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項基于福州S商業街的田野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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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工學院 法律與公共管理學院, 江蘇 連云港 222005)
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資本主義全球化過程的推進,消費社會在西方發達國家普遍建立的同時,也在新興工業化國家逐步形成。由此消費對不同社會主體自我認同以及社會分層的影響日益突出。消費不僅是一種用于滿足人們基本生存和發展需要的手段,更成為一種“建構自我與社會、文化與身份認同”的一個場域[1]。對于中國消費革命的發生,王寧認為這源自新中國成立之后到改革開放的今天,與消費制度和消費觀念相關聯的社會層面的轉型,在這個轉型中,城市消費制度與居民的主體結構都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2]。潘毅同樣認為,中國消費革命的發生是由政府為促使經濟進一步融入全球化而實行的宏觀政策以及社會個體意識形態的轉變雙重因素共同導致的[3]。在這個導致消費社會產生的社會轉型中,大規模的工業化和城市化也相伴其中,而在此過程中,“個體主義和消費主義意識形態對中國社會的價值導向作用也日漸增強,”[3]消費主體不斷被制造出來,而這其中就包括了從農村來到城市的女性農民工群體。
當前,針對農民工群體消費問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從量化的角度對農民工群體日常消費行為及結構進行了整體分析。如《長三角城市農民工消費方式的轉型——對長三角江蘇八城市農民工消費的調查研究》一文通過實證調查發現,長三角地區的農民工,其消費方式正在經歷消費結構由簡單向復雜,消費工具由傳統向現代,消費行為由保守到開放,消費心理由后衛到前衛的轉變。[4]二是從身份認同、社會資本等理論視角對農民工群體消費行為背后的意義及功能的解析。如《從消費動員到消費約束——新生代農民工的消費行為與身份認同》一文將消費視為新生代農民工在城鄉二元結構制度壁壘無法破除情況下實現從農民到市民身份認同轉變的一種重要途徑。[5]
而針對女性農民工群體消費行為的研究則相對較少,代表性的觀點來自余曉敏和潘毅對中國打工妹的消費研究,她們認為打工妹在生產領域被建構成為廉價、卑微、次等的“生產主體”,不過,她們又在消費領域進行再造以實現更自由、平等、有價值、受尊重的“消費主體”。[3]這實際上說明新生代農民工正在通過提升自己的消費結構以適應城市的生活方式。
總體而言,已有研究探索與相關成果為進一步推進女性農民工群體的消費研究奠定了基礎。不過,現有研究多忽視了農民工群體內部的性別差異,且對其主體性關照不足。與此同時,筆者在調查中發現,用于提升自我形象的消費比如服飾、化妝品等占據了女性農民工消費的很大比重,她們對于衣服鞋子的消費熱情特別高,而這種現象也在很多學者的調查中被發現[3]。現行研究中,學者們一般將個體為維護和提升自我形象而進行的以身體為載體的消費稱之為身體消費。因此,本研究就以女性農民工群體的身體消費為主題,試圖透過主體性這一視角來審視女性農民工的身體消費行為,探求身體消費對于從各種傳統角色和傳統倫理束縛中走出來的女性農民工所蘊含的意義,從而推進當前對于女性農民工消費行為的研究,彌補農民工群體消費研究中性別視角的缺失。
對于農民工群體,學者們根據外出打工的時間,將農民工群體分為第一代農民工和第二代農民工,它們分別指20世紀80年代初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外出打工的群體和20世紀90年代中期至今外出打工的群體。本文主要選取了福州S商業街的新生代女性農民工作為研究對象,她們都生于20世紀80年代以后,多來自四川、江西、安徽以及福建等省的農村地區,從事的工作主要是餐廳服務員、超市收銀員、服裝店導購等。
