的啟發(fā)。
司馬遷說“銅鐵則千里往往山出棋置”,[4]3254確實,銅鐵資源,天下所在皆有,但儲量豐富的地區(qū),卻很少見,司馬遷在其《貨殖列傳》中,明言的多銅之地,只有兩處,一為“饒卮、姜、丹砂、石、銅、鐵、竹、木之器”的巴蜀,[4]3261二為“東有海鹽之饒,章山之銅”的吳地。[4]3267巴蜀皆有銅,而饒在蜀之嚴道。嚴道銅山,漢文帝賜予鄧通鑄錢,以致“‘鄧氏錢’布天下”。[4]3192文帝之時,嚴道銅山有如此之富,必定有前期采掘冶煉的基礎。
《華陽國志》載秦滅蜀后,秦人、東方六國移民帶著先進生產方式進入蜀地,“資我豐土,家有鹽銅之利”,[5]148“家有鹽銅”而非“家有鹽鐵”,可見銅而非鐵才是秦并蜀后獲取的最大宗礦產資源。嚴道,治今雅安滎經,在成都平原西外,其銅礦開采從先秦至民國不絕,而其附近地區(qū)則還發(fā)現大量戰(zhàn)國秦墓[6]。可見,蜀地的“鹽銅之利”并非虛言。一般認為三星堆、金沙遺址時期,就已大量采用嚴道銅礦。而嚴道也恰恰處在西南絲綢之路北線之上,是成都平原進入西南夷地區(qū)的沖要之處。
當然,嚴道屬于大渡河流域,不屬于安寧河流域。但是,若是嚴道銅山在當時技術條件難以大規(guī)模開采以滿足國家和市場需求時,勢必要另尋礦苗。實際上到西漢中后期,嚴道銅山的產量就不足稱道了,所以后漢初班固作《漢書·地理志》蜀地腹心未載有產銅之地。而尋覓新銅苗的方向,就是安寧河流域。沿著嚴道南下,翻越天險小相嶺,即進入安寧河流域的源頭地區(qū),又開始進入一個銅礦富集區(qū)。《漢書·地理志》載越嶲郡邛都縣南山出銅,[7]1600司馬彪《續(xù)漢書郡國志》亦載之。邛都縣處安寧河流域腹地,大致為今西昌市,其南山之銅,今也有漢代考古的印證,就是著名的西昌東坪冶銅遺址。能被《漢書》記載的產銅之地,其規(guī)模應該說都是具有國家影響力的,遍查《漢書·地理志》能有此待遇的,不過丹陽、越嶲、益州三郡而已。當然,安寧河流域的銅礦,絕不是漢人進入后才開始采煉的,從目前的考古發(fā)掘來看,最晚戰(zhàn)國時期流域西北鹽源盆地的漢定筰縣地,已能大量鑄造反映本地習俗的青銅器,這些青銅器在風格上雖然兼具滇西北、滇中、蒙古、巴蜀等地的風格[8],但從鑄造技術來看,“大多為本地鑄造”,學界認為是《史記·西南夷列傳》筰都夷的遺存。不過,邛都夷腹地的安寧河谷,迄今還很少發(fā)現有代表性的青銅器,但是這不能說明邛都夷的發(fā)展更落后。從《史記·西南夷》列傳對諸夷的敘述來看,司馬遷是分為兩個圈層來介紹的。居于內部圈層的在金沙江以南是夜郎、滇、靡莫等國,金沙江以北是邛都等國,他們都“椎結、耕田,有邑聚”,是文明程度較高者,外部圈層在金沙江南和西,是巂、昆明等部落,“皆編發(fā),隨畜遷徙,毋常處,毋君長”;[4]2991金沙江東、北則是徙、筰都等國,筰之東北則是冄駹等國,“其俗或土著,或移徙”,[4]2991文明程度又次之。筰都夷恰在邛都夷外層,邛都夷以農耕為生。不過,從考古發(fā)現的青銅器來看,筰都夷所在的鹽源盆地種類、數量、級別,都要多于和高于邛都夷所在的安寧河流域的青銅器。但是這不能說明,邛都夷的文明程度要低于筰都夷,之所以如此,很可能是因為邛都夷處地平坦宜耕,漢人進入后,集中居于河谷之中,或將其遺存大量破壞,或大量銷镕其舊青銅器皿以為新用之故,這在中國古代很常見。畢竟安寧河谷若沒有相對足夠發(fā)達的銅器文明,是很難與近在咫尺的筰都夷長期對峙的。
