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中國原創圖畫書以獨特的風格吸引著世界的目光,與世界各國文化交融碰撞,在創作思維上呈現新氣象和新面貌。未來的原創圖畫書寶庫會很大,大到能容納和呈現各種想象形態,超越語言,跨越國界,擁抱全世界的孩子。
【關? 鍵? 詞】原創圖畫書;創作思維;發展;問題
【作者單位】陳靜瑤,二十一世紀出版社集團,南極熊出版有限公司。
【中圖分類號】G232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18.23.006
圖畫書作為最初的文學與藝術雙重啟蒙,給孩子帶來一個深沉、富饒、多樣的世界。圖畫書就如同一座秘密花園,展現著不尋常的魔力,讓孩子遇見許許多多的人和故事,而在這座花園里栽種什么,培育什么,是我們童書出版人和圖畫書作者需要思考的重大命題。
一、中國原創圖畫書的歷史源流
中國原創圖畫書有著悠久而堅實的基礎。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圖畫書發展曾經達到相當高的水準,但由于戰亂,這一發展進程被打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圖畫書創作逐漸恢復。五六十年代,中國迅速完成了出版業的整合,在政策的支持下,許多優秀的單本圖畫書應運而生。改革開放后,大量圖畫叢書出版面市。1993年,著名繪本畫家蔡皋憑借《荒原狐精》榮獲布拉迪斯拉發國際兒童圖書展(BIB)金蘋果獎,是我國獲得該獎項的第一人。進入新世紀,我國引進出版了大量精品圖畫書,培育了龐大的讀者群,也喚醒了中國原創圖畫書的創作。相關理論專著陸續出版,形成了比較系統的理論;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信誼兒童圖畫書獎、圖畫書時代獎等原創圖畫書的創作出版獎項紛紛設立;圖畫書創作隊伍日益壯大,兒童文學作家曹文軒、秦文君、高洪波、白冰、梅子涵以及學者朱自強、陳暉等紛紛投入圖畫書的創作,插畫家朱成良、于大武、蔡皋、熊亮、徐樂樂持續發力,大批新銳插畫家涌現;出版社、民間繪本館等機構積極投入,不斷推動原創圖畫書市場的繁榮發展。在這股合力的影響下,中國圖畫書向世界展示了強大的生命力和感染力。2013年,華人畫家郁蓉憑借插畫書《云朵一樣的八哥》摘取了金蘋果獎,同時也成為第二位摘取該獎項的華人畫家;2015年,中國插畫家黑瞇(原名黃冰純)以《辮子》一書獲得金蘋果獎;余麗瓊著文、朱成良繪圖的《團圓》和郭靖圖文創作的《獨生小孩》先后獲紐約時報年度十佳圖畫書獎。
二、中國原創圖畫書創作思維新氣象
近年來,本土原創圖畫書市場無論作品數量、質量還是圖書銷量都迎來了井噴式的增長。中國原創圖畫書正以獨特的風格吸引著世界的目光,與世界各國文化交融碰撞,其創作思維整體呈現新氣象與新面貌。
1.注重人與自然的關系
中國傳統文化重視“天道”,講究天人合一的精神,將人看作自然的一部分,這鑄就了中國人的一元論世界觀。相對閉塞的地域特點為農業文明的發展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條件,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將中國人牢牢拴在土地上;農業社會的穩定,長期聚居的形態,使得中國人在情感上喜同不喜異、喜靜不喜動、喜穩不喜變。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中國原創圖畫書的創作以東方智慧講述著人與自然的關系。比如中少社的圖畫書《盤中餐》結合不同節氣,將種植水稻的主要階段用日記敘述,以繪畫呈現,展示了中華民族幾千年來的節氣文明、農業文明,以及由此發展而來的傳統文化和價值體系。《鄂溫克的駝鹿》是黑鶴與九兒歷經三年打磨的原創圖畫書作品。詩意的筆觸、精美的圖畫,記錄了生活在我國北方大興安嶺森林的老獵人與駝鹿生死相依的傳奇故事,探討了相遇與別離,相守與互助。在《二十四節氣》中,繪本藝術家熊亮運用文人水墨展示了東方的“二十四節氣”概念,傳達了天人合一的自然哲學觀。
