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雪瓊


她覺得每個角色都在世界某個角落真實存在,演員表達錯了,就等于辜負了它的一生。
《無證之罪》在2017年國慶假期第五天上演大結局,但女主演鄧家佳的噩夢一直未停。
2017年2月殺青至今,她常常夢見一個齜牙咧嘴的怪獸向她撲來。她邊掙扎邊喊叫,直到把自己喊醒。
這部懸疑推理劇里,鄧家佳飾演的朱慧如是個有很多弱點的女孩,滄桑、弱小、復雜得讓人揪心——當過小三,失手殺人,說謊偷生,是“雪人”殺人案的中心人物。在導演呂行心中,這個角色充滿世故感,看上去善良,又要有一定的社會氣息。
“愿我沒有辜負你。”鄧家佳這樣對劇中的自己說。34歲生日那天,她的愿望是《無證之罪》能早點兒上線。
這是鄧家佳從影以來最具爭議的角色,也是傾注最大心力的角色。僅僅是被綁架一場戲,她就在朱慧如明澈的大眼睛里,依次注入錯愕、驚恐、慌亂、糾結、譴責、無助、絕望、崩潰等萬千情緒。
朱慧如是小心翼翼的,很細微的,“要慢慢融入她”。鄧家佳說,劇里朱慧如的苦難過往,經常在她心里翻滾。
大結局那天,鄧家佳在微博上寫道,“小如的苦難就要結束了,多希望這是一場夢。”
無論10年前《十全九美》中刁蠻的南宮燕,還是7年前《愛情公寓》中無厘頭的唐悠悠,她們都是花旦,開朗、外放、蹦蹦跳跳的,需要肢體和情緒盡量極致化地展現。
這一次的朱慧如,則需要出道十多年的鄧家佳漸漸慢下來。“越急越要沉住氣”,她待在42攝氏度的教室里做高溫瑜伽,90分鐘出的汗比一年還多。一節課下來,她明白了一個道理,越累越要慢慢呼吸。
制片人汪遠回憶,2010年拍攝《愛情公寓2》時,第一場打戲,劇本設定唐悠悠的武器是上了刺刀的火箭筒,一個很“扯淡”的情節。鄧家佳拿到劇本沒有一絲質疑,勤懇地在會議室練習了好幾天。這讓汪遠非常感動,不僅因為她的專業態度,更因為她真正領會了《愛情公寓》的宗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愛情公寓》是川妹子鄧家佳青春的一部分。直到現在,網友的留言中幾乎一半都叫她“小姨媽”。
《無證之罪》播出期間,《愛情公寓》原班人馬正在拍攝同名電影。白天在攝影棚,鄧家佳是瘋癲搞笑的唐悠悠,晚上在愛奇藝視頻平臺,她又化成糾結矛盾的朱慧如。
這讓汪遠有種間離感,驚嘆這兩個人居然長著同一張面孔。“家佳對每個角色都有非常深刻且完整的理解,總能準確找到角色華彩的關鍵。這是一流演員帶給觀眾的最高級的服務。”他說。
拍攝《無證之罪》是在哈爾濱最冷的時候。從松花江邊最高的酒店房間里,鄧家佳俯瞰這座城市,只看到冬天里無邊無際的冷漠:路上人特別少,每個人都彼此隔離,“所以親情才是特別依賴的,它也能幫助我找到朱慧如”。
朱慧如是個非常愿意依賴別人的人,可鄧家佳不是。她需要說服自己。
她無數次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想象朱慧如過往的經歷以及面臨的窘境。那段時間,她一閉眼就在想這個女孩經歷了什么,小時候遇到什么苦難,爸媽什么時候離開,她在學校是什么樣的狀態,她和哥哥為什么活得這么小心……
劇本里面目模糊的女孩,漸漸在鄧家佳眼前清晰起來。她決定把這個女孩塑造成整部劇中最柔軟的部分,在一個充斥著男性荷爾蒙的世界里,“你們所有人都在強悍,她沒有”。
只有哥哥可以保護她,但后來哥哥也死了,死在她面前。那場戲拍了很多條,直到導演喊停,鄧家佳仍沉浸在親人離世的情緒里。
2011年春節之后不久爺爺離世,她去靈堂的第一反應是震驚,“幾天后,才會有巨大的悲痛”。她把生活中的經驗遷移到朱慧如身上,“哥哥死,在現場所感受到的,是震驚大于悲傷”。