一直以來,主體性都是一個哲學概念,是哲學領域的一個重要研究內容。笛卡爾通過普遍懷疑的方法將“自我意識”確立為主體,自此人被從古希臘眾多實體中提升出來,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主體。盡管笛卡爾創立了第一個系統的主體性哲學,但他也將主體性置于了形而上學的境地之中,導致主體性哲學在現當代遭遇困境。而馬克思的實踐哲學則為主體性哲學研究帶了轉機。馬克思認為:“以往的一切哲學,都把對象僅僅視為直觀的對象,也就是認識的對象,主客體的關系僅只呈現為一種認識和被認識的對立關系,而不是一種實踐活動中的統一關系。換言之,以往的一切哲學正是一種‘離開實踐的思維’,它完全建立在對實踐活動遺忘的基礎上因而也是建立在對‘現實’的錯誤理解的基礎上,它把‘現實’當做理性,當做思維概念靜觀的對象,而不懂得‘現實’應當當做‘感性的人的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6]。也正是在馬克思實踐哲學的基礎上,人的主體性被看做作為主體的人同客體的相互作用中所表現出來的自主性、能動性和創造性等特征。這三個特征可以看做是衡量主體性發展程度的三個籠統指標。但是主體性的這種哲學定義則是抽象的,它主要是在抽象思辨的基礎上被論述,而缺少了社會性、歷史性和動態性。
若在社會學語境之下,運用社會學語言,可以將主體性表述為個體在生活世界中,在各種結構性力量的規制下,由自身實踐行動所建構的一種個體存在狀態,它既由個體的實踐所體現,又是個體實踐的結果,它不是給定的,是個體在生活實踐中獲得的,是個體在行動與結構的互動中通過反思性不斷修正行動流而建構出來的,它可以由自主性、能動性和創造性來加以表征。
主體性對于個體的發展至關重要。一個具有高度主體性的個人可以在現有條件的制約下通過自己的能動活動來選擇和支配自己的生活,使自身得到最大限度的發展。馬克思曾闡述了人和社會發展的三大形態或階段的理論。在他看來:“人的依賴關系(起初完全是自發的),是最初的社會形態。在這種形態下,人的生產能力只是在狹窄的范圍內和孤立的地點上發展著。以物為依賴性為基礎的人的獨立性,是第二大形態,在這種形態下,才形成普遍的社會物質交換,全面的關系,多方面的需求以及全面的能力的體系。建立在個人全面發展和他們的共同的社會生產能力成為他們的社會財富這一基礎上的自由個性,是第三個階段”[7]。也就是說,人的主體性發展受人類社會的生產能力和與之相適應的社會關系狀況的制約。傳統社會,人處于“人的依賴關系”之中,普遍存在的人身依附關系使個人主體性的發展處于極為有限的狀態。而現代社會,商品經濟的發展和與之相適應的社會體制和組織結構為個人主體性的發展奠定了基礎,人們所受的來自自然的、社會的和他人的限制越來越少,個人有權利選擇和支配自己的生活,不管自愿與否。對于女工來講,她們從農村來到城市,便代表著她們踏入現代化的進程之中,脫離以人的依賴關系為基礎的傳統社會,進入以物的依賴關系為基礎的現代社會,她們的主體性發展因而有了更多的可能性和空間,她們雖然面對各種新的外在束縛,但是其自身的自主性和能動性將會有增長的可能。在這種情況下,通過主體性這一視角來衡量其身體消費行為將會幫助我們從深層次上理解女工們的種種身體消費行為,為我們對女工身體消費行為進行解讀提供一個新的角度。
本研究主要采用了質性研究方法,通過對女工們日常生活情境的參與,試圖對她們的身體消費行為作出解釋性理解。在田野調查過程中,筆者主要使用了無結構式訪談法和參與觀察法來收集資料。為充分發揮被訪談者的積極性,筆者在調查中主要采用了無結構式的深度訪談,制定了一個粗線條的問題大綱,通過和女工聊天的形式收集到了女工的工作和生活經驗以及她們的主觀感受。在近三個月的時間里,筆者主要訪談了該商業街的20名女工,又通過其中4名女工以滾雪球的方式訪談了10名女工,共計訪談了34名女工,她們大多來自四川、江西、安徽、河南以及福建省其他地區。在此過程中,筆者盡量保持談話的高彈性,使女工暢所欲言,收集到了豐富的展現她們生活世界的資料。同時筆者深入到女工們的生活背景中,在實際參與她們日常生活的過程中通過參與式觀察方法獲得了第一手資料,真切體驗了她們的日常工作和生活,為理解她們的身體消費行為獲得了豐富的資料。