2.在鄉土敘事中體現生活趣味
學者方衛平在《享受圖畫書》中提到鄉土敘事,中國原創圖畫書的創作也表現出強烈的對鄉土的眷念,以及對安謐生活的向往。比如由二十一世紀出版社出版的周翔先生的《荷花鎮的早市》,榮獲首屆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江南水鄉的小鎮滿溢著濃濃的生活氣息和人情味……閱讀這本圖畫書,可以感受江南水鄉的獨特氣氛,可以隨著書頁的翻展,一路跟隨紅衣男孩漫游清早的市集。同樣由二十一世紀出版社出版的保冬妮的《牡丹小仙人》(杜凌云繪圖)、《冰糖葫蘆,誰買》(吳翟繪圖)和《咕嚕嚕涮鍋子》(莫矜繪圖),以奇幻的童話手法勾畫了老北京城的四合院、幽靜胡同、京味食品乃至一石一碑、一草一木,也勾畫出了人性人情的美好與溫度。還有連環畫出版社出版的《北京的春節》,詳細描述了北京怎么過春節。《北京的春節》選自“人民藝術家”老舍的散文名篇,畫家于大武以國畫的筆法,喚醒春節在中國人心中的集體記憶。古老的年俗,不變的年味。
3.東方意蘊的時尚表達
朱謙之先生在《文化哲學》中這樣說:西洋文化就是所謂“科學的文化”,而“對有情世界的欣求可以說就是中國文化的物質”。中國美學傳統以形寫神,講究意境、神韻,一切皆由畫家“心源”所得;重視留白,虛實相生;重視詩情畫意;重視萬物有情。比如“熊亮·中國繪本”系列以及《小石獅》《兔兒爺》等書中的角色被賦予人情,體現了萬物有情的美學傳統。還有一部分作者嘗試將中國元素運用到圖畫書中。如郁蓉以傳統剪紙融合國際化的創作視野來表現作品,其與白冰合作的《云朵一樣的八哥》,由接力出版社出版并榮獲第24屆布拉迪斯拉發國際插畫雙年展金蘋果獎;其與曹文軒合作的《煙》,由二十一世紀出版社出版。這些作品呈現了郁蓉獨特的個人風格,極具藝術性。
4.中國式童年的時代語境
任何一個時代的兒童,都無法擺脫現實生活加諸在他們身上的重量。兒童與世界之間有著生動、微妙的互動,他們的生存狀態折射了一個時代。比如榮獲《紐約時報》十佳繪本獎的原創繪本《獨生小孩》,用一本書裝下了中國 “獨生一代”的童年,這本書,讓每個人回到童年,這本書,給孩子講媽媽小時候的故事。又如獲得第4屆豐子愷兒童圖畫書佳作獎的《牙齒,牙齒,扔屋頂》,以孩子換牙為線索,通過對老巷子的生活場景和一代人兒時習俗的描繪,喚起了我們的童年記憶,使勁兒往屋頂扔牙的情景也記錄下時代變革的瞬間。在余麗瓊著文、朱成梁繪圖的《團圓》中,一枚硬幣,承載著遙想、感激和眷戀,象征只要珍惜便不致失落的倫理親情。每個人都有分離、團聚的體驗,這樣的共鳴跨越了文化和國界的障礙。該書中文版獲得第一屆豐子愷兒童圖畫書獎大獎,英文版被《紐約時報書評》列入2011年度世界兒童圖畫書榜單。
“中國式童年”源自中國當代社會變革與文化轉型所衍生出的每一代人的童年生存狀況,具有獨特性、豐富性和多樣性,而不是局限于當下現實的單向度中國童年生活圖景。因此,原創圖畫書在講述“中國式童年”時,只有立足于民族、時代等要素,才可能真正走入“中國式童年”深處,表達一代又一代中國孩子的情感結構和心靈密碼——中國童年精神。
5.好故事一起講,打造全新合作模式