東漢,又在毗鄰安寧河流域北段偏東的零關道(治今涼山州越西縣)發(fā)現有較大銅山,即司馬彪續(xù)《漢書郡國志》注引《華陽國志》所載越巂郡零關道銅山[9]。當然,既然是司馬彪所載,那么這座銅山至少繁盛到了西晉。
安寧河流域的這兩大銅山,向東北與嚴道銅山相連,這就成了一條通往成都的大道。而實際上,這兩座銅山,都還只是安寧河流域上具有國家影響力的銅山,沿途其實還有很多產銅之地,如今安寧河流域北部的冕寧縣、安寧河流域西南部的鹽源縣、會理縣、米易等縣,都有大量銅礦資源分布,清代時期也都大量開采。
這樣一來,我們就能發(fā)現,從成都平原往西,經嚴道,沿安寧河流域南行,直至金沙江,這條道路全程與銅礦資源的分布相伴隨,且在農業(yè)條件較好的安寧河流域腹地還分布有國家級的大銅礦。而這條道路恰恰是西南絲綢之路北線古“蜀身毒”道(又稱“零關道”)在今四川境內的線路。而沿古“蜀身毒”道跨過金沙江進入今云南地區(qū),經大理、保山等地出境的線路,即今所謂西南絲綢之路“永昌道”,其南北仍是銅礦資源的分布地帶,劍川海門口遺址就在這一線,《華陽國志·南中志》明載永昌郡地方“出銅、錫”,[5]285清代的滇西銅廠群也在這個地區(qū),可見古“蜀身毒”道的全線都伴隨著銅礦資源分布,是一條金色的文明交流通道。
銅礦采冶具有較長的產業(yè)鏈條,須要動員和組織起龐大的人力,這個動員和組織的過程,就是人類社會進入早期國家的基礎準備。這是我國青銅時代與早期國家產生同步的歷史所正面證明的,也是后世帝王禁礦所側面證明的,因為礦場對礦工的高度組織實際上也就為他們可能的起事反叛進行了組織準備和武裝準備,這樣的準備就是準早期國家的狀態(tài)了。銅礦采冶聚集人口的規(guī)模,根據清代的文獻,是能有一個具體參照的??滴跷迨辏?713年),四川提督康泰奏稱“蜀省一碗水地方,聚集萬余人開礦”,[10]一碗水廠在會理州北部(屬安寧河流域),同治《會理州志》載曰:“康熙五十二年開采,歷未報稅”;[11]云南銅廠方面,光緒時督辦云南礦務大臣唐炯奏稱“從前大廠率七八萬人,小廠亦萬余人”。[12]可見,一個小銅廠聚集萬余人是完全可信的。從先秦至清,中國的銅礦采冶技術并沒有明顯進步,安寧河早期銅礦采冶聚集的人口至少與此相當。由此,沿線皆有銅礦資源分布的安寧河流域,通過銅礦采冶組織起來的人口,就不難想象了。而這些高度組織的銅礦采冶的人口,實際上就形成了安寧河沿線的相當程度的文明基礎。文明的資源是綜合性的,絲路兩端的商民由此往來,自然就有了穩(wěn)固的綜合保障。直接聯(lián)系南亞與蜀地的古“蜀—身毒”道早在漢開西南夷之前就已存在,且沿安寧河流域北上,通往成都平原,安寧河流域早期銅業(yè)開發(fā)自有一份不小的功勞。
西南絲綢之路的南線,一般依《史記》稱為“五尺道”,安寧河流域的早期銅業(yè)開發(fā),很可能是將西南絲綢之路“零關道”與“五尺道”在金沙江中游聯(lián)系起來的重要因素。
