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吳潛《望江南》四首

吳潛(1195—1262)，南宋后期名臣，詩人，官至左丞相，與姜夔、吳文英交往頗深。他雖生于浙北德清市，但原籍為皖南寧國云梯畬鄉，四歲時便隨宣州為官的伯父吳柔立生活，十余年游學于皖南寧國、宣城、涇縣一帶，二十三歲狀元及第后三十余年間均在江南各地為朝廷命官，以后雖曾二度渡江統兵北伐抗金，但大多時光仍在江南或為官為政，晚年遭賈似道暗算、擠壓，屢罷歸居。因此他對皖南故土的風物人情熟稔不舍，耿耿于胸。云梯新建的吳潛廣場書墻所錄其《望江南》四首（見卷首），為其五十歲后游宦江北與退居江南憶念家鄉四季山水與鄉親故舊、排遣童心難酬與報國無門的憂思憤悱之作，集中體現了其清新質樸，俊朗沉郁的辛派詞風。

四首《望江南》都分前后雙調，起句均直抒胸臆，以“家山好”開篇領起要旨，并分別續以贊“春”“夏”“秋”“冬”之好，扼要攝取各闋宗義。可謂起句提綱挈領，體現了詞人對皖南家鄉春夏秋冬不吝溢美、先吐為快的拳拳情懷，爽直俊朗，奇峰突起，為下文定下了飽滿的情感基調。

“其一”寫三春。起筆后以“白白紅紅花面貌，絲絲裊裊柳腰身”白描相承，惜墨如金：選陽春三月最富皖南特色的“花”“柳”喻其“面貌”“腰身”，以“白白紅紅”“絲絲裊裊”兩疊詞，生動逼真的彰顯家山暮春萬物光鮮、生機勃發的迷人景象。接著以“綿繡底園林”括其光鮮背景作結按下。以“行樂事，都付與閑人”轉起后調。賞景行樂此等村野閑人的“樂事”，像吳潛般潛心讀書忠心為政的忙人豈能消受得起？有了這般峰回路轉的奇句，便水到渠成的合起：“挈榼攜壺從笑傲，踏青挑菜恣追尋”，青春曼妙的細節描摹了長駐家鄉的花季少年走出書齋，走向鄉野，提箱攜壺，踏青挑菜的洋洋喜氣，回憶了自己青春年少時與同伴縱情笑傲、恣意追尋的自由、豪邁的心境與憧憬理想探求真理的情愫。“贏得個天真”更是以鏗鏘的音符，呼應起句，唱出了詩人對家鄉的“好三春”給自己贏得無邪童真的滿滿自信與感激。

“其二”寫夏初。江南的夏初，習風和順，細雨疏灑。“習習薰風回竹院，疏疏細雨灑荷漪”句，擷取“薰風”“竹院”“細雨”“荷漪”四個暖詞，活畫出了江南夏初田園風光圖，“習習”狀醉薰之風的舒徐曼妙，“疏疏”描散細之雨的疏朗灑脫，“回”寫薰風在翠竹庭院內的縈迥迂繞，“灑”摹細雨在荷塘漣漪間的淅瀝瀟灑。有此兩句的著力鋪墊，便自然導出“萬綠結成帷”之結句，由衷道出了詩人“視田園如芳屋，眈萬綠為窗帷”的愜意。“呼社友，長日共追隨”再現當年呼朋引伴、晨昏追綠的雅致，敞開了其“與眾樂樂”的寬闊胸襟。接著展開：“瀹茗空時還酌酒，投壺罷了卻圍棋”，煮茶品香，酌酒飲甘，投壺罰輸，圍棋論道，種種高雅的宴飲、游戲、歡娛，次第而來，好生熱絡：這便是江南士族子弟的高貴生活的真實寫照。最后以“多少得便宜”寫明自己常表現突出，多占上風的自得，也突出家鄉的山水同伴給自己的成長帶來了得天獨厚的滋養，這不就是他對“鐘靈毓秀”真諦的切身感悟嗎？

“其三”為寫秋。“綠橘黃橙隨市有，巖花籬菊逐時開”，點染皖南鄉村各色瓜果滿市、野花家菊競放的豐收繁盛情景，怎不讓人頓生“馨香餅餌，新鮮瓜果，乞巧千門萬戶”（吳潛《鵲橋仙》）的味蕾美感和“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元稹《菊花》）的視覺野趣呢！有此良果鮮花之美，兼以“管領付尊罍”，即幕府執事給他送來了飾有花紋的珍美器具，豈非錦上添花？僅此尚嫌不足，再以“新筑就，別館共閑臺”直陳新建鄉居別墅、共享閑適亭臺，可見“樂事”已然登峰。蓄足氣勢后，忽以“搖手出離名利窟，掉頭擺脫簿書堆”陡轉，極寫詩人看輕珍寶豪舍、淡泊功名利祿、擺脫文簿書堆的釋懷。“只在念頭灰"卒章顯志，盡吐其垂暮之年秋景如故、報國無望的陳年塊壘。秋者，愁也。此闋即以前面的秋景秋事起興，以卒句的“只在念頭灰”五字，深沉悲愴的抒發其難忘秋艷之景、難卻愁灰之念，實乃其悽楚動人的一首力作!

“其四”唱三冬。三冬在皖南乃隆冬年關，詩人用“梨栗甘鮮輸地客，魴鳊肥美獻溪翁”來承接起句，勾畫出江南家山不僅有梨栗之類水果山珍的甘鮮，有魴鳊之類的水產溪魚的肥美，更有地客與溪翁的勤勞智慧，一個“輸”字，一個“獻”字，兩字珠璣，道出了鄉親故舊不辭辛勞的躬耕親漁的收獲，無償奉送給歸宦游子的大方與禮義，詩人與鄉親相鄰相睦、相惜相敬的音容笑貌與故舊情誼躍然紙上。“醉滴小槽紅”則特寫皖浙交界千秋嶺下——云梯畬鄉家家備有的紅曲糯米釀制的“小槽紅”，狀其醇香欲滴、不醉不休，反映山里鄉親與詩人的好客與豪爽。“識破了，不用計窮通”更是轉論詩人與鄉親長久相識，骨子里都流淌著不用計、不相猜、心心相印、事事相通的親密無間的汩汩清泉。真是家鄉山水好，家鄉人更好!接著先以“下澤車安如駟馬，市門卒穩似王公”與前調相對照，寫辛勞奔波的“下澤車”安如威儀萬方的高車駟馬，夜不交睫的“門市卒”穩如恬適悠閑的貴族王公，其實他們都只是為生存而茍活著。最后以“一笑等雞蟲”煞尾，表明詩人冷對權貴的處世哲學與笑看人生的低調樂觀的人生態度，這種處世哲學和人生態度不也正是上文所寫家鄉三冬年關相識相交的純樸民風給滋養孕育的嗎？

綜觀吳潛四首《望江南》，無一不以質樸精練的筆觸，飽醮著詩人對皖南家鄉一草一物、一人一事的最好憶念，真實再現了家鄉山水美與風情美，或委婉或直白的書寫了詞人的柔腸癡情及人生歷練，實為思鄉戀故、抒情勵志之美詞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