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朱朝敏：虛假和矯情是寫作大忌

文/孫永慶 朱朝敏

孫永慶：您曾教過語文，又是《初中生》的老作者，發表過《語文學習的基本素質》等文章，請談談您對語文教與學的感想好嗎？

朱朝敏：對學生而言，語文學習肯定不只在課堂，絕大部分應該是在課外，因為生活處處皆語文。“課外”這個詞語延伸出學習的時間與范疇，呈現出豐富的多樣化。讀書、練筆包括生活，都可能是學習的方式。那么，“課外”必將涵蓋“課堂”，然后成為習慣，這樣不愁語文素質不提高。對語文教師而言，要當好學生的引路人，必須有較高的綜合素質和較先進的理念，人文的、科學的、自然的，都要具備。另外，我還覺得，一個合格的語文教師必定是一個自然主義者；熱愛自然，享受自然，敬畏自然，這些價值取向會影響學生的生命觀。

孫永慶：作家吳昕孺說過：“我欣賞朝敏在敘述非常事件或者悲劇事件時的那種從容姿態，她把無法回避的憂傷與痛苦籠罩在歷史的煙云與詩意的氤氳中。在意外和悲劇降臨時，她采取一種優雅的消解，披開現實的荊棘，探入文學的核心。那是她越來越廣闊的內心世界。”說得極好。請和師生們分享一下您的寫作經驗，最好能結合您的作品談談。

朱朝敏：昕孺兄概括得很中肯。他這句“越來越廣闊的內心世界”的確就是我寫作的核心。我寫小說，也寫散文。兩種文體的寫作，看似不同，但本質上是一回事——文學必然是生活的回撤。好比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這是大家都能看到的生活，而文學是要回到它被蒙蔽在泥土中的根部。這個“根部”對于寫作者而言，就是初始，就是自己的內心。好的作品，總在給閱讀者提供豐盈而高貴的內質，這個內質布滿作者的精神領域和靈魂世界。海明威的作品《老人與海》《乞力馬扎羅的雪》，我很喜歡，因為，它們通篇都充滿了晶體般的透明，那來自內心的堅韌和高貴令人嘆服。我希望我的作品也是如此。我的散文一般不主動給別人看，尤其不樂意被我周圍的人看見，就是因為，我在散文中較好地實現了自己的文學觀，回撤到了內心世界。而小說也是，借著故事的外衣表達自己的內心觀念，并拓展出心靈的疆域。我以為，小說就是：小聲而固執地說出一個人靈魂的聲音。

孫永慶：《起于喬木》等散文寫南方樹木、故鄉風情、童年記憶。文中的樹木、人物、事件都是真實存在的嗎？師生如何寫好這類文章？

朱朝敏：怎么說呢？真實，也不真實。我筆下的東西，一部分以客觀的存在顯示出真實與真相，還有一部分以虛化和虛構來強化真實與真相。與其說是以虛構來補充真實，不如說這是一種創作的技巧。我覺得，虛實相生，更容易引起讀者的思考和共鳴，因為就在那樣的瞬間，文字實現了飛翔，我與讀者之間產生了奇妙的聯系，一切皆有了意義。

至于師生如何寫好這類文章，也說不上建議，只是隱隱覺得，對于老師和學生而言，心中有一種強烈的表達欲望時，不妨先去尋找得心應手的敘述材料，再找到敘述的角度和技巧；寫實也好，想象也好，只要完成了個體的傾訴欲望，文字道路也就開始了。而這條道路上，每個人的足跡都充滿了個體的差異，又怎么能簡單地判定孰好孰壞呢？其實，我說的是興趣；只要有興趣，一切都有可能。

孫永慶：您認為學生寫作散文應注意哪些事項？請舉例說說。

朱朝敏：真實。真實是文字的根本。但是對“真實”這個詞的理解，要有一個清醒和完整的認知。我理解的“真實”，不是筆下景物、人物、環境的外觀存在，而是它們后面的東西，是心靈的“真實”，也是生活的“真實”。只要真切地反映這個時代，真實地敘述生活，給人的心靈提供了真理性的東西，一切方式方法都可以選擇。所謂曲徑通幽，最終是為了柳暗花明啊。