《華陽國志·蜀志·越嶲郡》載會無縣“路通寧州。渡瀘得住狼縣?!盵5]210住狼,廖本注,住當作堂,狼當作瑯,以為即《南中志》之堂瑯縣。會無,大致即今涼山州會理、會東地,在安寧河流域東南外。因此,這條記載云南學者多認為是由蜀入滇之另一大道,也以此為其開通之下限。竊以為這條道路是確實存在的,其作為官方道路開通至晚應在漢武帝元鼎六年(111BC)。
《史記·西南夷列傳》載漢軍定邛、筰事云:“南越破后,及漢誅且蘭、邛君,并殺筰侯,冄駹皆震恐,諸臣置吏。乃以邛都為越嶲郡,筰都為沈黎郡,冄駹為汶山郡,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盵4]2997從文本的敘述來看,漢軍先誅且蘭,再誅邛君,隨即殺筰侯。且蘭,《華陽國志·南中志·且蘭縣》“漢曰故且蘭”,[5]260《漢書·地理志》“故且蘭,沅水東南至益陽入江”,[7]1602沅水,即今湖南沅江,則且蘭之國正在今黔東湘西一帶,南與南越國相接?!妒酚洝の髂弦牧袀鳌酚州d:“及至南越反,上使馳義侯因犍為發(fā)南夷兵。且蘭君恐遠行,旁國虜其老弱,乃與其眾反,殺使者及犍為太守。漢乃發(fā)巴蜀罪人嘗擊南越者八校尉擊破之。會越已破,漢八校尉不下,即引兵還,行誅頭蘭。頭蘭,常隔滇道者也。已平頭蘭,遂平南夷為牂牁郡。夜郎侯始倚南越,南越已滅,會還誅反者,夜郎遂入朝。上以為夜郎王。”[4]2996從此段敘述來看,漢軍先破且蘭,而后兵向南越,南越已破的消息傳來,便回師滅頭蘭,頭蘭又滅,夜郎王遂降?!端麟[》云“頭蘭即且蘭”,[4]2997其所據當為《漢書·西南夷傳》。但若此,漢軍則兩次攻且蘭,頗不可解。且《史記》該段敘述,且蘭、頭蘭分得很清,還特別說明頭蘭是“常隔滇道者”,因此,頭蘭當如任乃強先生所說,在今滇東北一帶,為夜郎藩屏之國,如此也才稱得上“還誅”。[5]279-280而漢軍還軍之后,其進軍的主要目標也不是頭蘭,而是邛筰,所以才會說“行誅頭蘭”,即在進軍途中順道滅了頭蘭。若此,漢軍滅邛、筰的進軍線路,應是從今貴州腹地經今黔西北、滇東北,過金沙江而入邛都夷境。邛都夷在內,筰都夷之外,滅邛則筰直接暴露于漢軍兵鋒之下,所以才“并殺筰侯?!倍傻釚|北入邛都,漢軍所經道路,當是自堂瑯縣(治今昭通市巧家縣)進入金沙江河谷。
對此,從地理形勢和文獻上可以找到兩條理由:其一,漢軍滅頭蘭后,由堂瑯縣入邛都夷是最可行而便捷的道路。昭魯盆地北部外沿金沙江一帶皆連綿之崇山峻嶺,北上交通極度艱難,至今欲從昭通深入到安寧河流域最捷之路也在巧家過金沙江。其二,漢軍還需要以兵威將滇東北掃蕩一遍。元封二年(109BC)漢廷分犍為南部置屬國都尉,統(tǒng)四縣,漢陽、南廣、朱提、堂瑯。這四縣是武帝建元六年(135BC)初開南夷設犍為郡時所置,為犍為極西南之縣,其中朱提縣以今昭魯盆地為腹心,堂瑯縣則在今昭通市巧家縣、會澤縣、昆明市東川區(qū)一帶。但是,犍為南夷諸縣,并非兵威所定,而是唐蒙重幣賄賂夜郎侯,使之納土為郡縣后,“夜郎旁小邑皆貪漢繒帛,以為漢道險,終不能有也,乃且聽蒙約”才開置的。[4]3840唐蒙開道數年,巴蜀民疲憊不堪,南夷又數次反叛,難以實際統(tǒng)治,漢廷為集中財力、兵力征伐匈奴,“遂罷西夷,獨置南夷兩縣一都尉,稍令犍為自保就”,[4]3840南夷諸部實際上已經不再奉漢廷政令。因此,此時漢軍誅頭蘭,必定要向其已設諸縣,炫耀兵威,南夷最西之堂瑯縣,也當行軍耀威。而堂瑯恰處渡江捷道之上,可收兩便之功。
