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加州的風箏飛不過臂彎

四川成都市七中高新校區 李可欣

她要走了，去加州，那個自由、爛漫、充滿陽光的地方。

我問她：“你想家嗎？那個只能在地圖上才能找到的地方……”似乎有什么模糊了她的雙眼。她默然不語，臉上肅穆的神情隨著我倆面前火鍋里的泡沫一起上下沉浮。

她從身后拿出一只縮小版的風箏，說：“送你。”我疑惑地看著她，不明白為什么送我如此特殊的禮物。她笑了笑，說：“我也有個一模一樣的，為了讓你看著它就能想到我。”

我還想與她嬉笑打鬧，就像我們在幼兒園里的那些時光。記得身為插班生的我，第一天轉到她就讀的幼兒園，就被別的小朋友打了。那時，她正在旁邊吃著棒棒糖，睜著大眼睛看著我（好吧，其實她眼睛并不大）。我到現在還記得她那時胖胖的樣子，特別地——丑。從此，我和她一起“叱咤”整個幼兒園，并且每天放學后都去蕩秋千。我們一起長大，一起玩遍了整個成都。我還穿過她的衣服，睡過她的床，甚至我們的爸媽都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雖然小學我們不在同一所學校，但我和她每周都要一起出去滑冰或是打電游。后來，我又和她一起去旅行，攀登廣州的白云山，領略深圳的繁華，品嘗香港的奶茶，欣賞臺灣的日月潭，漫步于上海外灘，騎著雙人自行車夜游西湖……我倆就像風箏一樣飛呀飛，飛過了大半個中國。我們之間連著絲絲縷縷的線，成為彼此心中最信任、最溫暖的所在。

我小時候瘦，她卻很胖。幼兒園跳舞選拔，她被選去扭秧歌，我被選去領舞。為此她對我“氣憤”了很久。和她照相時，她永遠會比我大一號。剛上初中，她就達到了70公斤，肚子上的贅肉一圈又一圈。于是，我督促她減肥。和她出去玩時，不允許她買吃的、喝的。后來，她瘦到了45公斤。我“氣憤”地說：“早知道就不讓你減肥啦！”她回道：“報了小時候沒讓我領舞的仇。”我說：“還不是我的功勞！”

我們讀初二時，她家里計劃讓她出國讀書。我哭了整整一個晚上，覺得我倆之間的線要斷了。自從認識她后，她每年都陪我過生日，從未缺席過。想到以后的生日將沒有她的陪伴，我就覺得心里有了一塊很大的空白。

后來，她去郊區的一所國際學校讀書。她報到那天，是我陪她去的。她每周回家，要坐三個小時的車。可是只要我約她，她都會來陪我。我們一起看了無數場電影，度過了無數快樂的時光。

托福過了，她收到了加州學校的offer（錄取通知）。我最怕的別離還是到了。那段時間，我天天和她待在一起，生怕她悄悄地走了。她要走的前一天，約我吃飯，告訴我離開的時間已定。我以為她會請很多人，到了才發現，只有我們兩家人。我明白，風箏只有一根線，只能連接兩頭。我盡量保持冷靜，沒有在她面前哭出來。可是回到家后，我一直哭，哭到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那個夜晚，我的夢境里全是和她在一起的情景：幫她補假期作業，和她一起坐在外灘街上吃冰淇淋，和她手拉手走在海邊的沙灘上……她臨走前留給我的最后一句話是：“你要珍重，不然回來我會打你的。”我給了她一個擁抱，轉過頭，淚灑衣襟。

我經常熬夜到凌晨時分，等著她下課和她視頻聊天。她有時會激情洋溢地告訴我：“‘黑五’（美國每年感恩節后的第一天，即周五，很多商家會打折促銷）打折，要不要幫你帶點什么東西？千年等一回噢。”她一直像從前那么活潑，偶爾也抱怨運氣不好：“最近好像很不順噢！”我笑她：“瘦了后，心也變小了啊。當年不是號稱心寬體胖嗎？”她翻了我一個白眼。我取笑她：“你眼睛本來就小，再翻就沒有了喲。”她回答說：“我好想你呀！”如此跳躍的思維，我竟然聽得很感動。我默然，裝作毫不在意。窗外的風又把放在落地窗邊的書頁吹亂了。我突然想起那只風箏，害怕它有一天斷了線。她從南加州給我盛了一碗回憶的粥，綿延了我的思念。

銀杏樹葉又變黃了，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響。記得在鐘樓旁，我們一起放著風箏，傍晚的斜陽將風箏映得分外明媚。“銀杏又黃了。”我抖了一下對話框。她說：“我要看圖，快，快，快，激動得我啊！”還是像個小孩子似的。我發了幾張拍得最好的照片給她看。她發回幾個笑臉的表情，又發了加州的荒漠圖片，說：“你看這里像什么樣啊，好想回去！想著火鍋的飄香、小吃的香辣、冒菜的酸爽。我回來的時候你要請我！可是現在只能思念記憶中的味道。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啦，你才是最重要的，好想你呀！”我說：“是不是啊？你去了美國才多久，說話就這么直白了呀。”

我心里特別開心，仿佛看見那只風箏在太平洋上飄飛著，連接著我們，把我們拉近。不是所有告別都意味著離開，不是所有冬天都代表著花落。你走著走著，將對我的思念灑滿了整個南加州。你在大洋那邊揮舞著手中的風箏。我們之間的距離是十幾個小時的時差，你卻不顧一切地與我相依。時間停留在這一刻吧！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來電人是她媽媽。電話那邊滿聲哭腔。我不知所措，問：“阿姨，怎么了？”她媽媽哭著說：“她出了車禍，走了……”一瞬間的耳鳴，眼前一片漆黑。對于那段記憶，很長時間我不愿回憶，也不愿提起！

直到今天，有時候一想起來，我的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那時，感覺世界都顛倒了，內心的城池轟然坍塌。我們跨過了地球的距離，卻逃不過生與死的距離。和她永訣一年后，我在她的墓碑前，放上了那只她送給我的風箏。

別忘了我，在天堂我會給你一個臂彎。

不再抱怨，南加州的風箏飛不過臂彎。

編 輯 絮 語

剛開始讀可欣的這篇文章，覺得文字雖然優美，但細致得簡直到了瑣碎的地步。當讀到文后的結局時，才發現前面的每一個“瑣碎”里都盛滿了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