在消費社會學研究中,身體被賦予雙重屬性,“一方面它是自然的產物,每個人都有完全屬于自己的、獨特的身體,另一方面身體又是被他人閱讀的符號,是文化的產物,傳遞著社會組織關系的信息[8]。”布迪厄在其代表作《區分:鑒賞判斷的社會批判》一書提出人們的日常生活消費諸如飲食、服飾都將體現人們在社會中所處的位置和等級,他認為通過日常生活消費所體現出的文化符號是與他們在社會結構中所處的階層相對應的[9]。可見,身體消費是一種文化差異和社會身份的象征,通過身體消費可以呈現出身體主人的不同文化特征和不同的社會地位。
“我剛來到這邊的時候,什么也不懂,什么事都得看看別人是怎么做,他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不然你與眾不同,就會覺得有好多眼睛盯著你,難受。特別是在住的地方里,幾個人住在一起,你穿的比別人土氣,用的東西比別人的差,都會被人另眼相看,自己也覺得不舒服。所以為了更好地融入這里,我都慢慢照著她們學,衣食住行等各方面。”
長期以來,由于我國城鄉二元結構的存在,城市和農村在各方面的發展都存在著較大的差異。具體到個體,則是城里人和鄉下人通過身體特征所表現的不同。在認知意義上,人們通常認為城里人代表著洋氣、有文化,而鄉下人則代表著土氣、低素質。因此,從農村來到城市的女工群體與城市里市民顯然是兩個不同的群體。而在城市,市民群體占據主導地位,女工群體則處于弱勢地位和邊緣地位,正是這種弱勢地位和邊緣地位使女工深感羞辱。外表上清晰的社會類別使女工能靈敏地察覺到她們所屬群體的邊界。因此,女工們清楚地意識到她們和市民群體的差距,而其中最首要的便是自我身體形象之間的差異,而要改變這種差異就要訴諸于身體消費。因而在女工進入城市之初,最主要的任務便是通過身體消費來改變自身形象,通過對身體差異的磨平來融入城市當中。對于女工來講,她們的身體消費受文化適應這一目的的驅使,她們來到城市,為了盡可能地適應當地的生活,她們不得不積極模仿城里人以及周圍人們的消費習慣。筆者在調研期間就發現,整條商業街的女工的服飾打扮已完全不具有鄉土氣息,她們幾乎每人都會穿高跟鞋、黑絲襪、超短裙等時髦的服飾,完全不是一副農村婦女的模樣。
由此可見,對于這些女工來講,身體消費成為其消除城鄉二元差異映射在她們身上的烙印的一個途徑,這實際上隱含著該群體對于農民工群體刻板印象以及生活在城市夾縫中尷尬身份的自覺抗爭。
哲學、心理學、社會學等多個學科都涉及對自我認同的討論。簡單講,在形式上,自我認同表現為個體指向自身的“我是誰”、“我是怎樣的”的反問;在內容上,自我認同則表現為個體對自己在社會中的地位、作用、價值、生活境況等現實特征以及個體的各種屬性、本質和力量的認定和評價等[10]。在制度上,女工們無法在長久工作的城市獲得城市居民的社會身份,因城市公民權的缺失也導致其被排斥在城市的政治、社會、文化生活之外;在社會交往中,女工則遭到當地人的污名化以及社會排斥,她們無法實現對當地社區的融入;在文化上,女工們則面臨著自我認同中文化結構的斷裂,從鄉村到城市,鄉村文化的抽離、城市文化的排斥,使其產生深深的焦慮,而對于自身,因其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的邊緣化,她們往往有著自我排斥的傾向。因此,處于這種尷尬境遇中的女工們面臨著自我認同危機。在這種形勢下,身體消費充當了她們追求自我認同的一種卑微途徑。她們在和城里人不斷進行社會比較的過程中,將原本的自我進行解構。她們來到城市,開始逐漸認同城市并努力建構新的自我,期待獲得與城里人平等的社會地位。此外,吉登斯認為,自我認同和本體性安全有著重要關聯。在他看來,穩定的自我認同是獲得本體性安全的重要前提。擁有合理穩定的自我認同感的個體,能夠明確感知自己是誰,能夠反思性地掌握其個人經歷,與他人正常溝通,以確定信任關系從而過濾掉日常生活中的威脅本體性安全的種種威脅[11]。從這個意義上講,女工的身體消費有利于其獲得本體性安全。
“現在想想,我剛來福州那會,真是土得掉渣,后來呆得久了,看著其他人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不過福州本地人還是瞧不起我們!”
