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玉珍
1934年7月的一天,烏云密布,雷鳴電閃,一陣傾盆大雨,引發山洪暴發。大田京口村洪坑河瞬間波濤洶涌,上游各種木頭、雜物伴隨著山谷巨大的轟鳴聲一瀉而下,把唯一一座通往昆山、高才(湖美鄉)的簡易木橋沖垮了。這在農村,是司空見慣的,過幾天洪水退了,重新搭建就是。
可這次,一支幾千人的隊伍,火急火燎地趕到這里,“望河興嘆”,一籌莫展。兩個“冒失”的年輕人,試圖涉險而過,很快被幾根急流而下的樹枝打了下去。隊伍中幾個年紀稍大的人迅速圍在一起,對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比比畫畫,而后又四處張望,顯得十分的急躁和不安。此時,幾個扛著鋤頭的村民正好路過,看到聲勢浩大的隊伍,以為又要來抓壯丁,嚇得扭頭就要跑。盡管隊伍里的人和顏悅色好說歹說,這幾個村民還是一個勁地搖頭想跑。
很快,隊伍里的人就分散開來,到各家各戶去敲門,可就是沒人開門,路上的行人也躲瘟神般地拔腿往土樓跑。嶺頭的土樓,是村里為躲土匪而建的,一旦有緊急情況,全村的人都到那避難。
有一個診所,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中醫,大概是因為行動遲緩,還來不及關門,被隊伍里的“老者”攔了下來。“老者”對老中醫說:為什么大家都不回答我們的問題,見到我們都躲開呢?我們是紅軍,是革命的隊伍,是咱們老百姓自己的隊伍。這次有緊急任務要趕到高才與另外一支隊伍會合,不巧遇到洪水把橋沖了,附近還有其他路嗎?老中醫摘下眼鏡,嘆了口氣說:這里的村民大多沒文化,聽不懂普通話,村民看到陌生人,看到你們這架勢,以為又要來抓壯丁了。前段時間有幾個村民半夜被綁走,至今下落不明。他們害怕啊!經過首長耐心細致地做工作,老中醫決定幫忙,于是找到了村長。很快村里回蕩著“當——當當”一長兩短的敲鑼聲,這是村民熟悉的解除警報鑼聲。隨即,全村廣開門戶,做飯,煮姜湯,慰勞紅軍。村民紛紛回到家里拿出床板,有的甚至卸下門板拿到河邊。幾個水性較好的年輕人自告奮勇將幾條牛繩固定到對岸。其余的人下到水里,用手托著床板、門板,搭起一座“人橋”。年輕人輪番當“橋墩”,堅持幾十分鐘,把幾千名紅軍送過對岸。護林員阿直等人還親自帶路護送紅軍到高才。
這兩個“冒失”的青年會些水性,被樹枝沖撞后,漂出幾十米,他們各自抱住一根大木頭,漂浮到一個水流平緩的灣區,被幾個鉤木頭的村民發現,村民合力救起他們。
原來京口人在發洪水的時候有“撿木頭”的習慣,用柴鉤鉤木頭。柴鉤,老家的方言,鐵尖頭上裝一根竹竿長柄,形狀像斧頭,頭不大,柄很長,也像加長柄的阿拉伯數字“7”字。每當上游發洪水,那些放在岸邊來不及轉移的木頭往往會被沖到下游,大家就會拿出柴鉤在水流較緩的回旋地方“守株待兔”,瞄準浮游物一扎,用力一拉,便可捕獲中意的“大魚”,把那些漂浮的木頭鉤到岸邊,在木頭上面壓幾塊小石頭,就可視為己有,不需在上面寫什么字,更不需扛回家,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那時隨洪水漂下的東西,房梁、豬、牛、鍋、盆,都算無主物,誰拿到就是誰的,盡可“中飽私囊”,沒人會索討,也不要交公。
一個叫阿科的村民放下柴鉤,把他們背回家養病。出身中醫世家的阿科親自上山采藥,為兩個垂危的戰士治病,還用雞鴨燉草藥給他們補身體。經過二十多天的治療,逐漸痊愈的兩個戰士急著要去找部隊,臨別時掏出一枚銀圓大小的章給阿科,以表救命之恩,還叮囑阿科:我們是紅軍,是共產黨領導的隊伍,感謝你的救命之恩。革命會成功的,今后如果我們還活著,一定會來看你;如果我們犧牲了,你就將這枚章交給人民政府,政府會關照你的。
阿科和京口許多醫生一樣,常年往返于泉州、廈門行醫,和同村的“中共大田特支”創始人、被陳毅元帥譽為“新中國的奠基石”的葉炎煌有過接觸,和葉炎煌父子在廈門開的“葉麗春堂診所”還有生意往來。
阿科始終珍藏著這枚章,新中國成立前不敢說,困難時期也沒動過賣的念頭,也不想麻煩政府,總想著那兩個紅軍戰士會回來。直到1983年,才把這枚章交給大田縣人民政府,以后縣政府再上交到省政府。
“紅軍肚”
“宰相肚里能撐船”“小肚雞腸”“將軍肚”……描寫肚子的語言不計其數。2013年3月2日,我到屏山聽完郭直承老人講的一段故事,卻有了“紅軍肚”的想法。紅軍肚子里裝有什么?雞鴨魚肉?“紅米飯南瓜湯”?
