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偉章
陳宜珺一個人過日子。她女兒打來電話,在電話里關切地詢問,媽你最近好嗎?她心里激動,緊握著電話的手微微顫抖,感覺女兒的聲音很溫馨,離得很遠且又很近。她遲疑著,說媽很好,你們好嗎?女兒理解母親的心境,從電話須臾的停頓里,仿佛看到了母親的猶豫,就說我們很好,接著安慰地說,媽在新的地方居住,都會有適應的過程,熟悉環境后就會好起來,我有空會打電話也會來看你的。她臉上泛起笑容,像從心底里溢出來似的,眼前浮現起外孫,又問,純純好嗎?女兒說純純讀書很緊張,晚上作業一大堆,要盯著督促他完成作業。純純還經常提起外婆呢。她的眼睛有點濕潤,知道女兒的難處,好像看見了女兒忙碌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她擱下電話聽筒還沉浸在回味之中,暮靄裹挾著親情在起居室里氤氳。
陳宜珺搬進新的小區很不習慣,感覺就像掉進了一個陌生世界。一室一廳的房間,起居室朝南,客廳和廚房是相連的,廚房一邊緊挨著衛生間,之間沒有明顯的阻隔,用裝飾移門區隔開來。她離女兒住的地方遠了,要換乘兩輛公共汽車,交通變得很不方便,女兒自然而然來的次數少了,不像住在老房子那么方便。而且女兒很忙,有了家庭,需要上班,兒子已經上小學,不能輸在起跑線上,有時只能匆忙來照看一下。她每天早晨起來,漱洗完畢,走出小區,會穿過馬路,到斜對面的小公園,看著晨練、遛狗、跳舞的人,在健康步道走上幾圈,然后走出小公園,沿街拐到不遠的菜場買菜,買完菜回家,吃過早飯,撿菜,接下來將房間收拾得井然有序。她吃過中飯,躺在床上午睡一會兒,之后坐在起居室靠窗的椅子上,看一會兒報紙雜志之類的東西,接著等待天色黯然下來。她搬到新的小區,生活千篇一律,變得單調乏味,就像生命失去動力,在毫無目標地漂泊,從前的匆忙和勞碌已經遠去。她喟嘆自己老了。她知道歲數只是個簡單的數字,歲月卻將一切刻畫得淋漓盡致。她有時站在鏡子前,發現臉上有了皺褶,頭發逐漸摻雜灰白,眼瞼明顯松弛下來,特別是腰板不再挺拔,屬于青春的痕跡已蕩然無存。她知道所有的人都會逐漸明白時間意味著什么。她孤獨地意識到,現在時間明顯闊綽,不僅僅是夠用,簡直就是多余。她大部分時間會坐在起居室沙發上,有時會走到相連的客廳或廚房,能從沉寂中感悟到時間緩慢地流逝。她的心情變得憂郁。
其實,小區環境還是不錯的,路面干凈整潔,四周綠樹成蔭。小區內有報刊欄,有健身場所,供人休憩的亭閣。樓宇間蔥郁的植物,有些樹木四季常青,有些在季節里變成黃色、紅色或黃綠駁雜,其間點綴著一叢叢顏色各異不知名的花朵。走出小區不遠,附近有幼兒園、小學、商店、菜場、街道社區醫院。稍遠一點還有大型超市和酒店,周圍有好幾條公交線路,地鐵車站就在附近。這里雖然不算繁華,生活設施一應俱全,出行也十分方便。陳宜珺是個矜持的人,原來是小學教師,生活充實而有條不紊,現在的生活依然有條不紊,只是其中缺乏了某種樂趣。一個人過日子,冗長乏味,生活變得蒼白。她走在小區和街上,始終感覺眼前的景致很陌生。來來往往的車輛,嘈雜的聲音,尋找不到熟悉的影子。她是不適應的。茫然。不知所措。她恍惚間覺得曾經熟悉、屬于自己的家消失了,像有什么東西把她隔閡開來。她有種不屬于自己的、夢魘般不適應的感覺。她的心情變得煩躁,甚至是有些慌亂。她想還是回去吧,一日三餐,接著睡覺,在生命的延續中度過簡單而緩慢的一天。她想,有什么辦法呢?