“我在福州都呆了八九年了,我覺得除了沒有福州戶口,我和他們沒什么兩樣了。我穿的不比她們差吧,哈哈!”
“反正就是入鄉隨俗唄,你來到這里,周圍人都打扮的挺好,你要還是按照在農村那樣的打扮,周圍人會笑話你的!”
可見,女工們都在積極地通過身體消費試圖建立新的自我,她們會模仿城里人和周圍人的打扮,改變自我形象,試圖實現新的自我認同,重塑被新的生活境遇所打碎的本體性安全,以更好地融入城里生活。但就現實而言,即便女工們通過身體消費實現了與城里人外表的別無二致,但制度身份的客觀存在使其以身體消費重構自我認同的效果大打折扣。
消費主義現象首先在美國形成,后隨著資本全球化的擴張,消費主義在歐洲和其他地方蔓延開來。“一般認為,消費主義是西方資本主義工業化發展到一定時期(即20世紀二三十年代),由于福特制帶來的大批量生產為大量消費提供了物質上的可能性、主張刺激消費需求以拉動經濟增長的凱恩斯主義經濟學思潮上升為主要西方發達國家的經濟政策、新聞媒體和商業廣告關于消費的誘導性宣傳改變了民眾的消費心理和日常生活習慣等因素推動下形成的‘現代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的內在價值觀是享樂主義、個人主義和物質主義,將追求高消費、炫耀性消費超前消費等物欲和虛榮心的滿足視為人生價值實現的路徑[12]。”簡單地說,消費主義是一種消費觀、價值觀,會使人們產生難以遏止的物質占有欲,人們對幸福生活的理解,對身份的建構,對人際關系的形成和維系將統統取決于消費。而現代社會消費主義一方面借助媒介技術的蓬勃發展形成了對人們社會生活各方面的強大滲透,另一方面也成為媒介行業用以實現商業利益最大化的工具。
身體消費不僅是一種文化差異和社會身份的象征,也是是社會秩序特別是男權主導下的社會秩序的建構。美國社會學家黛布拉·L.吉姆林在其著作《身體的塑造——美國文化中的美麗和自我想象》一書中提出男權文化對女性身體的塑造,她通過對美發廳、有氧健身房、整容外科手術等方面的調查,指出了當代社會和文化對美麗的定義和限制,從而將身體消費和社會秩序聯系在一起[13]。長久以來的男權文化使女性處于被注視的地位,“女為悅己者容”便是傳統性別文化的產物。但長期以來,女性卻處于一種無意識的狀態,她們在不知不覺中迎合了這種性別文化,在繼續建構傳統性別文化的同時也陷入了市場和資本的圈套。
如此一來,消費主義和男權文化結合在一起,在大眾媒介的推波助瀾之下大肆滲入人們的生活。當前各種媒介對身體的關注,尤其是對身體外觀的關注超過了任何一個時代。隨處可見的商業廣告時時刻刻都在告誡女性要如何消費,各種網站內五花八門的廣告也在告訴女性如何消費,打開電視機,各種關于化妝品、服飾、減肥塑身的廣告煽動著人們特別是女性群體的購物欲望。
對于S商業街的女工們,她們也深受這種消費主義和男權文化合謀的影響。筆者在工廠宿舍居住時候,最常聽到的討論話題便是關于身體形象的討論,
“我太胖了!你看這腰,穿什么衣服都不好看!”
