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十步遠

林 可

老謝是我們村子里唯一開雜貨鋪的人，平常大家伙兒家中缺個啥的，都到他那里去買。 老謝人也不小氣，盛酒的時候有時會給別人多盛一勺，還會給饞嘴的小孩們分些零嘴。

老謝家的屋子和我們家離得很近，后門只隔著十步遠，前門卻相隔了大半條街。

小時候家里管得嚴，不許我吃零食，家里也沒有電視機，一回到家便要寫作業，寫完了作業哪兒也不許去，只能在家里待著。當然，我才不會乖乖就范， 不讓我吃零食，我偏要吃， 不讓我看電視我偏要看。于是，我偷偷攢起了錢。

每天下午放學，我總是飛奔到老謝家，拿出積攢的零花錢，對老謝說：“買一盒牛奶和一袋餅干。 ”老謝笑呵呵地進屋去拿了牛奶和餅干，還外加一顆水果糖，接著便將電視調到了我最喜歡的動畫片頻道。 我調皮地向老謝笑了笑，揚了揚手中的糖果，甜甜地說：“謝謝老謝。 ”老謝便拿兩個指頭敲我的腦袋， 故作生氣地說：“臭丫頭，要叫爺爺。”可看到他的樣子，哪里有半分的慍怒， 倒是笑意直達眼底，皺起來的皺紋反倒顯得有些俏皮。正當我津津有味地嚼著軟糖，看著動畫片里的喜羊羊又一次打敗了灰太狼的時候，老謝跑過來說：“快回家，你奶奶出來找你了。”我一把抓起書包，繞到后門，不久便聽到了奶奶的聲音。“老謝，看見我們家孩子了嗎？ ”老謝一邊把電視調回新聞，一邊幫我扯謊：“我看她剛包著書包走過去，你們沒碰到？”等到奶奶回到家，我早已到家了，正寫著作業，奶奶便也沒說什么。

久而久之， 雖然我什么也沒說，老謝也什么都沒說，奶奶還是有所察覺， 在一天斷了我的零花錢。 想到馬上就要與我的零食告別，我心里那個郁悶，可為了不讓奶奶發現，我只能裝作什么都沒發生的樣子。 第二天放學，我路過老謝的雜貨鋪門口，在門口磨蹭了半天，想走進去卻又底氣不足。 老謝看到了我，笑呵呵地對我招手，說：“丫頭，今天怎么不來吃零食了？ ”我低下頭， 踢飛了腳邊的石頭，悶悶地說：“沒錢。”老謝聽罷，背著手走進里間，仍是取出了一瓶牛奶和一包餅干，示意我進去。 我疑惑地盯著老謝：“老謝，我沒錢！ ”老謝說：“不要你錢，只要你把今天在學校學習的課文背給我聽，我就請你吃。”“真的假的？”我睜圓了眼睛。“當然是真的了， 我什么時候騙過你。”老謝抬起兩根手指，輕輕地敲了一下我的腦袋。我又心安理得地窩在了老謝的雜貨鋪里。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大半年。老謝那又小又亂的雜貨鋪對于兒時的我來說卻是天堂。 在那里，我可隨心所欲地做我想做的事，找到一個孩子應該具有的天真和快樂。

幾年后，我們搬家了。 搬家的那天下著雨，空氣中滿是泥土的氣息。 頂著一片白茫茫的水霧，我來到老謝的雜貨店。 “買一盒牛奶和一袋餅干。 ”老謝一聲不吭地拿來了牛奶和餅干， 看著我把它們吃完，悶悶地沒有說一句話。 我緩緩地抬起頭， 看著老謝， 說：“我走了。”老謝仍然沒有抬頭，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才推開椅子走了出去。“等等丫頭。”老謝叫住了我。我回過頭， 老謝已經站在了我的身后， 他往我的手心里塞了什么東西，我張開手，里面是我最喜歡的檸檬味的水果糖。 “有空記得回來看看爺爺。”我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出去，淚水早已傾瀉而下。

從那之后，我再也沒有見過老謝。

前幾天聽奶奶說起，老謝中風了，現在住在醫院里。 我的腦海中閃過他笑呵呵的臉，卻因為時間的流逝變得愈發模糊。我似乎又想起了多年前平常的一天，我在老謝面前磕磕巴巴地背完課文，張著小手向老謝討要糖果。老謝臉一板：“不行，這遍不過關，再背一遍。 ”我苦著一張小臉，終于流利地背完了課文，老謝這才笑呵呵地把藏在身后的水果糖拿出來。 閉上眼，我似乎又憶起了果糖在嘴里溢開時的甜味，仍是我最愛的檸檬味。 當父母將我塞進一個又一個補習班的時候，老謝用他的糖果告訴我孩子的世界是甜的，當所有人將我一點點地拉近成人的世界的時候，老謝卻用他那又小又亂的雜貨鋪為我構造了一個夢中的天堂，讓我在孩子的世界里多待了幾年。 感謝老謝，感謝你讓我在走向成長的門檻前多停留了十步，卻讓我的心靈多了一個世界的天真與幻想。感謝那十步遠的雜貨鋪，承載了我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