陽光從朝南的窗外慵懶地照進來,映在臨窗的椅子和褐色木質地板上,窗外小區景致盡收眼底。陳宜珺一個人居住,一室一廳房間,應該比較寬敞,每天打掃得干干凈凈,心里卻并沒有感到舒暢。小區里居住的業主,各個年齡段的都有,大多數是中年男女,也有講普通話的外地人,帶著上小學的孩子,看起來有知識,有文化,有的是做生意的,有的像在公司上班,或是白領,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她心里覺得很憋屈,每家每戶防賊似的裝著防盜門,對門的鄰居看過來,甚至姓什么都不知道,形同路人,在小區或樓梯里遇到,未置可否地笑笑,難得說上幾句話,或有太多的交往。這天,她在電梯里遇到一對夫妻帶著一個小男孩,他倆看上去三十多歲,男的中等個子,穿著西服,女的皮膚白皙,顯得端莊秀氣,臉上每個細節都很耐看。小男孩活潑可愛,眼睛清澈透亮,抬起頭來大膽而好奇地看著她。她仔細端詳著小男孩,看見男的按了第十一層樓,知道他們是一家三口,就住在自己樓上,憑直覺他們很有涵養,應該是好鄰居。那個女的察覺到她目光盯著小男孩,緊握著小男孩的手,臉上略顯遲疑,露出潔白牙齒,禮貌地朝她笑笑,隨后彎下腰對小男孩說叫奶奶,小男孩很乖巧,響亮地叫了聲:“奶奶!”她心里頓時涌起一陣激動。過了幾天,她在電梯里又遇到他們一家三口,正想和小男孩說話,小男孩變得神情忸怩,警惕的目光盯著她,很快偎依著躲閃到母親身后。那個女的臉上顯露出窘迫神情,伸手撫摩著小男孩的頭,朝她遞來猶豫而略顯歉意的笑容。她瞬間感覺到尷尬,心里似乎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琢磨那天回家以后,做父母的肯定教育過小男孩,不要和陌生人說話。還有一次,她走進小區大門,看見住在樓里那個中年婦女走在身后,她故意放慢腳步稍側過臉去,想等待后面鄰居走上來能搭訕兩句,看見人家毫無表情地從身旁擦肩而過,她及時掩飾住自己的表情,心想著幸好打消了這個念頭。陽光從小區蔥翠的樹葉間隙流淌下來,在斑駁的路面閃著光亮,給人一種恍惚迷離的感覺。她心里感到失落,走進樓里電梯,努力調整情緒,將笑容掛回臉上。她變得溫和而敏感起來。
陳宜珺知道有些事情,改變習慣是不容易的,只有自己努力適應環境。有段日子,她開始變得忙碌起來,去到附近街上的那家花店,在姹紫嫣紅的花叢間東張西望,不厭其煩地打探并詢問價格。她不喜歡開得太鮮艷芬芳濃郁的花朵,有些花朵種植在花盆的土壤里又嫌不干凈,斟酌再三后買回來一盆水仙花,放在居室的窗臺上。水仙花下面嫩白,根部浸入水中,清新淡雅,白色瓷盆外面繪著簡單的藍色圖案,給人古樸端莊的感覺,花和花盆相得益彰。她喜歡這份感覺,每天給水仙花換水,仔細觀察,發現水仙花沐浴在陽光下,每天都會有些變化:根須盤根錯節,莖葉抽了出來,漸漸地在長高,變得蔥翠,莖葉間拔出了白色花蕾。她很認真地數了幾遍,一共有九個花蕾。其間一個花蕾在綻放,白色花瓣悄然盛開,中間露出鵝黃色花蕊,一股淡雅的清香彌漫開來。幾天以后,又一個花蕾陡然綻放。她的生活充裕起來,心里充滿了期待。一個個花蕾競相綻放……一個月后,水仙花瓣凋零了,葉子垂落下來,她將枯萎的水仙花扔進垃圾箱里,感覺居室里一下子空了。生活恢復平靜,像條凝滯的河。她很快回到了原來的生活狀態。
