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一眼就看得到頭的生活

陳子淏

外公83歲了，身體大不如從前。每晚睡覺前，他都會自顧自地念叨：“到了我這把年紀，活一天算一天，睡下去都不知道第二天還能不能醒來。”有時看到蒼老的外公坐在院子里曬太陽，我心底都會有種莫名的心酸和害怕。我害怕自己像他一樣，每一天的生活都是重復昨天，循規蹈矩，了無生趣，活了83年卻感覺只是把同一天重復了3萬次。

外公的一生沒有知己，沒有老友。他坐在院子里，看小雞啄食，看遠方老屋，卻從來沒有因為憶，那該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我害怕顛沛流離的日子，我害怕艱難困苦的歲月，但與之相比，我更害怕那種一眼就看得到頭的生活！任何的回憶而傷感落淚。我沒看到過外公翻看照片或者舊物，也從沒聽他提到過年輕時候的故事。

我害怕我成年后的日子也是這樣日復一日地重復著單調無聊的生活，我害怕當我老去的時候卻沒有絲毫可以回憶的往事。回憶這東西，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人這一生有時不就是靠對未來的想象和過去的回憶維持生命嗎？當你老了，走不動了，爐火旁打盹，卻沒有青春可以回

我在一個小鎮上長大。小鎮有一橫一豎兩條街，我家正好在兩條街的交會點。王叔叔永遠是鎮上第一個起來的，我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看到他騎著摩托車去屠宰場殺豬。張婆婆會在六點出門，到近處的田野給兔子割草。七點，小鎮開始復蘇。王寡婦依舊擺著一副喪氣的臉送兒子上學。張阿姨每早都會和她隔壁做同行生意的李阿姨吵一架。

我隔壁阿姨家有個比我大五歲的女兒。和所有青春的少女一樣，姐姐會偷偷攢錢買明星的海報，說以后也要嫁一個這樣的男人；她對著地理書后面的地圖冊說，以后想去哪個城市生活。姐姐跟我說過，她不希望自己以后成為她媽媽那樣，每天系著一條沾滿油污的圍裙在小鎮走來走去，沒有任何興趣愛好，除了打麻將就喜歡打聽別人私事，搬弄是非。

姐姐高考沒有考上大學，去了深圳。后來聽說，她回到鎮上開了一家理發店，再后來聽說她嫁給了斜對面開鎖的哥哥，生了個兒子。去年我看到她，抱著孩子坐在理發店門口。她一邊和一群人聊天，一邊扯開衣服旁若無人地給孩子喂奶。

面對這群曾經比我大不了幾歲的同齡人，我恍惚回到了十年前。還是這樣的午后，還是類似的場景，還是同樣的話題。只是當年坐在這里的，是她們的母親。十年后，她們成了她們母親的模樣，繼承了當初她們的生活方式。

或許是不夠成熟，但更多的是不夠勇敢。沒有清醒地意識到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唯有按照大多數人的生活套路亦步亦趨，以求早日走上生活的正軌。“年輕的時候我有過很多閃閃發亮的日子，在節日的晚上，我和朋友們一起在沙發上放聲大笑。”小的時候，我們都希望自己能夠看到不同的風景，認識不同的人，體驗不同的生活。而在行走的過程中，有多少.人會中途改道？有多少人會被迫掉頭？又有多少人能夠挨過孤獨和荒涼，成為自己人生的導航？

生活之所以變得意味深長、充滿期待，是因為我們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生活不一定要像大海一樣驚濤駭浪、波瀾壯闊，但也不該變成一潭死水、紋絲不動。它至少應該是一條奔涌向前的小河，它可以不寬闊，但卻在流動。雖然只是一條普通的小河，但卻不斷親吻著兩岸，變換著四季。

我剛讀大學那會兒，也曾想過畢業后回到家鄉縣城電視臺做個記者，但一次實習徹底打消了我的這種念頭。去年寒假，我去了一個小縣城的電視臺實習。媒體單位給人的感覺應該是一種匆匆忙忙、欣欣向榮的景象，但在那里我看到的更多是不緊不慢、無所事事。沒人想著加薪升職，沒人想著精益求精，永遠都是把自己的工作應付完就算萬事大吉。反正只要不出大的差錯，到了月底還是一樣可以拿到固定的工資。這樣熬上十幾年，資歷夠了自然會升職。

我第一天實習的時候，提前半個小時到了電視臺。但在開始正常上班半小時后才有記者不慌不忙地趕來，然后不緊不慢地聊聊天，泡上奶茶，打開電腦，估摸著十點的樣子才開始工作。下班時間也是習慣性提前。臺里負責播新聞的男主播總是擺著一副無聊至極、心如死灰的表情，坐著玩一上午手機，中午下班吃飯，下午給當天的新聞配音，然后下班回家。我看著他總是望著刷不出新內容的手機頁面發呆；在播音室和制作室無聊地走來走去；有時也會攤開一張多年前的報紙，目光卻沒有絲毫游離。

我突然意識到，比未來更可怕的是預知。那種立馬就可以預見到自己十年、二十年后的生活所帶來的不安讓我擔驚害怕。我害怕自己不經意間就放棄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然后等到中年，追悔莫及，感傷青春！我害怕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安于現狀，故步自封，然后在某個深夜突然驚醒，恍若隔世，只能對著空氣無力地罵一句后倒頭睡去，明天醒來繼續重復單調無聊的生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其實，沒有人喜歡一成不變，只是因為有些人樂于享受眼前的安逸，而向生活妥協。可眼前的安逸就像慢性毒藥，會一點點地殺死你的青春和夢想，讓你日漸平庸，趨于平庸，到最后只能自甘平庸，繼續平庸。多年后，你在一張泛黃的報紙間抬起頭，看著小時候的照片，只能無奈感嘆，黃粱一夢二十年。

所以，我不愿讓自己的生活一眼就看得到盡頭。我們為之努力，不是為了飛黃騰達，睥睨群雄，而是努力讓自己的生活多一種可能，給自己的未來多一分驚喜。

歲月慵懶漫長，別讓未來枯燥無聊。

一輩子那么長，所以我們要做一個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