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平
最讓她心憂的是“傳承”,手藝人逐漸老去,傍身的本事后繼無人。
一條由鞋履組成的“河流”穿過展廳,順流而下,幾十米就已經走過上百年。這讓馬可感到沉重。
“不忘來時路——中國百年鞋履展”的公益民藝展10月28日在北京無用生活空間啟幕,將持續至2018年4月。和之前的油紙傘展、土地展、手作衣裳展一樣,它悄無聲息開放,甚至沒什么存在感。
馬可也和她做的這件事一樣,鮮少露面。她藏起“著名服裝設計師”這個光環,或隱居在珠海工作室埋頭設計,或一頭扎進山間,調研民間手工藝。
展覽只是數年來調研的一個小窗口,馬可真正想做的,是復興中國傳統手工藝。這是一條崎嶇坡路,每走一步都很難。
陳列在展廳里的450多雙手工鞋,見證了她的辛勞。幽暗的空間里,燈光打在鞋面上,反倒讓歲月的痕跡偶爾泛出一絲艷麗。尤其精致的刺繡鞋面,透著工業時代來臨前人們對生活器物的美好寄托。
馬可喜愛這種傳統之美。她注意到清末時期的木屐,造型與色彩都令人著迷。
她想,100年前,人們穿這么高又這么重的鞋子,一定很不舒服吧,試一下?她蹬上去,鞋很硬,有點磨腳,于是又套上棉襪子,再穿鞋果然舒服多了。
她穿著木屐在工作室走來走去,起腳,上樓梯,適應各種地形。她以為會很容易摔跤,沒想到很快就找到平衡。穿上木屐,只能小步慢行,步態發生變化,整個人的氣韻也不一樣了。“人自然有了一種端莊的感覺。我發現,鞋子決定了一個人的姿態。”馬可說。
生活中,馬可常年穿運動鞋,樣式簡單,也不是大品牌;如果到鄉村調研,她就換上軍綠色解放鞋。她對現代的東西沒有太多需求,覺得古人的吃穿用度充滿詩意。她經常想象,200年前的中國還是農耕社會,人們生活安逸——而這樣的平靜在當今太稀缺了。
在好友張玲印象中,馬可2004年左右就開始關注傳統手工藝了。當時她還在做“例外”,一個風格有點酷的服裝品牌。一次,馬可到北京后,直接拉著張玲去逛潘家園,抱著一大堆傳統服飾、少數民族服飾以及手工蠟染織品回來。張玲納悶:“你不是一直在做時尚嗎,買這些干嗎?”馬可輕描淡寫:“設計的時候找找靈感唄。”張玲后來才慢慢明白,也許那時候馬可已經動了轉型的念頭。
轉型后的馬可一邊整理鞋履,一邊沉入歷史長河。幾百雙鞋履從清末到當代跨越百年,形態各異,她嘗試給它們分類,或按材質,或按風格,分成繡花鞋、虎頭鞋、千層底等類別。更換了幾種分類方法,她還是不滿意。直到最后,她決定按照時間順序排列。
為此,馬可重讀中國近代史。她要根據鞋子的樣式推測它們所處的年代,了解那時候發生了什么,人們在穿什么、做什么。她透過一雙雙鞋子看到時代變化,感慨萬千;在展廳里設置投影儀,內容是20世紀中國社會百姓的日常生活。鞋履展的名字被確定為“不忘來時路”,她說,如果不能很好地了解過去,也就不可能真正擁有現在和未來。
做這個展的念頭,3年前就萌發了。當時,北京無用生活空間剛成立,馬可拿出三分之一空間作展廳。她列下日后想做的主題展覽名單,鞋履便是其中之一。3年來,她按照手藝瀕危的嚴重程度——越瀕危越靠前——先后舉辦中國近代日用土陶展、中國百年籃簍展、灘頭木版年畫展、傳統手作油紙傘展等公益展。
鞋履展一直在準備,卻一直沒有成行。
原因很簡單,在手工藝范疇中,鞋是被忽視的。它不過是民間最普通的日用器物,不高雅,不能賞玩,也沒有很高的價值,不會像陶瓷等藝術品一樣被收藏。所以,無論是資料還是手工鞋,找起來都困難重重。
找鞋的過程一波三折。一次,幾位上年紀的阿婆邊做鞋,邊用甘肅方言念叨:“不知道這幾個人過來要搞什么鬼!”她們知道馬可聽不懂方言,說起來毫無顧忌。后來當地人翻譯給她聽,她笑個不停。
她變著法兒向阿婆解釋她要干什么,不能說“展覽”“調研”“保護傳統手工藝”,老人們聽不懂,她們一輩子沒走出過山溝,對外面來的人充滿懷疑。馬可說:“我喜歡你們做的鞋,想知道是怎么做出來的?!边@下阿婆們理解了,馬可買下鞋,把它們帶到展覽上。
現在的展廳里,20%的鞋是借展,80%的鞋是她數年來收集所得,其中一半是2017年集中收集的。
收集是馬可多年的習慣。每年幾個月去民間調研手工藝,歸途中她都會攜帶各種木器、衣服、斗笠、鞋帽、工具等,回來后整理保存,視若珍寶。之前的傳統手作油紙傘展中,一半的展品來自她平日的積累。“這些東西你不收就沒有了,越來越少,越來越見不到?!瘪R可告訴《博客天下》。
她看到有太多的傳統手藝人,兒女外出打工賺錢,他們留守家鄉,依賴手藝與農耕生活,日子艱難。馬可向他們下訂單,一定程度上幫助他們增加收入。
事實上,很多手藝人制作的鞋子并不能直接流向市場,這些鞋到馬可工作室后,還要進行改良——從下訂單到做出成品,前后需要幾個月。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辦法,把手工藝品轉化成城里人日常生活中可以使用的東西。
她希望用 “無用”品牌來承載這個理想。
現在,最讓她心憂的是“傳承”——手藝人逐漸老去,傍身的本事后繼無人。
在村里,已經沒有人覺得手工藝有價值。跟隨馬可工作10多年的袁仰涵說,每次她們帶著希望去調研,收獲的多是失落。做傳統手作油紙傘展那次,調研剛結束5天,一位油紙傘手藝人就過世了;展覽舉辦期間,又有兩位手藝人去世。這樣的事對馬可觸動特別大,她經常自責:如果我們早一點做展,是不是可以多挽救一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