午后的時光總是這么凝滯而瑣碎,在寂靜中不知不覺地緩慢溜走。5月份的天氣,已露出初夏端倪。這是一個平常的午后。陳宜珺吃過中飯,稍微拉上窗簾,想躺在床上休憩一會兒。床旁柜上的電話鈴聲驟然響起來。她略為遲疑,猜想可能是女兒打來的,連忙起身拎起電話聽筒,電話里傳來一個陌生女子的聲音。她愣怔一下,有種失落情緒漫上來。她猶豫著“喂”了一聲,想掛上電話聽筒,電話那頭甜潤溫柔的聲音,不失時機地在介紹說,她是老房子隔壁鄰居,李家大媽的女兒,記得小時候,她待她很好,還抱著親過她,將她當女兒一樣看待。“陳大媽,我是巧珍,你不認識了嗎?”她搜腸刮肚想不起對方是誰。陌生女子顯得熱情洋溢,在電話里不斷地噓寒問暖。她完全怔住了,瞇縫起眼睛,一頭霧水,思忖肯定是陌生女子打錯了電話。
陳宜珺幾乎把這件事情忘記了。隔了三天,電話鈴聲遽然響起來,她連忙拎起電話聽筒,依然是那個年輕女子打來的。年輕女子在電話里不厭其煩地和她說著話,親切地囑咐她天氣逐漸熱了,季節交替,忽冷忽熱,氣溫變化很大,要注意添減衣服,保重身體。她滿腹狐疑,猶豫了好一陣,手在接聽和掛斷之間躊躇,遲疑著想掛斷電話,想告訴年輕女子打錯了電話。年輕女子的聲音溫存體貼,推心置腹地和她聊了十幾分鐘,才客氣地掛斷電話。年輕女子是誰呢?她心里疑惑在加重,霧一樣在彌漫開來。
過了三天,那個年輕女子又打來電話,聲音親切,關懷之情溢于言表。陳宜珺緊張地緊緊握著電話聽筒,隱隱感到某種事情正在發生,害怕而又摻雜著莫名的期待。她有些恍惚,變得忐忑,心神不寧。年輕女子和她體貼地閑聊著,還說自己有一個兒子,今年剛滿五歲,接著電話里傳來她嬌柔的聲音:“杰杰,快過來叫外婆。”少頃,電話里傳來一個男孩稚嫩的聲音:“外婆,好!”她猶豫著,心被一種柔軟的情緒頂了一下,隨即感到一陣熱乎,驟然涌起一股暖流。這種感覺很微妙。她覺得和她有種疏離之感,又有種東西在將她倆拉得很近。
年輕女子每隔三天,下午一時,會準時打來電話,在電話里關懷備至。恍惚間,陳宜珺感覺真的是女兒打來了電話。電話里的聲音溫潤體貼,有時摻雜著某種矯情。她仿佛看見電話那頭的女兒,面容姣好,嘴角微微上翹,眼睛里盈滿柔情。她心里涌起了暖意,像被某種東西融化。年輕女子一如既往會打來電話。這天,年輕女子在電話里吞吞吐吐地說:“媽,杰杰病了,昨天晚上發高燒,吵得特別厲害,陪他去醫院輸了液,一個晚上都沒有睡好。我這個月手上有點緊張,給我匯五百元錢好嗎?”并告訴了她銀行卡賬號。她心里一緊,思維有幾秒鐘遲滯,心里有種異樣感覺,猶豫著掛斷了電話。
起居室沉浸在寧靜的氛圍里。陳宜珺心里往往被纏綿的回憶和莫名的感觸滿滿地占據。她很惘然。她雖然知道老房子逼仄,但每當想起家的概念,想到的就是熟悉的氛圍,在其中走動的空間和景致。她陷入了孤獨與寂寞之中。天色完全黯然下來。她吃過晚飯,看一會兒央視新聞頻道,接著很快熄燈上床休息。她上了歲數,睡眠不好,有時沾上枕頭,睡意就鋪天蓋地上來了,迷迷糊糊潛入半睡眠狀態,睡眠很淺,蜻蜓點水,時斷時續,半夜里時常醒來。