對于拍戲,鄧家佳是徹頭徹尾的感受派。只有反復讀劇本,進入人物內心世界、理解人物當時的感受之后,她才有勇氣去詮釋——哪怕這個過程要持續很久。
在2013年上映的電影《全民目擊》中,鄧家佳飾演殺害父親情人的富二代林萌萌。憑借這個角色,她先后拿到大眾電影百花獎和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女配角,成為唯一同時擁有這兩個獎項的80后演員。
影片最后一幕,大雨如注的夜晚,林萌萌坐在別墅客廳,看著替自己入獄的父親留下的視頻,淚如雨下。拍這場戲之前,鄧家佳把自己關在小屋子里,任由大腦把她帶到想象中的另一個世界。她想到父親,如果真的沒有爸爸,再也見不到他了,自己會怎樣?想著想著,哇地哭了出來。
就在那一刻,鄧家佳突然意識到這個感覺是準確的,她找到了打開林萌萌心門的鑰匙。
感受角色的習慣是讀書時養成的。拿到角色后要寫人物小傳,哪怕劇本情節沒有涉及,也要腦補出“前世今生”。鄧家佳一直保留著這個習慣,喜歡看紙質劇本,在空白處寫寫畫畫,并且“很享受這個過程”。
對角色傾注的情感多了,難免會有“危險”——人總是很難從一段情感中抽離,而且越感性的人越容易如此。2008年,鄧家佳拍攝電視劇《鎖清秋》時,哭戲過于投入,現場情緒失控,連導演喊停都沒聽見。劇組為她安排了一個房間,她待在里面釋放掉情緒之后,才繼續拍攝。
她上學時和同學排演小品,匯報演出時,臺下的人都在笑,鄧家佳站在舞臺上,第一次感受到極致的快樂。
劇情落幕,她舍不得脫掉演出服,央求老師第二天再還回去——她穿著那身衣服睡了一晚上。“其實是一件很普通的衣服,也不好看,可是你就會覺得,我真的還了這個衣服的時候,好像就要跟她告別了。我要跟她相處一晚,我們要好好地說再見。”
在《全民目擊》中,飾演林萌萌父親的是演員孫紅雷。第一天見面,鄧家佳和他打招呼:“雷哥好!”孫紅雷說:“叫爸爸。”
“爸爸”不像傳說中那么霸道。有一場戲,導演喊“這條過了”,但鄧家佳還想再來一條。導演讓她去跟雷哥講。孫紅雷說:“家佳,演到你滿意為止。”endprint
孫紅雷當時告訴媒體:“很欣賞家佳這位青年演員,在現場她是個特別認真的小姑娘,沒有自己戲份的時候也會在一旁看別人演。”
這份努力最終讓鄧家佳登上2015年第三十屆金雞獎領獎臺。組委會給她的頒獎詞是:將一個19歲女孩獨特的心理和情緒,表現得頗具層次感和生活質感。她在法庭上聲嘶力竭地哭喊、在大雨中思念慈父的眼淚等戲份,有力地將父女情推向高潮,讓觀影的人唏噓不已,感慨萬千。
得知女兒獲得提名后,爸爸給她發了一個長長的短信,“特別高瞻遠矚、高屋建瓴地表揚了我這十年的努力”。站在頒獎舞臺上,鄧家佳感謝了父母的養育和陪伴,“我想今天跟我爸爸說,我愛你,我永遠愛你”。
獲得兩個獎項,鄧家佳覺得“挺光榮的”,給爸爸交了一份作業。有次回四川老家,鄧家佳發現書柜里整整兩格都是關于她的資料:上電視、上雜志、拍的每一部戲、得的每一個獎。這些年她一路經歷的點點滴滴,都被爸爸做成剪報,妥帖地存放起來。
鄧家佳出生在“機械工程兵”部隊大院,軍人爸爸最不喜歡女兒撒嬌,從小父女倆相互之間的稱呼是“老鄧”和“兒子”。“我父親很注重培養我的獨立思考和判斷,還有如何為自己的言行負責。所以我性格里很多堅韌的東西,都是受到父親的影響。”鄧家佳說。
父女倆一起看電視劇《還珠格格》,爸爸喜歡紫薇,女兒喜歡小燕子。紫薇知書達理,是爸爸心目中女孩應該有的樣子。他希望女兒沉穩,最討厭咋咋唬唬。
2008年電影《十全九美》上映,鄧家佳扮演的南宮燕梳著齊劉海、沖天辮,滿口四川方言,一生氣就冒出口頭禪“蹦得兒你個嘣兒”。爸爸看過后,特別嚴肅地批評了她,“你也不小了,怎么可以老演這種嬌滴滴的呀!”
