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

楊宏濤

一

落盡殘紅始吐芳，竟夸天下無艷雙。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亦動人。

說到我最初的模樣，還要追溯到西漢盛世洛陽城東的一個小鎮(zhèn)。那個女孩獨坐在窗前，一雙巧手，針尖在布線中跳躍，荷包上鴛鴦的圖案漸趨成形。窗外雨潺潺。

她叫小玉，芳年十八，知書達理，楚楚動人。她繡在荷包上的繁花異草，竟會招蜂引蝶落于其上。蕙心蘭質加上美貌容顏，提親者每天絡繹不絕。

“低聲問道幾時回？秦箏雁促，此夜為誰排？”低吟的歌聲，掩飾不了微蹙的眉眼，針扎入手指，鮮血混雜大滴的淚，在荷包上浸入一朵梅。她已有了如意郎君，可他塞外充軍兩載，杳無音信，生死未卜。

“大丈夫為國而戰(zhàn)，雖死，豈有悔哉？”在我的印象中，他走的那晚，那是同樣的雨，同樣的淅淅瀝瀝。“等我回來。”潤物無聲的細雨，拍在崎嶇不平的土路上，沁在翠峨的青山里，也敲在她柳影花蔭的心中。她懂。有他那樣的男兒，才有了西漢的盛世。

完成最后一針的牽掛，她將荷包隨手掛在我身上。那時的我只是一個小女孩，很安靜，窈窕的身姿伴隨姹紫嫣紅的荷包，好一幅景象。她的眼前，一位披甲持刀的男兒形象巍然屹立，窗外間續(xù)不斷的震響，那是戰(zhàn)鼓聲嗎？我是一個旁觀者，更是一個見證者。

二

逐出西京貶洛陽，心高麗質壓群芳。鏟根焦骨荒唐事，引惹詩人說武皇。

回顧彈指數(shù)百年，從纖細到健碩，多少載春夏秋冬，多少次浴火重生。我成長為青春期的少女，叛逆，敏感。我總想著在眾人面前展現(xiàn)自己的風姿，憑著耀目的服飾贏得貴族的追捧，昂首作為大唐年間最富貴的存在。

這是天授年間，狂風呼嘯，滴水成冰，數(shù)十年一見的嚴寒。面對“明朝游上苑，火速報春知”的傲慢 ，我不屑一顧。面對“花須連夜發(fā)，莫待曉風吹”的急迫，我迎風而上，無所畏懼。眾人驚恐商討，我笑他們愚鈍;冒雪頂風盛開，我怒他們違時。我堅守底線，抗旨不開，仗著自傲蔑視皇權。

即使貶謫洛陽，我仍傲然揚首，孤芳自賞：那迂腐做作的長安城早已讓我厭煩，換個地方我求之不得;縱然引火燒身，我亦胸懷大志，焦骨掙世：這大火又何妨？年復一年，春風不會遲到，冬霜總會遠去，一切都是剛剛好。

這盛世路，華燈初上。可筋骨里殘存的倔強，又怎能補得上盛世表面下的千瘡百孔？我看著繁華的大唐一步步由盛轉衰，直至盛世不再。

三

天香夜染衣猶濕，國色朝酣酒未蘇。

數(shù)百年來，我收斂了自己的張揚，淡褪了外表的光焰，在歷史風霜的打磨下一點點成熟起來，旁看那江山易位，皇位變更。如今，這已是大明的盛世。

又一年層林盡染，流翠疊金，這時節(jié)給人以無盡希望。

他又走到院子里，消瘦的臉上寫滿了愁苦。馬上又到一年科舉時。出生官宦世家，卻世事難料，家境落敗。饒他多少豪情俠氣，怕也經不起三番五次的風吹雨打。

歲月就像一條河，左岸是無法忘記的記憶，右岸是值得把握的未來年華，中間飛快流淌的是年少對夢想充滿追求的熱血。

我決定讓他如虎添翼，歷經了千年風霜的洗禮，我看多了世事沉浮。恍惚間我看到了我曾經的影子。雨夜讀書，墻壁刻字，少問世事，他的每次努力都好像在抓一顆救命稻草，到最后你才發(fā)現(xiàn)，他抱得已經是參天大樹了。

翌年，他多了一個名字，叫舉人。我也多了一個名字，叫“萬卷書”[1]。我們之間，也多了一段后人傳頌的故事。

四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在一個地方呆的久了，總想出去看看。從這洛城出發(fā)，當年這條路上商旅不絕的景象跳躍在我眼前，悠悠駝鈴聲飄蕩在這大漠中。一條連接世界東西的古老道路，也是一部波瀾壯闊的史詩。我一如既往地姹紫嫣紅，豐盛繁華。硝煙映入我瑪瑙般的眸子，戰(zhàn)火下這片曾經最金碧輝煌的地方──世界的中心，只化為他們眼中的羨慕。可我看到，在無形中，紐帶早已形成，發(fā)展已成為這條路上的主題，和平對他們來說，早已近在眼前。

在青白色鋼鐵的呼嘯下，我來到了這金發(fā)碧眼的國家[2]。寂靜的光輝緩緩鋪平，我身上披著的赤旗金星在紅色的星月旗下更加耀眼奪目。一只紅翼鶇[3]在天邊急速掠過，向我報以一個和善的微笑。

五

庭前芍藥妖無格，池上芙蕖凈少情。唯有牡丹真國色，盛開時節(jié)動京城。

我驚鴻一瞥，白紗半掩面，晶亮的酒紅色眸子讓這殘陽心醉。“小女子，芳名牡丹。當然，他們還給了我個稱號，叫‘百花之王。又是盛世。”

靠近太陽的地方，一條金色巨龍騰躍而起。沖破了層層的禁錮，他是那樣的威風。

如果奇跡有顏色，那一定是中國紅。

“國運昌時花運昌”。這盛世的宏偉，前所未見。

愿盛世永駐。

注釋：

[1]“萬卷書”：明代安徽有個書生，名叫歐陽博云。家境敗落，他幾經努力，科舉卻屢年不中。一日，后院多年未開化的牡丹叢花繁葉茂，他心血來潮，將文章抄寫在牡丹花瓣上，以花代紙。也許是感動了“花神”，翌年，他中了舉人。此牡丹也被稱為“萬卷書”。

[2]2016年10月，中國洛陽牡丹真花藝術展在土耳其安塔利亞市舉辦。此次展覽共展出牡丹平面真花和立體真花32件作品，包括壁掛式、擺件式、掛軸式、插花式等多種形式，為當?shù)孛癖姺瞰I上了一道豐盛的藝術大餐。

[3]紅翼鶇，土耳其的國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