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傳璽 程曉振 馬梁艷 李具雙
《謝映廬醫案》[1],又名《得心集醫案》,共六卷,由謝映廬之子甘澍編纂而成,并附己之《一得集》醫案共18篇,各附于有關門下。全書收載 250余案,其中應用經方60次,共39首[2]。
此書中保存的謝氏應用經方的醫案數量較多,六經病經方均有涉及。謝氏醫案記錄詳實,分析說理明晰,實為醫案中的佳品。在這些醫案中,首先敘述患者現病史及既往治療史,次言前醫治療用藥結果,次言謝氏本人診治經過,分析病人癥狀所反應的機理,立法處方。讀這些醫案,如立謝氏身旁,觀看其診治過程,實有身臨其境之感。
謝氏應用經方的思路可以從醫案中窺見一斑。謝氏診病,重視脈象,特別是在診治誤治失治,或久治不愈的疑難雜癥時,他脈癥合參,探求病理,根據病機立法處方選藥。從后文引用他的應用經方的醫案就可看出。
3.1 應用仲景方 切合原方病機 如在誤下嘔泄一案中,病者“汗下傷胃,胃中不和,客氣上逆,伏飲摶結聚膈。夫胸前板結,即心中痞硬也;胃虛火盛,中焦鼓激,以致腹中雷鳴。蓋火走空竅,是以上嘔下瀉也。”正合“傷寒汗出解后,胃中不和,心下痞硬,干噯食臭,脅下有水氣,腹中雷鳴下利者,生姜瀉心湯主之。”于是服下之后嘔渴頓止,但渴泄未止,更與甘草瀉心湯,嘔利隨止。以“傷寒中風,醫反下之,其人下利日數十行,谷不化,腹中雷鳴,心下痞硬而滿……甘草瀉心湯主之。”
3.2 善用仲景方 擴大用方范圍 黃芪建中湯出自《金匱要略·血痹虛勞病脈證并治》篇,“虛勞里急,諸不足,黃芪建中湯主之”,即小建中湯中加黃芪一味,用于治療脾氣虛衰所導致的脘腹疼痛,或以脾虛為主的虛勞病。但謝氏在胡曉鶴孝廉尊堂一案中,將其擴大應用于肝脾不和,木盛土虛導致的泄瀉不食。原案中病人素咳,“今春咳嗽大作,時發潮熱,泄瀉不食,”前醫用脾腎兩補之法,“進參術之劑,則潮熱愈增,用地黃、鹿膠之藥,而泄瀉胸緊尤甚”。謝氏“診之脈俱遲軟,時多歇止,如徐行而怠,偶羈一步之象,知為結代之脈。獨左關肝部弦大不歇”,認為是有土敗木賊之勢,“因悟各臟俱虛之脈,獨肝臟自盛,又忽記潔古云:假令五臟勝,則各刑己勝,法當補其不勝而瀉其勝,重實其不勝,微瀉其勝。”謝氏認為此病屬“肝木自盛,脾土不勝,法當補土制肝,直取黃芪建中湯與之。”對黃芪建中湯中藥物的作用也加以解釋“蓋方中桂芍,微瀉肝木之勝,甘糖味厚,重實脾土之不勝。久病營衛行澀,正宜姜棗通調,而姜以制木,棗能扶土也。用黃芪補肺者,蓋恐脾胃一虛,肺氣先絕。
復脈湯出自《傷寒論》第177條:“傷寒,脈結代,心動悸,炙甘草湯主之。”臨床用以治療心陰陽兩虛證,用復脈湯滋陰養血,通陽復脈。謝氏熟讀經典,精通藥性,善用經方,如在楊明質三載勞損一案中,謝氏將經方復脈湯應用于陰液素虛所致咳嗽喘促之證。原案中患者咳嗽喘促,“三載勞損,咳嗽多痰,大便常滯,呼吸急促,臥不著席”,謝氏“診得右脈數急,左脈遲軟,斷為陰液虛也。”謝氏熟讀經典,諦思“仿古救陰液,須投復脈,”因與炙甘草湯,令服百劑,竟令多年頑疾得除,從中可以看出謝氏不僅熟讀經典,而且對經方應用也有很深的理解,師古而不泥古,善用經方。
同時謝氏精通經方藥物的靈活配伍,將復脈湯擴大應用于陽衰陰凝,營衛虛弱之證。如在寒熱如瘧案,原案:“患者吳某,年二十,咳嗽多痰,微有寒熱,纏綿數月,形體日羸,舉動氣促,似瘧非瘧,似損非損,溫涼補散雜投,漸至潮熱,時忽畏寒,嗽痰食少,臥難熟睡。”諸多醫家,都認為此患者癆瘵已成,委為不治。但謝氏見其形神衰奪,知為內損。脈得緩中一止,直以結代之脈而取法焉。“衛陽虛則發熱,營陰凝則畏寒。蓋肺衛心營之機阻滯,氣血不得周流,故見為結代時止之脈。”謝氏熟讀經典,深諳藥性,精通經方藥物的不同配伍,且此證患者現結代之脈,遂將仲景復脈湯擴大應用于陽衰陰凝,營衛虛弱之證,數月沉疴,一月而愈。同時謝氏對方中藥物配伍也特作解釋說明,方中地黃、阿膠、麥冬,正滋腎之陰以保金,乃熱之猶可也;人參、桂枝、棗仁、生姜、清酒,正益心之陽以復脈,乃寒亦通行也。”