“梅姐的身材很好,不像你,太瘦了,哈哈!”
“你確實太瘦了,胸口平的和飛機場一樣,哈哈!”
“要不要去隆胸啊?”
“我老公不嫌棄就好了,哈哈”
總的來說,女工們初到城市之時,想到的是提升自己的形象,以更好地融入城市。隨著對城市生活的適應,她們受到消費主義和男權文化的影響更深,在大眾媒介的推波助瀾之下,處于復雜生存環境中的她們,其身體消費欲望被不斷制造出來,而消費欲望的滿足與女工支付能力必然存在矛盾,由此,女工的消費困境產生了。
消費雖然賦予了女工們自由選擇和行動的空間,但是其微薄的收入卻限制了她們的支付能力。她們膨脹著的消費欲望與其支付能力形成巨大的不平衡。盡管如此,女工們仍然在日常生活中盡可能采取策略以化解這種困境,滿足其部分消費欲望。在這里,女工們的每月收入都不會超過2600元,為1800~2600元不等。那么女工是如何利用有限的收入來滿足自己的消費欲望的呢?
(1)消費結構的調整。有研究者將消費支出劃分為保護標準支出(主要指儲蓄)、生活標準支出(食品、衣著、居住)、地位評價標準支出(家庭設備用品及服務、醫療保健、交通和通訊)、趣味與道德標準支出(文化教育娛樂用品與服務)[14]。依此標準對女工的消費結構進行衡量,筆者發現大部分女工,無論已婚還是未婚,其收入并不用做儲蓄。
訪談發現大部分未婚女工都沒有規律的儲蓄習慣,“自己其實很想每月存點錢,給父母也好郵寄一點。但很多時候身不由己啊,買衣服會上癮!”“只能在吃住上節省一點,反正少吃一頓又不會餓死,還減肥了。”
相比未婚女工消費的無計劃性,已婚女工的消費更有策略性。受傳統性別文化影響,她們仍然認為男人是一個家庭的支柱,養家糊口是男人的責任。并且,女工們的丈夫多從事建筑行業,雖然辛苦但每月的收入要遠遠高于女工,所以女工每月所賺取的收入僅被認為是用來貼補家用的,并不是家庭收入的重大來源。因此,女工每月的收入一般用來個人和家庭消費,而不會儲蓄起來。比如,女工們大部分居住在社區出租屋,這個空間對于她們來講只是暫時的棲身之處,而不是一個永久的家,所以她們不會將金錢花費在更新家庭設備;而對于文化教育娛樂支出,她們在日常生活中不會買書,不會去看電影,也不會參加培訓,所以這項支出幾乎沒有。總體來說,對于女工這個弱勢群體,她們的支出主要集中在維持生活標準上,包括食品,衣著等。
