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也有嘻哈

沐蘭

日本人簡直太適合嘻哈了，因為這個民族的特長就是吐槽啊！

當嘻哈在中國爆紅之后，很多朋友問我：日本有嘻哈嗎？第一反應，我覺得日本和嘻哈實在是不搭。尤其是最近在苦練日語的我，深深感受到日語是多么復雜而累贅。誠如高曉松所說，日語是效率最低的語言。同樣的一個意思，日語要用更多的音節來表達。也正因如此，日文歌曲的旋律大多悠揚抒情。用日語跟上嘻哈的節奏，那不得唱到舌頭打結？另外，確實很難把成天西裝革履、謹慎刻板的日本人和嘻哈聯想在一起啊。

萬萬沒想到，日本最活躍的嘻哈族居然正是這幫西裝領帶的上班大叔！有一檔電視節目叫《社會人ラップ選手権》（姑且翻譯成“上班族嘻哈錦標賽”吧），從2016年開播至今，即使在深夜檔播出依然有極高的收視率，現場觀戰的門票也要賣到幾千日元，還場場火爆。節目內容就是邀請上班族來唱嘻哈，每位選手最主要的比賽環節就是1對1的battle（對戰）。

Battle開始，雙方要交換名片。這不僅僅是個人的習慣禮節，更是組委會的要求。比賽組織者設定的宣傳口號就是“從交換名片開始”，以此彰顯所有來Battle的“嘻哈中年”都是職場人士的身份和尊嚴。有牙醫、有銷售、有管理層，甚至會安排真實工作中的甲方和乙方來一場即興發揮的對戰。這個安排簡直太好了。想象一下，如果國內也來一場這樣的比賽， 我們可以讓產品經理和設計師互相diss，可以讓上司和下屬面對面互黑。沒有什么矛盾是一場嘻哈不能解決的，如果有，那就再來一場。日本這種職場嘻哈對戰還可以3對3 。我覺得，公司完全可以把項目會議改為產品經理、程序員、設計師、財務和市場部之間3對3的battle，或許解決問題的效率會提升許多。

隨手翻譯幾條rap的對戰內容給你們感受一下。一位設計師唱著rap說：“十條要求你們說每一條都重要，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是皇上嗎？”現場頓時歡聲雷動。一位46歲的rapper開場就說：“中層管理者真是太難/領導是爆發的火山/下屬總在造反。從結婚那天起/家里就多了一個老板/女兒也經常朝我翻白眼。我心里唯一幸福的瞬間/就是一個人待在公園/只有喂鴿子才能讓我覺得舒坦。一起去喂鴿子吧/什么時候去喂鴿子/請來公園與喂鴿子的我相見。”

聽完大叔的這段Freestyle我笑得前仰后合，決定收回之前的成見。日本人簡直太適合嘻哈了，因為這個民族的特長就是吐槽啊！每一天晚上，你去日本的居酒屋看看，只要喝下一杯啤酒，日本人就切換到與白天完全不同的一種模式，說話的聲音起碼提高了十倍，所有的敬語和文雅的措辭都扔到一邊，每個人都開始酣暢淋漓地發起了牢騷。吐槽老板是最常見的，同事自然也不能幸免，還得埋怨幾句家里的老婆孩子才能彰顯自己大和男兒的氣概。吐槽內容五花八門，充滿幽默與韻律。每一位在居酒屋里大放闕詞的日本上班族，都是嘻哈界的潛力股。在他們邊喝酒邊吐槽的時候配上帶節奏的背景聲，直接就是現場嘻哈呀。

大家印象中溫柔靦腆的日本女性也是此中高手。我EMBA的日本女同學告訴我，她最喜歡最經常地度過周末的方法就是和閨蜜在家里聚會，從下午兩三點開始喝酒聊天，一直到深夜。聊些什么？“吐槽啊！每天每天都有很多關于老板同事的事情要吐槽啊。”難怪有好幾位日本朋友都不約而同地告訴我，日本服務之所以這么好，日本匠人的手藝之所以這么高，都是因為日本人太挑剔太會吐槽了。每個人都特別會抱怨別人，所以為了讓別人少抱怨自己，只能盡力做到最好。這個說法，我現在真的信了——比如，日本雜志調查新年里主婦最想扔掉的垃圾，太太們的回答是最想把老公扔掉。還有，日本曾經設想過一周休息三天，主婦們到街上大聲抗議，理由是這樣的休息制度會導致老公在家時間太長。這樣高段位的吐槽，簡直是嘻哈界的天賦異稟。哦，對了，吐槽這個詞，原本就是日語。