黃芩湯出自《傷寒論》第172條:“太陽與少陽合病,自下利者,與黃芩湯;若嘔者,黃芩加半夏生姜湯主之。”臨床用于治療少陽邪熱內迫陽明,胃腸功能失職,膽氣犯胃的木克土病癥,用黃芩湯清熱堅陰,和中止利。而在五心潮熱一案中,謝氏將黃芩湯靈活應用于外寒內熱,肺熱下迫大腸,而致下利奔迫、完谷不化之證。原案中“患者周祥彩,肌體肥盛,慣服斑龍丸。客秋在漢,連餐炙爆,復患傷風感冒,微覺咳嗽氣急,自進橘附湯,得小愈。但苦頭眩難支,惟坐睡片刻少可。”前醫認為這是內傷,令患者每日服用參芪,病勢日增,漸至五心潮熱,肌肉消瘦。其戚友知謝氏循理治病,請診而求治焉。謝氏見其“面額黧黑,形似煙熏,唇口齒舌,干燥異常,時欲得食,食已即便,所泄完谷不化。”但細查其脈“脈雖細澀,然寸關勁指甚銳,”乃曰:“此癥始因飲食之火內焚,后加風寒外束,是內熱而復外寒也,夫病之在身,始先居肺,肺為華蓋,聳然居上。今熱傷于內,寒傷于外,故病咳嗽氣急。夫大腸者,肺之合也。下利奔迫,辛庚移熱可知。”于是令患者服用黃芩湯數劑,療效甚好。
謝氏此案所治病機與仲景立黃芩湯,治少陽邪熱內迫陽明,看似病機不同。但清火迥殊,而存陰則一也。彼因膽火肆虐,移熱于脾,直清膽火而存陰;此因肺火肆虐,奔迫大腸,專清肺火而存陰。
謝氏用藥法度深得仲圣心法。甘草是臨床中最常用的藥物之一,也是仲景經方中的常用藥物,然不少醫生僅把甘草視為調和諸藥的“萬能藥”,對甘草沒有深刻的領悟。謝氏用藥嚴謹,深得仲圣用藥法度。如在危廷階案中,謝氏闡述了甘草應用于發表藥中,若邪入里,無用甘草之理的觀點。并解釋說:“試觀發表藥中,如桂枝、麻黃、大小青龍輩,必用甘草者,欲以載邪外達,不使陷于陰分也。若邪入里,必無復用甘草之理,如五苓、承氣、陷胸、十棗諸方,俱不用也。至桃核、承氣兩方,以其邪兼太陽,尚屬用之。”另外,謝氏用方靈活加減配伍,或重用經方某一味藥,或根據病人癥狀加減藥物。如其應用理中丸以青黛為衣,口含噙化,改變藥物服用方法,另案同此,加石膏為衣,防止寒熱格拒。在治療周秋帆茂才內人一案中,根據病人脈浮大,營衛不固,血虛風襲的病機,應用當歸四逆湯,重用當歸以補營血。在治療傅璜生一案中,應用竹葉石膏湯加茶葉一味,清降陽明火熱。在應用麻黃湯時,加厚樸一味,且每劑啜熱稀粥以助藥力,突破只在應用桂枝湯時服粥的約束,深得仲景發汗固其津液的真諦。真可謂“醫之為道,其變在人”。
謝氏熟讀經典,精通經方藥物的不同配伍,其應用經方時多擴大應用范圍,如應用復脈湯治驗案。謝映廬先生的案例真實反映了其作為仲景辨證論治精神的實踐者,是名副其實的經方大家。其醫案記錄詳實,分析說理明晰,實為醫案中的佳品,是后世不多見的一部應用經方案例合集,通過對謝映廬先生經方醫案的探討與研究,有助于我們更好的學習、理解仲景方藥,體會仲景應用經方的心得以及其辨證論治的精神。
[1]謝映廬.謝映廬醫案[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10:3-4.
[2]王萍,楊海燕.謝映廬應用仲景經方的學術特點研究[J].中醫文獻雜志.2015,33(1):4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