王寧在對廣州市J工業區服務區打工妹身體消費的研究中發現,打工妹為了應對消費欲望與支付能力之間的脫節,她們形成了一套適應策略:“兩棲消費”策略。這主要表現為:一方面在收入有限的情況下,打工妹會抑制一部分需求,以滿足另一部分需求;另一方面則是在特殊時間和空間滿足被調動起來的欲望,在其他時間和空間則抑制消費欲望[15]。同樣,S商業街中未婚的女工們會首先用收入滿足身體消費需求,而其他諸如教育、娛樂等方面的需求幾乎完全被抑制。而已婚的女工們大都孩子不在身邊。因此她們的收入除去郵寄給老家的固定一部分,其他都供丈夫和自己消費。她們會首先滿足自己對化妝品和服飾等物品的消費需求。據筆者觀察,女工們所用的化妝品都屬于中高端品牌,比如玉蘭油、歐萊雅、玫琳凱、自然堂、歐珀萊等,對此,女工都表示:“化妝品都是直接搽到臉上的,太便宜的不敢用!”“一分錢、一分貨,貴點的和便宜的用起來就是不一樣!”“還是要用貴點的,不然老得更快了!”對于衣服,大部分女工注重的更是樣式,而非品牌,“品牌的衣服都太貴了,何況穿衣就是穿的樣式,要講潮流!”“我們都去便宜的地方,貴的地方不敢去,怕去了有看上的衣服會忍不住!我的衣服都只穿一季,明年就不流行了,所以沒必要買貴的!”而為滿足對化妝品、服飾等物品的消費需求,女工就不得不壓縮其他方面的支出。
(2)消費場所的理性選擇。盡管女工們會幻想自己能像出入高級寫字樓的都市白領一樣衣著光鮮亮麗,但她們依然能夠相對理性地消費。筆者在調研期間曾和她們一起去逛街,她們選擇的購物場所是相對低級的一類,在這樣的購物場所,衣服、鞋子、飾品、化妝品一應俱全,更重要的是這里的一切物美價廉。而街對面就是大型的高檔購物商場,筆者曾提議去這個高檔購物商場買東西,她們都拒絕了,“那里面的東西不是給我們這些人的!去了也買不起,還不如不去!”“穿衣服就是穿款式,沒必要買那么貴的!”“在那里買一件,都夠我買十件了!”對于女工們而言,時尚重于品質。一方面,她們試圖通過身體消費打破農民工尷尬身份的束縛,另一方面,經濟上的弱勢使其清醒認識到時尚和品質二者不可兼得。因此,在消費實踐中,無論是已婚女工還是未婚女工,她們大都選擇去較為低端的消費場所,購買價格相對低廉的物品來滿足自己的消費需求。這充分體現出女工們在應對紛繁復雜的城市生活中所慢慢形成的價值觀上的自我性以及務實性。
(3)通過巧妙處理與丈夫的關系以順利實現消費實踐。未婚女工在消費場域中具有很大的自由,而對于已婚女工,她們的消費則面對更多的結構限制。雖然她們可以自主支配自己的收入,但是其過度消費會引起丈夫的不滿。對此,女工們則會采用一些策略盡可能化解丈夫的不滿,同時也能滿足自己的需求。
紅麗,今年23歲,四川人,育有一子,已有三歲,由公公婆婆在老家撫養。年輕漂亮的她,對購買衣服具有很高的熱情。我們在一起逛街的時候,她告訴筆者,“你看,我經常出來逛街買東西,但是我每次都會少買,買個一兩件就可以,買多了,我老公該生氣了!要不然我就會給自己買衣服的時候,也想著給他買一件,這樣他就不好說什么了!哈哈!”