當然，真正的嘻哈愛好者一定會指責我的偏頗，吐槽并不能代表嘻哈。我接受批評。以上只是因日本上班族嘻哈比賽有感而發。同時，我也做了一些嚴肅的小研究。我發現，日本確實有嘻哈，而且有非常優秀的嘻哈。比如，爵士嘻哈這一流派的執牛耳者，一直都是日本嘻哈界。從大名鼎鼎的坂本龍一開始，嘻哈樂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進入了日本。日本有史以來唱片銷售量最高的女歌手濱崎步，就是以嘻哈歌手出道的。1995年，嘻哈音樂就登上了日本新年紅白歌會的舞臺，其意義相當于登上了咱們的春晚。假如2019年的春晚能看到Gai的表演，我們的主流文藝舞臺也比日本晚了24年去接納嘻哈音樂。

當然，比較早晚沒有特別的意義。早，并不代表先進；晚，也不意味著落后。一個時代總會有一個時代的烙印，文藝是其中更能引動普羅大眾情感共鳴的觸發機關。元旦回家，很少進電影院的父母叔伯都紛紛去看了《芳華》，而我那些孩子都上了小學的校友們還在為拍攝得并不高明的《前任3》而淚水漣漣。

上世紀90年代中期是嘻哈在日本最火爆的時候。昔日“曾想仗劍走天涯”的嘻哈少年，如今不也變成了“只能在公園喂鴿子”的嘻哈中年了么？有上司，有下屬，有妻有子，有房貸車貸。嘻哈不再是日本年輕一代的主流，但永遠是日本中年一代的青春烙印。我問了兩位四十出頭的日本朋友，看他們記不記得嘻哈在日本什么時候最流行嘻哈。其中一位準確地說出來時間，還馬上如數家珍地給了列舉了好幾位歌手和組合的名稱。另外一位在日本最傳統的鋼鐵制造業經營多年，認識這么久我只見過他緊緊繃著臉，沒想到聊到嘻哈時，他居然第一次露出了微笑，說，“嘻哈很流行呀，尤其是街舞，我讀書的時候，學校都教街舞，我們就在教室里練習。”說到這，他的微笑居然羞澀得像一位少年。

所以，我覺得《上班族嘻哈錦標賽》這個節目真好。結束一天疲憊的工作，哪怕還穿著緊繃的西裝，哪怕已經一萬次點頭哈腰地交換名片，但，在這一次地交換名片之后，他們可以回到恣意的青春，來一場酣暢淋漓的Battle，多好。難怪節目這么受歡迎，往屆的冠軍接了許多廣告代言，甚至開始成為職業的嘻哈歌手。受此影響，已經出了的《高中生嘻哈錦標賽》也頗受關注。最近兩年嘻哈在日本大有再度走紅的趨勢，好像在澀谷這樣的潮流地帶已經出現了固定的線下嘻哈表演。而越來越多的大公司的廣告如日清拉面、索尼、nike日本都開始使用嘻哈。尤其是索尼，居然大膽地讓日本的落語藝術家配合rap的節奏來表演落語。落語就是咱們的單口相聲，你就直接想象一下馬三立老先生用rap跟你講他的經典段子吧。

時尚和流行就是這樣輪回。這一次，中國和日本同步又開始流行起了嘻哈。元旦家族聚餐，所有的長輩都不明白表弟為什么連吃飯都要帶著帽子。只有我會心一笑，看懂了他一身嘻哈風格的裝扮。或許，當我步履蹣跚的時候，看到跳廣場舞的會是一群互相 battle的嘻哈中年，在旁邊的我一定還會會心一笑。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