“他覺得女兒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希望我是獨立的、干練的。”鄧家佳說,但看了《全民目擊》中的林萌萌,“老鄧”拍拍了她的肩膀說,“不錯不錯”。
而在演藝上,鄧家佳還有一個“父親”蘇鵬程老師,十幾年里也在不斷“拍著肩膀鼓勵她”。
鄧家佳是他最后一屆學生。2002年,蘇老師到成都招生,恰好和鄧家佳住在同一家酒店。鄧家佳臨時起意報名,一試過后,蘇老師建議她考北京廣播學院(2004年后更名為中國傳媒大學)。
“我在北京等你,”蘇老師告訴她,“表演是非常精彩的世界,我要幫你推開這扇大門。”
上課排練小品,鄧家佳演理發師,把搭戲女生的頭發燙壞了,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一會兒用四川話吵,一會兒用揚州話吵。
臺下同學和臺上的她笑成一片。只有蘇老師坐在臺下,始終繃著臉,當著全班的面罵了鄧家佳一下午。“覺得人生崩塌了。”鄧家佳回憶,自己不停地哭,止不住的眼淚把隱形眼鏡都沖了出來。這也讓她意識到,演戲是一件嚴肅的事情,不能玩鬧,也不能肆意放任自己的天賦。
她至今感謝那個下午,畢竟笑場對演員來說是一件太業余的事。后來即便演無厘頭的《愛情公寓》,只要一笑場,她就立刻想起那天教室里的情形,一瞬間就能恢復冷靜。
“以后我接到每一個角色,都不敢辜負它。”她甚至覺得,每個角色都在世界某個角落真實存在,演員表達錯了,就等于辜負了它的一生。
《無證之罪》之后,70多歲的蘇老師在她朋友圈里留言,“祝賀你啊,又出來一部好戲”。“很鼓勵,很長者。”鄧家佳說,“我知道他還在關注我,在看我,就很開心。”
2006年畢業后,鄧家佳每月花500元租了一間只有10平方米的房子。屋子里有一個漏水的空調和一臺調不出畫面的電視機,衛生間要和別人合用,始終沒有找一個“很好的單位”。
媽媽天天打電話,勸她回家,至少可以在電視臺找個很穩定的工作,一日三餐有父母照顧。
但她決定留在北京。
為了生計,她不斷跑劇組。她熟悉北京各大劇組的選角地點,最常去健翔橋附近的糊涂賓館,那里常年駐扎著劇組,她每次都從一樓爬到四樓,往每個門口張貼著“××劇組籌備處”的房間里塞一張個人宣傳單。
“演員是一個特別沒有安全感的職業,我以前老在想,好像不努力,就會被淘汰啊。”2015年,鄧家佳在《非常靜距離》節目中坦言。
她試過太多戲,以至于“失敗變成常態”。她解釋自己當初“沒心沒肺”的原因:“我去跑10個劇組,有8個都拒絕,能趕上一兩個不拒絕我的,就是很大的成功了。”好在川妹子性格直爽,失敗了,懊惱幾句,吃頓火鍋就什么都過去了。
隨著《十全九美》上映和《愛情公寓》熱播,橄欖枝越來越多,戲份也越來越重。鄧家佳的生活像被按下快進鍵。她拍古裝劇、年代劇、現代劇、抗日劇、恐怖片、都市家庭劇,什么角色都接。2011年,鄧家佳參演8部影視劇,日夜趕工,全年無休。
一起演《愛情公寓》的演員婁藝瀟則慢慢悠悠的,一年就拍這一部,其余時間用來玩和休息。鄧家佳很羨慕這種狀態。“她當時就說,哎呀肥瀟,像你這樣也挺好的哦,我也想慢慢改變。”婁藝瀟說。