中外圖畫書作者聯袂合作是超越了傳統版權買賣模式的一種全新合作模式,形成了中外原創力量的合流。比如作家方軼群與日本插畫家村山知義合作的圖畫書《蘿卜回來了》榮獲全國(中國)第二屆少年兒童文藝一等獎,并于1965年被日本引進,成為日本圖書館協會選定圖書。近年來,中國作者與外國繪者合作的圖畫書越來越多。比如日本“圖畫書之父”松居直先生曾邀請蔡皋為他的《桃花源的故事》創作插圖。《羽毛》由2014年國際安徒生獎插畫家獎得主羅杰·米羅、2016年國際安徒生獎作家獎得主曹文軒共同創作,他們對作品的理解既有相通之處也有各自獨特的視角和審美呈現,賦予了作品鮮明的特色,如今已輸出英語、法語、西班牙語等十余個語種,成為中外合作出版成功的典范之一。作家方素珍與德國插畫家索尼婭共同創作的《外婆住在香水村》,獲得韓國南怡島國際插畫獎和美國巴徹爾德獎,版權輸出德國和美國。2018年國際安徒生獎插畫家獎獲得者俄羅斯插畫家伊戈爾-歐尼可夫與海燕出版社合作出版圖畫書《斗年獸》《十二生肖誰第一》等,他把俄羅斯的藝術語言帶入作品,使這些原創圖畫書充滿獨特的生機和活力,從一開始就具備了國際表達的基礎。
二、中國原創圖畫書存在問題分析
盡管近年來中國原創圖畫書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創作思維上打開了新局面,有蟬鳴微風的舊日時光,有平林新月的古詩意境,也有柴米情義的世味,以及生活的煙火氣。在看到中國原創圖畫書創作思維新氣象的同時,我們也要意識到,處于起步階段的原創圖畫書市場,無論整體創作思維,還是作家、畫家和編輯,與歐美、日韓等成熟的圖畫書創作市場相比仍存在不少差距。
1.創作思維上的瓶頸和局限性
(1)缺少“兒童本位”的兒童觀
學者朱自強在《經典這樣告訴我們》中闡述:“不是把兒童看作未完成品,然后按照成人自己的人生預設去教訓兒童,也不是從成人的精神需要出發去利用兒童,而是從兒童自身的原初生命欲求出發去解放和發展兒童,并且在這解放和發展兒童的過程中,將自身融入其中,以保持和豐富人性中的可貴品質。”筆者將這樣的觀念稱作“兒童本位”的兒童觀。中國原創圖畫書中不乏因充斥著說教意味,或是實用主義傾向,而把文學性、藝術性排擠出局的作品。但歐美一些圖畫書作者比較容易脫離這樣的創作窠臼,比如李歐·李奧尼的作品《小藍和小黃》,以簡潔的手法描述了一個動人的故事。他用色塊象征人,當小藍和小黃擁抱的時候,變成了小綠人,孩子在讀完這個故事后可以習得“藍+黃=綠”的認知,更能感受朋友之間融洽的情感。反觀我們的原創圖畫書,鮮少有這樣脫離說教和功利的,真正的、純粹的審美結晶,由此可見,中國原創圖畫書在體現尊重兒童的兒童觀方面還有比較長的路要走。
(2)創作缺乏想象力
2—6歲的孩子正處于需要想象的階段,周作人說:“就兒童本身上說,在他的想象力發展的時代確有這種空想作品的需要,我們大人無論憑了什么神呀皇帝呀國家和神圣之名,都沒有剝奪他們這種需要的權力,正如我們沒有剝奪他們衣食的權力一樣。”日本兒童文化研究者本田和子在《兒童的宇宙》中指出,兒童生活的世界是一個“現實”與“非現實”共存的世界。他們可以自由往來于現實與非現實兩個空間,具有“雙重視力”,也就是說兩者都既是虛假的,又是真實的,甄別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毫無意義。比如由彭懿著文、九兒繪圖的圖畫書《妖怪山》的高明之處,就在于以幻想作品的形式將事故變成可以逆轉的游戲,孩子們戰勝自己,就能贏得同伴的回歸,這暗藏了對道德起源的宏大思考。西方圖畫書中幻想的、非現實的作品占比很大,而我國的原創圖畫書恰恰以現實的、民俗的題材為主,這似乎成為我們的創作瓶頸。
(3)缺乏多樣化的風格樣式