房間里彌漫著黑暗,尤其是雨天的夜晚,雨點落在窗外的雨篷上,傳來淅淅瀝瀝的清晰聲響,充滿了詩意與寂寞,或者純粹是種單調。雨天會及時提醒她,身上有些部位酸疼、乏力,各個器官都在衰退。她知道有些東西是無法抗拒的。她不喜歡陷在陰晦的氛圍里,濕漉漉的雨天,心里潮膩膩的,聽著空茫的雨聲,更令她感到孤獨,難以入眠,眼前飄浮起陳年舊事的影子,像在翻閱一本泛黃的書。她沉浸在無奈與回憶里,有種聽之任之的無力感。她思忖著年輕女子打來的電話,目光在起居室與窗戶間游移。她擱下電話感到蹊蹺,緊張、慌亂、惴惴不安,預感到會發生什么事情,從起居室走到客廳,又從客廳走到起居室。她感到心里有種東西在飄浮,既希望電話鈴聲響起,又害怕接聽她的電話,膽怯而又想嘗試,感動而排斥,興奮且混雜,充滿了矛盾。她心里隱隱感到有種騷動、有種欲望、有種莫名的激動,這種刺激而危險的樂趣,在暗夜、在心底里跳動。她變得惶然,心神不寧,她好奇地想知道電話那頭的年輕女子是誰,心里被一種不安與快樂緊緊吸引住。
陳宜珺開始會惦記起那個電話,由陌生到熟悉,由猶豫到釋懷,和年輕女子的關系逐漸融洽起來。她心里充滿了暖意。中秋節前夕,年輕女子打來電話,說原來想給她買兩盒月餅,又擔心上了歲數吃甜食對身體不好,天氣很快要冷了,給她買了一條圍巾快遞寄給她。她收到快遞后打開包裹,知道這條圍巾在地攤上,最多值二十元錢。雖然自己也根本用不上,但心里充滿了感激之情,將圍巾折疊好珍藏在衣柜里。年輕女子每隔三天會打來電話。
午后的陽光變得溫暖,不媚不躁,窗外是小區參差不齊的樓房。陳宜珺心情愉悅起來,時常會想念著電話,每隔三天都在等待,某種意義上來說,其余的時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甚至放棄了午飯后休息的習慣,坐在床沿旁或在一室一廳的居室走來走去,翹首以待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她倆的關系融洽了,話語也逐漸多起來,聊著聊著,話題有往縱深延伸的趨勢,年輕女子會給她講述各種社會趣聞,或者今天兒子又怎么了,甚至夫妻之間的瑣事……諸如此類話題。天氣漸冷,年輕女子會及時提醒,細致入微地叮囑,要多穿一點衣服,注意保暖,受涼了容易得感冒。上歲數的人,更要想得開,想吃什么就買,不能太節儉了。她頭腦里年輕女子抽象的影子在變得真切起來。她有時仿佛感到一家人坐在燈光下,女兒在陪兒子識字、玩耍,偶爾不經意間抬起頭來看她一眼。陳宜珺臉上有種滿足的笑容,目光中盈滿了安靜與祥和,房間里彌漫著濃郁的溫馨。
小區馬路斜對面的小公園,樹冠茂密,枝干遒勁,小徑交錯,周圍被一幢幢高樓包圍起來,邊上有輕軌在高架上呼嘯即過。小公園右邊有個人工池塘,游動著許多觀賞魚,旁邊是個亭閣,太陽稀稀疏疏地照在亭閣外的大樹和一小片草坪上,幾個上了歲數的人聚在亭閣里閑聊,談論一些雞零狗碎的奇聞逸事,或是家長里短的瑣碎之事。陳宜珺有時實在閑著沒有事,也會到小公園去和人聊幾句,一看時間差不多,打著招呼說女兒要打電話來,急忙興沖沖地趕回家去守候在電話機旁。有時途經公園遇上聊天熟識的人,便會情不自禁得意地夸獎,小外孫五歲多,明年才能上小學,已經會念二十六個英語字母,能夠背誦幾十首唐詩,什么“鵝,鵝,鵝,曲項向天歌”,還有“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她瞧著其他上歲數的人羨慕嫉妒的眼神,臉上神采奕奕,心里油然涌起一種欣慰與滿足。