眼下,鄧家佳越來越理解“工作是為了更好的生活”這句話,最理想的狀態是半年拍戲,半年休息。她給經紀人打了預防針,接新戲得多給她一些時間。她每年都要旅行,去玉龍雪山徒步,去泰國野島浮潛,去澳洲滑雪、自駕。
婁藝瀟明顯感覺到這種變化。“2014、2015年開始,她的步調沒有以前那么快了。她很享受(這樣的狀態)。”
四川人沒有不喜歡吃火鍋的,鄧家佳也不例外。她名下的火鍋店已經開了5家,郭富城、孫紅雷這些合作過的演員私下也經常到店里聚會。她還帶著火鍋進劇組,下了戲就招呼大家:來,吃火鍋!
“為什么火鍋越涮越好吃?當你把東西放進去,越放越多的時候,調出來味道交融在一起,融匯貫通。”從這點上來看,鄧家佳覺得演戲和涮火鍋是同一個道理。
她最喜歡凱特·布蘭切特。這位被稱作“大魔王”的女演員表達角色極為精準,再陰暗晦澀的人物,她都能用獨特的方式詮釋出來。鄧家佳曾經在澳大利亞碰見過她。“她什么都沒有做,但她就是閃閃發光的一個物體。”據說凱特曾坐公交車去頒獎禮領獎,理由是從家門口到宴會的酒店,正好有一趟公交車,她的裙子坐什么車都會皺,公交車可以站著,下了車就可以美美地出席宴會。“這得多灑脫啊。”鄧家佳感嘆。
鄧家佳在北京經常坐地鐵,因為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經常被人錯認成周迅或李小璐。她覺得有趣,甚至有些惡作劇得逞般的開心。
前段時間,她又看了一遍《十全九美》。“那時我剛大學畢業,身上有種無知無畏的闖勁兒,有些感覺是現在很難找到的。”她感慨。
生活中,鄧家佳很喜歡聽別人說話,一閑下來就跑去買咖啡,站在路邊觀察行人。每個人性格中都有獨特的東西,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能用到角色身上。
“表演本來就是不同閱歷、不同時間的體現,你要呈現的對生活和對人性的表達是不一樣的”,所以,即便有遺憾,這遺憾也獨一無二。“南宮燕那個時候的一些強烈的表達,(現在看)甚至覺得有點過,但過也有過的好處,它也記錄了我那個時候的狀態。”
《無證之罪》最后一集的字幕片花里,戴手銬、穿囚服的朱慧如對秦昊飾演的嚴良說:“謝謝你,嚴警官,今天晚上我終于可以睡一個好覺了。”這句臺詞是鄧家佳加上去的,那也是她的心聲。
在網上追《無證之罪》時,她揪著自己表演上的缺點不放,“很痛苦”。她欣賞飾演駱聞的演員姚櫓,生活中謙虛溫潤,拍戲時不動聲色,“戲很穩”,平靜中蘊含著力量。“朱慧如流暢性不夠。我不缺爆發力,但真正好的演員就像水一樣,完全融入一個角色,流動起來很順暢。”
不過轉回頭一想,她也覺得釋然:“我現在這么年輕,《一代宗師》里面不是說嗎,‘人生若是無悔,那該多無趣。”
更多的時候,她想到的是爸爸從小對自己的教育——要有責任感。“老鄧”曾經告訴小鄧,如果有一天覺得拍戲很辛苦,也不要后退,“你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