文學的“真”，既簡單又復雜，三言兩語也說不好，但可以從反面來強調，那就是，虛假和矯情是寫作大忌。

孫永慶：您一再強調，寫好文章要多讀詩。還說：一個人可以不讀散文，也可以不讀小說，但不能不讀詩。這如何理解？

朱朝敏：是的，詩歌是所有文體中最靠近靈魂的東西。詩歌是文學的胎盤，還是一個人心靈的宮殿。作為人，我認為，不寫詩也無妨，但是，不讀詩就有些可悲。古時候的人都明白，不讀詩無以言，那是把詩歌普及到說話的地步，實際上也是強調了文學與生活日常的等同，不像我們今天充滿了撕裂感——內心的撕裂、生活的撕裂，因為我們生活的土壤中已然缺乏詩意。所以，我們說，古代的人純粹、高貴、浪漫——這多少是因為讀詩的緣故？

孫永慶：時下有很多語文輔導方面的書。您認為師生應當如何利用這類書？

朱朝敏：我有過多年中學語文教師的經歷。我對于語文輔導書籍的看法是，師生可以作為參考，但是千萬不要依賴。

孫永慶：說到書，想起您有一次談讀《人生》和《悲慘世界》的感受。再談談您的閱讀體驗好嗎？

朱朝敏：那是我在一所高中作關于讀書的講座時，談到了路遙的《人生》，然后引申到雨果的《悲慘世界》。我是覺得，十六七歲的高中生，要健康理性地成長，不妨去讀讀雨果的《悲慘世界》，去領會一個人的成長與時代的關系，去懂得何為悲憫、抗爭、救贖。

悲憫、抗爭、救贖有什么意義？我的體會是，這三個詞將是一個人追求自己人生境界不可或缺的要素。

孫永慶：從一些文章中得知您對拉美文學情有獨鐘。請談談您在這方面的感悟。

朱朝敏：拉美那塊地方，離我遙遠得無法言說，但我看拉美作家的作品，覺得親切。因為，那些作品中的故事發生的地方，好像就在我身邊，特別是有些地方的地理環境和民俗風情，很接近我所在的楚地，原始、神秘、浪漫、現實、魔幻……這恰恰是文學產生的最好條件。我看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以為書中的馬貢多這個地方就是我童年時生活的江心孤島。不知什么原因，這樣的地域就存在了，也不知什么原因，將來有一天又會消失。它們從虛幻中來，還要到虛幻處去。我的故土是江心孤島，四圍環水。這樣的地理環境讓我們很早就領略了“逼仄”與“開闊”相互依存、相互對照的意義。

我覺得，這是馬爾克斯給我帶來的深刻啟發：環境中的人，現實下的文學，在時光的維度上產生終極意義。

孫永慶：您教過多年語文，了解中學師生的閱讀需求。您認為中學師生應如何針對語文學習選擇課外讀物？教師如何引導學生閱讀？

朱朝敏：一定要閱讀經典作品，包括看經典作品改編的電影，以及取材經典作品的影視歌曲。甚至，有條件的不妨進行話劇演繹。

我以前帶學生學《紅樓夢》，做了兩件事，一件是教學生唱會了《葬花吟》，另一件是搞了一個“大觀園時裝秀”。至今想來，我都覺得得意。

孫永慶：讀是為了更好地寫。您認為怎樣才能做到讀與寫相得益彰？

朱朝敏：兩者相互滲透。閱讀一部好作品，恰如補充營養。遇見好的句子、打動人心的片段，可以抄錄下來，然后舉一反三地運用。我認為，學生練筆要常態化，猶如吃飯一樣。多練習，自然會筆下生花。并且，寫作能力的提升，也會促進閱讀鑒賞能力的提升。

孫永慶：您喜歡像樹一樣生活，認為學生也應該像樹一樣自由地生長。這是個極好的比喻。請說說您對學生們的期望。

朱朝敏：自信、快樂、健康、自由、善良、堅韌，沒有比這些更好的。希望孩子們每天都有收獲，每天都有進步，這樣大家明天的道路必然寬敞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