另外,從考古發(fā)現來看,從堂瑯渡金沙江,入昭魯盆地,應是早就存在的另一條溝通金沙江南北的道路所在。川西南安寧河流域與滇東北昭魯盆地,同處“半月形文明傳播帶”上,安寧河谷北部冕寧縣新石器時代高坡遺址發(fā)掘出的甕形器、碗、缽、器流等器物的某些類型就與昭魯盆地野石山、盆地邊緣馬廠遺址的相關器物非常接近,但是在安寧河流域的其他地方卻很少發(fā)現,惟西昌市西南經久鄉(xiāng)大洋堆遺址的中段發(fā)現過相似的甕形器。冕寧—西昌—昭通的連線,勾勒了一條安寧河與昭魯盆地的文明交流古道。
而從商代晚期斷續(xù)式地綿延到東漢時期的,在安寧河流域廣泛存在的大石墓文化,也有跳出安寧河谷,從會理縣城河流域進入金沙江的現象。2005年會理縣南閣鄉(xiāng)雷家山坡上發(fā)現了一片古墓地,其出土物中的“圈足杯、平底單耳罐、葉脈紋紡輪等具有明顯的安寧河流域大石墓的文化因素,而單耳罐、尊形器、圈足罐、雙鋬手罐等則具有金沙江流域石棺葬文化因素”,[13]可見,安寧河流域通過城河進入金沙江。而城河流域恰恰也是會理青銅文化的集中分布地帶,上游的會理盆地,下游黎溪、河口、普隆、新安一帶都有發(fā)現[14]。而城河流域青銅文化特征,同時受到滇西、滇池、橫斷山石棺葬,以及蜀文化的影響。顯然這片地區(qū)是一個東西南北的交通中心,任乃強先生認為的由此過金沙江,南下昆明的魏晉時期川滇捷徑,很可能是古已有之的先民交流、遷徙道路。
不過,還值得注意的是,從目前的考古揭示來看,城河流域的青銅文化所受蜀文化影響要遠遠高于鹽源盆地的青銅文化。除了不少陶器的相似外,其非墓葬出土的成熟青銅器中,就發(fā)現有典型的蜀式器物——“煙荷包”狀鉞,[14]而鹽源盆地青銅器身上蜀文化的影子不過是鍛造技術的相似,并沒有典型蜀式青銅器的出現。鹽源盆地在安寧河谷北,城河流域尤其是青銅器出土最多的下游,則在金沙江北岸,因此,很可能兩地的蜀文化是從不同的道路傳播而來的。無獨有偶,滇東北昭魯盆地以營盤墓地乙區(qū)為代表的成熟青銅器遺存(與其西邊的黔西北威寧中水青銅時代遺址第一期文化內涵和時代都一致),“主要為巴蜀文化的東西”。[15]兩相觀照,不得不令人產生蜀文化進入昭魯盆地后,又西下金沙江,再逆江西上的印象。畢竟當時昭魯壩子與滇池間最近的大道,即由今昭通市魯甸區(qū)翻越古堂瑯山進入曲靖市會澤縣的道路還難以逾越,或由五尺道由東而繞,或由此西下金沙江直入滇中滇西反為捷徑。
同時,昭通市巧家縣1991年發(fā)現的小東門石棺葬,也表明金沙江石棺葬文化很可能在西周至春秋早期已經沿江而下到達這里[16],但再沒有東進。這至少能說明,巧家是金沙江沿岸古文化交流的一個重要節(jié)點。而巧家對岸的四川會東縣與寧南縣之間,有一條金沙江支流黑水河,沿河谷北上,恰能到達安寧河流域的腹地——今西昌平原,這條道路在今則是西昌到巧家的大道所在。