起居室里有種凝滯的寂靜。陳宜珺心里也會想起女兒。她記得那天生病了,起先只是咳嗽,感覺可能是感冒,到社區醫院看了一次,配了點藥,心想吃了藥會好起來,兩天后病情沒有好轉,更加嚴重。她支撐著給女兒打了電話。女兒接到電話,下班后急忙趕過來,一邊詢問病情,一邊伸手摸了她額頭,發現很燙手,不由焦慮起來說,媽病得這么厲害,怎么不早點打電話告訴我?她敷衍說只是感冒。女兒說快,我陪你上醫院!女兒連忙幫她穿上衣服,收拾東西,拿上醫保卡,攙扶她下樓走出小區,招手叫了輛出租車,到最近一家大醫院就診。她坐在醫院椅子上,瞧著女兒排隊掛號,陪著測量體溫、驗血、拍片,上上下下奔忙,心里暖暖的,感覺自己就像乖巧的孩子。她想起女兒小時候,有一次在學校上體育課,不小心摔倒,腳踝骨折,她給女兒接屎接尿,端吃端喝,在床前服侍了一個多月,沒有一句怨言,只是感到揪心。她的眼睛濕潤了。一圈檢查下來,體溫三十九度六,醫生診斷是病毒性感冒引起肺炎,需要住醫院輸液治療。她不想太麻煩女兒,心里過意不去,對醫生說能不能不住醫院,今天晚上輸完液后,明天自己到社區醫院去輸液。醫生在電腦上開著藥方說不行,今天先在急診室觀察,明天上午有病房就住進去。女兒向單位請了三天的假,在病床旁陪伴,細心照顧她,陪她說話,幫她梳理頭發,洗臉擦拭身體,攙扶她上廁所。她心里激動,感到和女兒說話是溫馨的,和女兒在一起是幸福的。出院那天,她看著女兒,有些依依不舍,竟暗自慶幸自己病了。她知道女兒有自己的生活與事業,并不是沒有感情,冷漠無情,不愿意來看望自己。她完全能夠體諒女兒,有時心里希望女兒能經常來,嘴上卻總是說我很好,你有空打個電話就行了。女兒有空會來,也會打來電話。她想起年輕女子,有種患得患失的感覺,偶爾也會犯嘀咕,冷不丁冒出奇怪想法,自己究竟怎么了?不過,這種心緒一晃即過。
日子不緊不慢過去,又要過年了。陳宜珺感覺還是小時候住在弄堂老房子里的日子更加有意思,每家每戶緊挨著門,一起背著書包上學,回家后在弄堂里跳繩,踢毽子,背著口訣跳皮筋,男孩則蹲在地上拍紙牌,打彈子,滿弄堂捉迷藏玩耍,推開木板門就能看見隔壁阿姨在生爐子淘米洗菜。夏天人們搬著躺椅或橙子,在弄堂口或馬路旁樹蔭下納涼,微風颯然,樹影婆娑,生活恬靜而充滿樂趣。之后,父親單位福利分房,搬到了火車站附近。幾十年以后,一家人聚在一起,還會回憶或者津津樂道地談論起來,生命中這段平淡而愉悅的日子不經意間變得刻骨銘心。