1929年8月,朱德率領紅四軍二、三縱隊3000多人出擊閩中大田,22日進駐濟屏鄉美陽村。當時國民黨四處散布謠言,污蔑紅軍圓頭綠帽、共產共妻、滅人家族等。紅軍的宣傳工作遭遇極大困難,老百姓對紅軍不了解,藏著躲著,甚至有敵意。
一天,有個農婦找到紅軍首長,狀告一名戰士偷了她家的雞,把雞吃了。這還了得?紅軍一向紀律嚴明,“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怎么能偷老百姓的雞吃呢?首長當即召集紅軍戰士,由那農婦指認。農婦慢慢地移動腳步,在整齊的隊伍面前一個接一個地審視著,最后把目光落在一位年輕戰士身上,并一口咬定他就是偷雞者。這位戰士臉紅耳赤,額頭上綻出條條青筋,無論怎么分辯都無濟于事。面對著周圍群眾憤怒的目光,戰友們懷疑的眼神,他萬般無奈,當即解下身上的佩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剖開肚皮,頓時鮮血四濺,染紅腳下的土地。所有的人都震撼了!只見這位紅軍戰士肚子里除了南瓜和稀飯,哪里有雞的影子?在場的紅軍和群眾紛紛流下眼淚。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農滿含熱淚,一面指責農婦,一面對大家說:這樣的軍隊才是我們的軍隊啊!
這個論證很慘烈,這位紅軍戰士用生命證明自己的清白,用生命捍衛紅軍的尊嚴,用生命闡釋紅軍是“紅米飯南瓜湯,挖野菜也當糧”的軍隊!年輕的戰士用生命宣傳了紅軍,這就是“紅軍肚”!
紅軍沒有讓農婦“誣陷反坐”,依然放手發動群眾,宣傳紅軍的政策,播撒革命的火種。這就是“紅軍肚”!
后來,民眾感慨萬千,自發為這位戰士修建一座墳墓,在墳頂上種一棵樹,以示紀念。農婦深知大錯,懊悔萬分,也在墳頂上種一棵樹,叫賠罪樹。兩棵樹偎依并長,枝丫交錯,仿佛在訴說紅軍和農婦的故事。
這農婦姓甚名誰,是哪個村的,一直存爭議。這不是李白故里之爭,也不是西門慶故里之爭。他們爭的是“不是我村的”。大家像避瘟神般躲著,生怕被粘上,擊穿淳樸百姓的道德底線。實在不愿相信這是個真實的故事。
這位紅軍戰士,也是無名英雄。當時很多熱血青年奔著紅軍的“名氣”去的,途中不斷接納壯大,很多相互不認識,有的只知道叫二牛、三虎什么的,具體哪里人、叫什么都無從考證。盡管這樣,淳樸的百姓,還是以當地最高的形式安葬了這位開膛破肚的紅軍,并以特有的形式記住這位英雄。在老百姓的心目中,他絲毫不亞于戰地英雄。從此這名戰士有了自己的名字——紅軍。
“紅軍肚”里沒有雞肉,只有南瓜和稀飯。然而就是這南瓜和稀飯撐起錚錚鐵骨,就是這南瓜和稀飯贏得百姓的信任和支持。“紅軍是咱們的親兄弟”,“紅軍走的是革命的路”,于是群眾紛紛捐款捐物支持紅軍,于是有了郭景云和郭昭遠冒死進山采集草藥,用祖傳醫術熬制湯藥,治愈朱德軍長及紅軍將士痢疾的可歌可泣事跡。
一個戰士倒下,無數戰士站起來!“紅軍肚”感召著群眾,廣大青年紛紛報名參加紅軍。紅軍在濟屏鄉,在大田,迅速得到補充和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