城河流域青銅文化富集,有個繞不開的因素,就是城河下游的黎溪盆及金沙江東下北岸一帶,都是銅礦富集區(qū)。而巧家,其縣城金沙江對岸今屬涼山州會東縣地界,也是銅礦富集地,清代在此有著名的大風嶺銅廠。金沙江南岸今會澤、東川、巧家交界一帶(皆屬漢堂瑯縣)則是川滇銅礦帶上銅礦最富集之地,2013年東川區(qū)銅都街道營盤村玉碑地也發(fā)現了煉銅聚落遺址,考古學家推斷其時代為戰(zhàn)國以前。這個遺址的典型陶器為底部有葉脈紋的帶耳陶器,所展現的特征,并不同于滇池地區(qū),考古工作者認為可能是小江流域的獨特文化[17]。但帶耳陶器(源自西北文化的典型器物),及其底部葉脈紋的特征,在安寧河流域的考古文化中卻也很常見,如在西昌棲木溝遺址、會理縣東咀遺址、德昌縣汪家坪遺址等都是常見器物。而傳統(tǒng)認為這些器物在西南夷地區(qū)出現,一般是在漢代中期以后。可見此處銅礦的開采可能稍晚一點,且應當來自北岸安寧河流域銅業(yè)開發(fā)的擴張。從《漢書》《后漢書》都記載邛都南山出銅,又都未提及堂瑯產銅,且邛都之銅又得到了迄今西南發(fā)現的最大的東坪漢代冶銅遺址的印證來看,這個論斷是頗能成立的。
此外,我們若是再次注意到“半月形文化傳播帶”本是新石器時代晚期形成,越到青銅時代,文化共性越多,而金沙江中游的石棺墓本身是沿金沙江傳播,且東端又在巧家,恰是金沙江兩岸銅礦資源最密集分布的地區(qū),而巧家以下要在永善方有銅礦,但至今永善至巧家尚須經昭魯盆地出橫江乃可到達,巧家以下直至永善黃草坪,江水多灘亦難行舟,清代云貴總督張允試圖開通此段金沙江航道也以失敗告終,因此,石棺葬人群沿金沙江支流城河擴展到會理盆地,或沿金沙江下至巧家,其動力很可能是尋找銅礦資源,反之到達會理盆地的安寧河谷先民也可以同樣的道路進入金沙江兩岸。而一旦到達巧家,昭魯盆地與安寧河流域的道路就算連接起來了,西昌—巧家—昭通連接為線,西南絲綢之路北線的“零關道”和南線的“五尺道”也便實現了連接,金沙江的阻隔進一步被泯滅,西南邊疆的文化一體性趨于更高層次。漢軍滅頭蘭后,由此道北上安寧河流域,亦有了文明基礎。
安寧河流域的銅業(yè)開發(fā),是“零關道”暢通,西南絲綢之路南北線實現連接的重要動力和保障,這本身是西南邊疆早期開發(fā)的基礎性工程。但在此之外,對于第一次將西南邊疆納入華夏大一統(tǒng)王朝統(tǒng)治的漢代而言,安寧河流域的銅業(yè)開發(fā)還為漢代開發(fā)西南邊疆提供了直接的金融保障,從而為將西南地區(qū)初步融入華夏文明系統(tǒng)提供了重要的資源保障。