秀平的做法則更為激烈。在秀平住的地方,其衣柜里塞滿了衣服,筆者問她,“你衣服真多啊!你老公不怪你亂買?”秀平的回答是:“我得趁著年輕多穿漂亮衣服!他嫌我花錢,那他自己多賺錢!我花的都是我自己賺的錢!何況我也經常給兒子買衣服什么的。以前為了這個事情,我們吵過,他吵不過我,后來也就不怎么管我了。”
確實,對于這些女工來講,她們已不是獨自一人,她們在滿足自己需求的同時,還要考慮她們的家庭。這就迫使她們不能毫無顧忌的消費。長久以來,受傳統性別文化影響,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相比男性要低很多,她們一直扮演著順從的角色。但是隨著她們走出家門,進入勞動力市場,獨立的經濟收入使其在家庭中的地位慢慢提高,她們的獨立意識開始覺醒。為滿足自身的消費需求,女工所采取的以上策略不僅顯示出她們開始“為自己而活”,更關注自己的需求,而非將自我淹沒在家庭之中,也表明她們作為個體的自主性、能動性得到很大提升。
女性農民工的身體消費行為是她們以身體為主體,與其個性特質、城市體驗、現實處境、媒介生態等多種因素相作用的結果。在這個消費實踐過程中,既有她們對不平等文化區隔的抗爭,又有消費式自我的建構,既有對消費主義的盲從,又有主體意識的覺醒。
首先,就消費帶給女工的功用來講,女工的主體性是增長的。因為身體消費實際上是她們對于不平等身份和社會地位的隱形抗爭,同時她們充分利用消費以建構新的自我認同。這種身體維護的過程給予了她們更大的自我展示空間,通過服飾、化妝、減肥,女工的自我認同感在增強,這在某種程度上體現出女工主體性的增長。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講,女工在利用消費達成消費認同的時候也陷入了對審美時尚的盲從狀態之中。她們會為了追求時尚而頻繁地購置新衣以力求達成對高等階層身份的某種虛幻參入,并通過對物的占有與依賴來對抗對自己生活掌控感的缺失。她們在身體消費過程中迎合了傳統性別文化的規訓,按照男性審美標準在改造自己的身體形象,從而使其通過身體消費向人們傳達出媚俗的信號。從這層意義上講,她們在追求審美時尚的同時陷入了不平等的性別權力當中。因為從根本上講,身體消費的對象是肉體,特別是女性肉體。社會的不斷發展使女性身體得到前所未有的解放,傳統對于女性身體的各種壓制和禁忌得到破除,但是女性身體在獲得價值的同時,它也在被異化。“女人之美,似乎已經不再是由于其包含的社會性因素,而僅僅只是來自其自身;在特定情況下,女性的美,她的身體輪廓、曲線、器官搭配、表情等,似乎具有了不可捉摸的神奇性,是一種純粹狀態中的女性。此時,女人只是如同物品一般成為觀看者的視覺玩物……甚至可以沒有家庭、物質財富與靈魂,只是一個身體,以此構建著與觀看者的身體關系[16]。”這種男女之間不平等的觀看與被觀看的關系在報紙、電視、網絡等各種大眾媒介中出現并傳播。在男權文化占主導地位的情況下,這個社會對女性美的定義是腰身苗條、胸部豐滿、皮膚白皙,而她們為了達到男性的審美標準,會通過各種方式比如減肥、整容手術等已達到改變自身形象的目的。
而女工們日常的身體消費就折射出傳統性別文化對她們的規訓。她們會買各種化妝品,以使自己五官精致美麗。而她們的衣著打扮在符合時尚的同時也體現更多了“性”的意味。她們會穿緊身的衣服將身體的線條暴露無疑,會穿高跟鞋、超短裙、黑絲襪等等符合當前社會審美的服飾。傳統的含蓄和高雅風格經此祛魅變得媚俗化。她們的這種過度身體消費早已脫離了抹殺城鄉人口身體圖式差異的目的,而是在更大的程度上受審美時尚和傳統性別文化共同裹挾的消費主義的驅使。
因而,從在這個意義上,女工們不僅沒有通過身體消費成功地融入城市,反而凸顯了自身與其他群體的區別。而她們也不可避免地淪為消費的客體,迷失在男權文化的陷阱中。因此在消費領域,女工建構了兩種身份,一種是通過消費尋求自我的消費主體,另一種則是被消費主義和性別文化所束縛的消費客體,而在消費過程中,女工的主體性既在增長又在被消蝕。