我國的寫實故事和風俗故事圖畫書已經獨樹一幟,大放異彩,但同時,這種思維也禁錮了我們的創作,導致作品在風格和樣式上的單一。筆者認為,原創圖畫書只有立足于本民族的童年生活和文化習性、藝術思維,才能以成熟的藝術樣貌去追求更自由的圖畫書美學,才能讓“中國表達”具有面向世界講述的高度和格局。比如著名圖畫書作家陳致元的《小魚散步》和《嘰咕嘰咕》,可以讓讀者于故事情節和畫面的童真趣味之外,感受到崇尚天人合一、見微知著的中華文明對創作思維和藝術表達方式的統攝。因此他的作品能跨越文化差異,在許多國家深受大人及小孩的喜愛。日本宮西達也的“霸王龍”系列、五味太郎的《鱷魚怕怕,牙醫怕怕》、田村茂的《螞蟻和西瓜》等圖畫書也為我們的創作提供了樣本和思路。在這些作品中,我們能體會受到西方文化浸染的幻想和幽默,能品味日本文化所特有的魅幻、侘寂和幽玄,還能發現序破急規律的存在,以及融合、歸服的和諧意識。因此,我國原創圖畫書還需努力探索多樣化的主題和表達方式。故事上要既能傳遞中華文化的獨特魅力,又能傳遞人類共通的情感;圖畫上要既有中國美學獨特表達,又有世界多元表達,實現兩者的結合和統一。
(4)缺少“圖×文”的趣味言說
繪本是一種用圖畫與文字共同敘述故事,表達特定情感和主題的讀本。松居直先生提出,圖畫書是“文×圖的藝術”,而不是“文+圖的藝術”。彼得·亨特在《理解兒童文學》中指出,一本圖畫書至少包含三種故事——文字講的故事、圖畫暗示的故事,以及兩者結合后所產生的故事。畫得可愛或者顏色鮮艷美麗不是好作品的必要因素,重要的是能否充分表達故事。松居直先生在分析那些大人覺得內容非常好而孩子卻不感興趣的圖畫書時,這樣闡述:“這種感受的差異,就是因為圖文的表現不一致,不能將作者想說的完全傳達給孩子。”換句話說,書的內容很好,但是傳達的方式不理想,而這正是圖畫是否成功的關鍵。因此,圖畫書的插圖創作需要嚴肅和聰明,要比文字的描述更豐富靈活,讓圖和文產生一種美的和諧,也就是藝術的內容與外形的和諧。然而受到傳統文學觀的影響,我們容易把圖畫書的文學性理解成僅限于文字的文學性,而把插圖排除在文學因素之外,這是圖畫書藝術觀不夠成熟的表現。
2. 專業圖畫書編輯缺位
松居直先生每當看到好書時,首先關心的就是藏在書背后的編輯。圖畫書是一門綜合性的藝術,一本圖畫書的成型主要靠文字內容創作者、插畫制作者、出版社編輯三方進行大量的磨合。其中,編輯的工作理念和工作能力直接影響一本書的出版。編輯需要引導作者的思路,讓作者的創作思維無限發散之后再有選擇地聚合,最終達成創作的初衷。除了作者的思路,編輯還需要在市場風向、裝幀呈現等方面為圖畫書出版提供支持。這個過程非常考驗編輯的功力,編輯要對圖畫書有獨到的見解,確保圖文敘事的化學反應,規劃出版進度,協調各方反復磨合。松居直先生在《我的圖畫書論》一書中分享了大量從業經驗,值得我們深入研究和學習。然而目前在童書出版機構中,專業的圖畫書編輯極為稀缺,大多數圖畫書編輯都只是編輯引進版的圖畫書,對原創圖畫書的打造處于摸著石頭過河的階段,更談不上形成專業化的編輯隊伍。加上出版原創圖畫書心力投入大、時間跨度長、效益回收慢,這些是圖畫書編輯不得不面對的問題。十多年來,圖畫書編輯在學習中摸索、成長,不斷吸收讀者反饋和學者意見,進而推動原創圖畫書出版事業迎來真正的黃金期。
長期的歷史積淀,造就了中國原創圖畫書出版的生態系統;世界多元文化的訴求,正呼喚中國原創圖畫書快步走出國門。筆者相信未來的原創圖畫書寶庫會很大,大到能容納和呈現各種想象形態,超越語言,跨越國界,擁抱全世界的孩子。
|參考文獻|
[1]劉緒源. 兒童閱讀專家指導書系·繪本之美[M]. 濟南:明天出版社,2016(7).
[2]朱自強. 兒童閱讀專家指導書系·經典這樣告訴我們[M]. 濟南:明天出版社,20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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