漢開西南夷,前后長達二十余年,在初開階段,漢廷主要靠貨賄建立與西南諸夷的關系,貨賄物品之中,銅錢是贈送的大宗物資之一,也是漢廷開道和用兵經費的主要來源。如唐蒙治南夷道“費以巨萬計”,司馬相如定西夷,“因巴蜀吏幣物以賂西夷”,[4]3046、3047“數歲而道不通,蠻夷因以數攻,吏發(fā)兵誅之。悉巴、蜀租賦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縣官,而內受錢于都內”,[7]1158班固總結說是“散幣于邛僰以輯之”。[7]1158為鑄造錢幣,保證經費,漢廷則大量采銅鑄錢,“從建元以來,用少,縣官往往即多銅山而鑄錢,民亦盜鑄,不可勝數”。[7]1163兩漢史書中類似記載甚多,可以說漢開西南夷,銅礦資源的大舉開采也是其基礎性保障工程之一。至于后漢,以安寧河流域為腹心的越嶲郡,往往成為西南夷開拓的基地。光武帝建武十九年,“武威將軍劉尚擊益州夷,路由越嶲”,[18]2853建武二十七年,西南徼外大國哀牢決意歸漢,率種人“詣越嶲太守鄭鴻降”,[18]2849明帝時遂以哀牢國地設為永昌郡,漢廷不僅開地數千里,“蜀—身毒”道也最終打通;益州刺史朱輔在明帝時期經營西南夷,“白狼、槃木、唐菆等百余國,戶百三十余萬,口六百萬以上,舉種奉貢,稱為臣仆”,[18]2855從戶口來看為漢代西南最大邊功,“白狼、槃木、唐菆”都是生活在越嶲郡以西以北的族群,安寧河流域正是招撫他們的基地。東漢招撫西南諸夷,最常用的手段還是賂以財物,這是白狼王所獻《遠夷樂德歌詩》中“多賜繒布”所明言的。[18]2856西昌市南東坪村發(fā)現的煉銅鑄幣遺址,面積巨大、銅渣堆積厚,是國內罕見、西南地區(qū)目前可見最大的煉銅鑄幣遺址[19],發(fā)現的王莽時期的貨泉銅母范和東漢五銖錢銅母范也具官方身份[20],安寧河流域實是當時西南夷地區(qū)“金融中心”,而這個身份則來源于安寧河流域當時國家級的銅礦資源。西南絲綢之路沿線都有五銖錢發(fā)現,也是對這個地位的印證。
同時,從西昌東坪遺址的文化遺物來看,“東坪遺址居住的是內地來的移民”。[20]這暗示出安寧河流域的銅礦開發(fā),是王莽以后才趨于高峰的。涼山州博物館的孫策、唐亮兩先生通過對安寧河流域考古文化的縱向綜合研究,就發(fā)現“東漢以后,安寧河流域的大石墓突然消失”,推測原因是“漢朝政權對此地有了強有力的控制,在漢文化的影響下,部分邛人放棄了氏族社會的習俗與漢人融為一體”的結果[21]。這個推測應是成立的,不過這個轉變的另一前提性基礎應當是漢人的大量進入,只有漢人大量進入,漢廷的地方政權才有足夠的控制力量,安寧河流域僅西昌境內的漢代磚室墓就達數百座[22],而磚室墓在四川地區(qū)最早的起源是王莽時期[23]。王莽時期在金融上的一個特點,就是郡國重新獲得了鑄幣權,光武中興復行五銖后,雖未有明詔記載放權郡國鑄錢,但和帝初即位,即于章和二年(88年)四月以先帝遺意“郡國罷鹽鐵之禁,縱民煮鑄,入稅縣官如故事”,[18]167至少此后就算鑄幣權仍在中央,銅礦采冶的權力卻回到民間,那么安寧河流域豐富的銅礦資源就足以吸引大量商人、銅工不斷進入了。這項政策是與安寧河流域東漢時期漢文化因素急劇增強同步的,當然也就凸顯了安寧河流域銅礦資源之于洛陽漢廷在西南邊疆建立中國古代史上可能最大的西南邊功間的重要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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