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岱那年看的雪

湖心亭看雪

【明】張岱

崇禎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鳥聲俱絕。是日更 定①矣，余拏②一小舟，擁毳衣③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凇沆碭④，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見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飲。余強飲三大白而別。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①更定：指初更以后，晚上八點左右。

②拏（ráo）：即“橈”，撐（船）。

③毳（cuì）衣：皮毛衣服。

④沆碭（hàng dàng）：白氣彌漫的樣子。

張岱看雪的故事發生在明朝，崇禎五年（1632年）。

崇禎五年六月初六，黃河于孟津決口。

六月，大雨。

夏秋，高迎祥、李自成率七萬農民起義軍，正在山西、河南之間爭奪太行、石城。

八月，朝廷命朱大典巡撫山東，救萊州。

九月，高迎祥、羅汝才、張獻忠等聚集山西，分四路出擊。十四日，李自成攻陷修武縣。

九月，順天二十七縣“淫雨害稼”。

《明史》記載：“十二月癸酉，命順天府祈雪。”

崇禎五年，多事之秋。現在已無從考證，張岱那年看的雪，是不是就是順天府“祈來”的那場雪。唯一可以認定的是，大雪下了三日后，張岱牽了一只小船去湖心亭看雪。他的船上有船夫，也許還有個書童。他在湖心亭遇見兩個金陵（南京）人，坐下對飲。張岱喝了三大杯，就此別過。相對于崇禎五年發生的那些諸如黃河決口、淫雨成災、農民起義等大事件來說，看一場雪、遇兩個人、喝三杯酒，是多么淡而無味的事情。對張岱來說，這也許就是他諸多小品文中一個平常的片段，是他早年諸多浪漫日子中尋常的一天。但對于中國傳統文人來說，張岱看雪的這一事件，就是一個象征——象征的是清靜恬淡的生活方式、隱逸出世的精神境界。

《湖心亭看雪》，寥寥一百多字，讀完卻似讀了整本的《紅樓夢》——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張岱曾經也是個鮮衣怒馬的濁世翩翩美少年，出身于累代仕宦之家，少為紈绔子弟，好精舍，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繁華退去，曲終人散，張岱失去了他曾經擁有的一切盛景，晚年入山林隱居。他的一生，跌宕起伏。但無論世事如何變幻，他始終都是一位“癡人”。他的癡在于，即便身處最鼎沸熱鬧的時刻，他的心間塞滿的，也并非俗塵雜務，而是山風明月、清澗長流。他始終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風雅文人，著作宏豐。我常想，他也許只是把一副空空的軀殼扔在人群，就好像孫悟空扔下一個假身形，真身則早已入定，禪心似海。

《湖心亭看雪》這篇膾炙人口的作品，從看到它的那一天起，就成了我一生難以企及的夢境——大雪三日后，張岱前往湖心亭，獨為看雪，這是何等風雅的趣味，這是何等清靜的冬天況味，這又是何等豐饒的精神境界！

可以說，它不僅是一篇小品文，而更像是一幅畫，一幅清新淡雅的中國畫。這幅畫的技巧，就是白描：人、鳥、小舟、遠山、淡云、長堤、湖心亭、童子燒酒，這些意象，簡簡單單，卻又意味深長。張岱描摹體物、煉詞鑄句的功力，在這短文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在這里，張岱已經偷偷地啟用了“上帝視角”：若不是俯瞰眾生，如何能看到蒼茫雪境中，自己與書童或船夫如米粒般細小？這是一次視角的轉換，更是一次靈魂的遷移。此刻，天地蒼茫一片，正如《紅樓夢》里《飛鳥各投林》曲目中所寫：“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張岱此文寫于晚年隱居時期，是他對早年生活的回憶。也許，崇禎五年時，他只知道看雪是何等賞心樂事，卻在晚年悟出了其中蒼茫凄清的況味，因而在寫作中，才有了這般悲憫的視角。

喝一壺酒，不著一言，卻能盡得人生真味。文中沒有說張岱三人對飲都談了些什么。他們仿佛是泊在世外，幾個純凈的軀體里沒有包裹任何心機。也許，這不語之境，正是此文最有魅力的部分。

這篇小品文，文眼在一“癡”字。文末舟子說：“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讀到這里，我又想起《紅樓夢》中的賈寶玉。早年的張岱和賈寶玉如出一轍，同是紈绔子弟，癖好不入正人君子之眼，同為“癡人”。舟子的話，在文中的地位，正如國畫中的“點染”（點染是繪畫中點綴景物和著色的一種技巧，能使畫面靈動鮮活）。舟子這一句，使得前面恍若靜止的一切有了世俗的生活氣息，而文中的人物，也仿佛從虛空降落到了地面，有了真實之感。

張岱那年看的雪，永遠地留在了湖心亭，留在了中國文人的夢境里。在時光的步履里，張岱一身禪意，無喜無憂，微醺地站在很多人終生都難以抵達的湖心亭上，靜靜地目送自己離開。

課間10分鐘

王子猷故事之聽桓伊吹笛

王子猷很善于鑒賞音樂，而當時有一位善于吹笛的人叫桓伊。他們并不認識，但都互聞大名。有一天，王子猷坐在船上，桓伊在岸上走過。這時，船上的一位客人對王子猷說，那岸上的人就是桓伊。王子猷就派仆人捧著一個拜帖追了上去。桓伊命車停下。王子猷的仆人傳主人的話說：“聽說您很會吹笛，請您為我奏一曲吧。”桓伊是貴族出身，當時又是朝廷中的高官，王子猷的行為顯然有些無理。但桓伊打開拜帖后，見對方是王子猷，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桓伊下車后，為王子猷吹奏了一曲，王子猷則默默地傾聽。聽罷，他便坐船離去，桓伊也乘車而去，兩人自始至終都沒有見面和說話。在這則故事里，王子猷和桓伊都毫不講究世俗的禮儀客套，將魏晉名士身上普遍具有的不拘禮節、率性而為的性情展現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