火車站附近是新建造起來的五層樓公房,房間明亮舒暢,配有廚房間、衛生間、煤氣和抽水馬桶。那時五層樓公房屬于高檔住宅,住房條件優越,能夠用上煤氣和抽水馬桶已近似于是種奢侈。雖然一扇門里三戶人家合用廚房與衛生間,為上廁所或搶占廚房一小塊地方,偶爾也會爭得面紅耳赤甚至大動干戈,但是每逢過年,三戶人家擠在廚房里炒瓜子、燒魚煮肉、準備年貨,其樂融融。左鄰右舍彼此都認識且熟悉,有什么瑣碎之事只要打聲招呼。大樓一層左側就有一家小食品商店,每次來回經過,滿眼是熟悉的面容,互相打著招呼或調侃幾句,心里絲毫沒有芥蒂。陳宜珺在這里居住了將近五十年,經歷了人生諸多悲歡離合。她熟悉這里的生活,人情世故,一切烙在心里,融進了生命里。隨著城市的建設,日新月異的變化,一幢幢高樓拔地而起。老房子明顯陳舊了,墻面灰暗脫落,廚房熏得泛黃,衛生間也沾著污漬,顯露出衰落破敗的痕跡,就像生命在逐漸變老。許多人家開始在陸續搬離,有人勸說她房價越來越貴,這里的老房子落伍了,該置換獨門獨戶房子,改善住房條件。她心里羨慕過,只是這種思緒一晃即過,心里始終有種割舍不斷的情結。其次女兒婚后居住的地方距離不遠,下班順路或星期天過來十分方便。市政動遷,她還是搬遷到了新的小區。
臨近除夕,街市鋪滿了冬日的陽光,兩旁樹枝在寒風里顫動。許多出來打工者,紛紛回去過年,就像鳥兒歸巢,街市變得干凈整潔,一下子清靜下來,有了另一種年味的氛圍。這天下午,陳宜珺的女兒抽空備些年貨,買了一束鮮花去看望母親,幫助清洗被褥打掃衛生。陳宜珺見到女兒十分高興,更是格外想念外孫,詢問純純是否長高了。女兒知道母親的心思,說兒子正在家里做作業,雖然學校放假了,寒假作業一大堆,過年時走親訪友更沒有時間了。女兒說著脫下外套,把年貨裝進食品罐子里,將那束鮮花插入花瓶,拆掉床上被褥外套,塞進洗衣機里,然后換上干凈的被套,一邊打掃衛生一邊對母親說:“媽,我和純純他爸爸商量安排好了,今年除夕夜在酒店訂一桌,兩家人合在一起吃年夜飯。年初一到他父母親家拜年,年初二就過來給你拜年!”
陳宜珺想想也是的,現在大多數獨生女子,兩家人都需要照顧,做小輩的確實很為難。她嘆息了一下,不知該說什么。
女兒洗完被褥外套,晾曬到窗外,接著打掃房間,額際滲出細密的汗水。她拉開衣柜抽屜,忽然發現抽屜的底層,有一疊銀行匯款憑證,好奇地拿起來,仔細翻看了一下,不由轉過臉去,驚訝地問母親:“媽,這是怎么回事,怎么有這么多匯款單?你每個月都給誰匯錢了?”
陳宜珺怔住了,隨即緩過神來,敷衍地說:“是嗎?”
女兒黛眉微蹙,驚詫地說:“媽,你一年多,總共匯了一萬兩千多元錢,怎么回事?”
陳宜珺顯得窘迫,猶豫著故作鎮定,掩飾地解釋說:“噢,那是我原來的同事,家里遭遇變故,向我開口借錢,過些日子會歸還的。”
女兒疑竇叢生,更加警覺起來:“媽,這不對啊!即便原來同事有困難借錢,不會每個月都向你借錢,況且這種情況維持了這么長時間,最后一筆匯款還是上個星期的。媽,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女兒看著她,刨根問底地詢問。
陳宜珺躊躇未決,見搪塞不過去,只能將陌生女子打來電話的事情告訴了女兒。
“啊!媽,你遇到騙子了!”女兒聽完后大吃一驚,立即明白發生了什么,神情驟然緊張,變得擔憂、焦慮起來,急切地說,“媽,我一直告訴你,騙子變著各種花招欺騙人,防不勝防,一定要保持警惕。你平時省吃儉用,舍不得多花錢,卻給騙去了一萬多元錢。”
陳宜珺臉上的神情凝固了。
“媽,那個陌生女子是個騙子。”女兒肯定地說,“我們快去報警!”