從根本上講,身體消費是女工們實現社會融入的一個手段。但是,在社會融入過程中,由于女工們在城市社會所面臨的復雜生存環境,使其很容易走向過度身體消費的道路。以本文的研究對象為例,這些女工們都是80后,城市社會和農村社會的鮮明對比使其產生了強烈的融入城市社會的愿望。但是對于她們而言,她們面臨的是來自制度和非制度雙重層面上的社會排斥。市民權的缺失不僅使其難以享受各種社會福利,更使其從心理上產生低人一等的自卑心理。同時,在日常生活中,她們也無法與當地人發展出深層次的情感性交往。因此,她們在社區中找不到身份認同感、歸屬感。而在生產空間,高強度的勞動量使其身心受到嚴重傷害。在這種生存環境下,身體消費將成為一種心理代償手段來平衡她們在生產空間和社區生活中所面臨的各種重壓,相對自由的市場空間,使其受到各種束縛的身心得到暫時的、相對的解放。因此,女工的身體消費陷入一種過度狀態將成為必然。通過前面對女工身體消費訴求的梳理,我們可以發現,女工們的身體消費訴求呈現一種遞進式的增長。對于剛踏入城市社會的女工而言,她們身體消費行為所實現的首要訴求是試圖以此抹去城鄉差異在她們身體上的烙印,以此實現文化適應。而隨著她們城市生活的展開,她們在社會融入過程遭遇種種困難。女工們作為所謂的農民工,其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都不能為其提供認同感、歸屬感和確定感,而消費則提供了一個建構自我認同的方式。于是,她們成為積極的消費主體特別是身體消費的主體,試圖使自己起碼在外表上融入城市,她們更獲得了因消費帶來的自我實現而產生的想象性愉悅。但是她們所理解和追隨的時尚經過她們自己的選擇則變得符號化。她們穿緊身的衣服將身體的線條暴露無遺,穿高跟鞋,超短裙,絲襪等服飾,甚至在工作期間也不例外,傳統的含蓄以及現代的時尚經此祛魅在她們身上變得媚俗化,而這就是她們所認為的時尚。
現實中女工們的打扮往往都是緊隨潮流,她們一旦踏上這個有關審美時尚的征程,就無法停下來,因為停下來,就代表著她們離她們所追求的自我認同、身份地位的疏遠。從這個角度來看,女工們的消費因其社會地位和經濟地位的弱勢而無法獨立起來,只能一直處在模仿和追隨的狀態,而自此也可以窺探出她們通過消費而構建起來的積極自我是脆弱的,不堅固的,因消費而產生的積極情感認知是虛幻的,暫時的,不穩固的。但也正是女工的這種消費心理,她們試圖通過身體消費在外表上融入城市的愿望破滅了,因為她們所特有的身體消費行為模式反而強化了她們的群體符號邊界,過度身體消費下的她們與城市社會的主流群體進一步區別開來。處于人群之中的女工們很容易就因她們的穿著打扮而被識別出來。至此,她們發揮主體性突破社會結構束縛而融入城市社會的努力失敗,其身體消費行為從客觀上強化了其群體符號邊界,加強了社會區隔,進而限制其主體性的進一步發展。
總之,女工從農村來到城市,來自農村社會的各種束縛減弱,但是她們受到了來自于社會、勞動力市場的新的結構性規制的制約。處于這種生存狀態之下的她們,身體消費不僅僅是她們對不平等社會地位的一種抗爭手段,也是她們平衡生活壓力的心理代償手段,追求自我認同,實現社會融入的一種手段。在這個意義上,被拖入現代化進程的女工,開始沉浸在追求個體幸福的洪流之中,她們更加關注自我的需求,為家庭犧牲的觀念得到淡化,因而她們積極的身體消費行為以及為解決支付困境而采取的各種策略都體現了其主體性的增長。但她們弱勢的社會地位和經濟地位決定其無法獨立消費,在城市消費主義的蠱惑之下,她們逐漸陷入了消費主義和傳統性別文化的陷阱之中,其身體消費欲望不斷膨脹,走向對時尚盲從的一種過度身體消費的道路,迷戀上由消費帶來的快樂,由此淪為消費的客體。相應的,女工的身體消費體現出其主體性既在增長又在消蝕的悖論現象,因為她們越是希望通過身體消費實現自我認同,她們就越陷入消費主義的陷阱,而這種身體消費所帶來的并不是對某種身份的參入,而是離她們所希望參入的階層越來越遠。從根本上講,女工所追求的理想自我的實現,需要其弱勢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的實質性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