陳宜珺惴惴不安,聽女兒說要去報警,神情更加慌亂起來,連忙阻止女兒說:“不!不!媽從來就沒有想到過要去報警。”她情緒有些激動,語氣變得很堅定。
女兒驚愕了:“為什么?”
陳宜珺心里抽搐,像劃過一絲顫音,臉上神情變化更迭,顯得復雜且激動。她怯生生地瞧著女兒。她知道自己陷入了一個溫柔的陷阱。是的,許多日子里,她感到仿佛生活在虛幻的世界里。她感到寂寞,孤單的生活,似乎習慣了某種期待,渴望偷偷地接聽電話,帶著些許的負罪感和冒險的樂趣,更多是想尋找那個屬于自己的位置。她曾懷疑過、猶豫過、彷徨過、掙扎過,心里有種繾綣,始終揮之不去,對于這種游戲樂此不疲。她預感到會發生什么,也曾埋怨自己不夠謹慎,卻又不愿意失去這份情感。她變得忐忑,且心神不寧。她沒有想過要傷害任何人。她有種不屬于自己的,游離于夢境般的感覺。她想這是真的——只是不愿意輕輕捅破這層紙,寧愿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她覺得愉悅,享受快樂,愛將生活緊緊擁抱。起居室的光線有點暗。她沉思著,欲言而止,少頃,目光從女兒臉上移開去,走近床旁,從床頭柜拿出一本小冊子,打開后認真翻閱著。她抬起頭來凝神地注視著女兒,神情復雜而情真意切,忽然推心置腹地輕聲說:“女兒,媽上了歲數,一個人生活,更加孤獨與寂寞。媽知道你一直很忙,要忙工作,要照顧孩子,還要顧及自己的家庭。你一年多,來看望過媽六次,打了十三個電話。媽知道你有你的生活,媽能夠諒解,媽真的不是在埋怨你!那個年輕女子隔三天會按時打來電話,每個月開一次口,心照不宣。媽逐漸把她當成了女兒,從銀行匯五百至八百元錢,逢年過節會多匯幾百元錢。媽心知肚明,她敘述的是虛構的,可能是隨意杜撰的。媽知道她撒謊!媽生活在真實與虛幻里。但是媽需要這些。媽確實付出了,同時也得到了——至少,這能讓媽獲得一種存在感,被人需要關心的溫馨感覺!”
“可是……”
“媽知道她是個騙子!”房間里有種令人窒息的寂靜,陳宜珺神情復雜,有種激動與愧疚,痛苦地輕聲說。她迷離的目光眺望著窗外。小區一幢幢樓房矗立著,在天幕勾勒出幾何圖形,對面的窗戶大小、形狀,這些建筑的部位,以及生活其中的人和事情,似乎在空間里對峙著,其中缺少了什么呢?她瞬間明白,心里一直在苦苦尋覓,找回延續至今的那個安穩、愜意的位置安頓自己。她并不嫉恨那個年輕女子,感覺從夢境走出來。她眼眶濕潤,視線模糊了,生活中那些生動的色彩,瑣碎而迷離、平常而溫馨,明晰的線條在眼前隱退。她不知道電話里的陌生女子是誰。她的目光移落在小冊子上,拿著小冊子的手微微顫抖,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有點潦草,像染著墨跡的生活片斷——在變幻成一幅抽象畫。
太陽正從建筑物背后沉入,落日的余暉映照在窗欞上。
責任編輯 楊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