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劍冰
往往真情留不住,總是套路得人心。羊毛黨,專指游走于互聯網平臺,以獲取各種優惠券、現金返利為職業的群體。互聯網金融、電商等平臺受其毒害最深。
2016年8月,直播App視吧為了拉新,豪擲16億元做了一場主播注冊送現金活動。最后,活動進行不到一周就被緊急叫停。據統計,3天之內有數十萬羊毛黨擁進平臺,領到現金獎勵后又迅速離開。此次活動視吧凈虧損約10億元,日活躍用戶卻沒有明顯增加。網絡資料顯示,視吧母公司已遭到退市風險警示。

羊毛黨是當今互聯網公司的頭號公敵。“羊群”一旦出動,輕則“要錢”,平臺營銷成本倒掛,推廣預算打水漂;重則“要命”,平臺被“薅垮”,走向破產邊緣。2017年云+未來峰會上,馬化騰一句話喊出了各大互聯網平臺的心聲:“羊毛黨,你完蛋了。”
一場攻防惡戰在所難免。
開戰
馬云出演電影《功守道》,在阿里是一件新鮮事。而另一邊,淘寶運營人員與羊毛黨激斗多年,“功守道”早已諳熟于心。
2017年1月,淘寶對新注冊用戶推出一系列優惠活動,其中一個是手機話費充值30元減5元優惠券。活動一推出,羊毛黨產業鏈各個環節聞風而動。黑客開發批量注冊軟件,在羊毛黨軟件平臺售賣。羊毛黨使用注冊機和模擬器注冊一個賬號的成本約6毛錢。
羊毛黨鄭坤第一天就注冊了數百個賬號。獲得優惠券后,鄭坤的消化方式是賣給淘寶的充值店鋪。比如,標價30元的話費,店家的充值成本為29元,充值一次獲利1元。現在使用優惠券只需要25元成本,凈賺5元。
至于鄭坤,通過販賣優惠券,一天下來就獲利7 000余元。
這一次,淘寶面對的是技術派羊毛黨。
不同的羊毛黨,作案手法迥異,防控手段也明顯不同。技術派羊毛黨的特征是通過使用虛擬機、虛擬電話號碼等技術手法批量獲取優惠。
淘寶馬上針對虛假手機號、虛擬機、改機作弊等常見作弊行為進行監測,然后把可疑賬號放到第三方風險庫、平臺黑名單庫和規則引擎下進行風險效驗。結果發現,上萬個異常賬號中,80%都有“案底”。這些被證實為職業羊毛黨的賬號,淘寶一律進行封號處理。
平臺修改規則,羊毛黨就尋找新的漏洞。次日,戰況進一步升級——鄭坤收到了羊毛黨工會的“集結令”。
工會派羊毛黨組織嚴密,分工明確,一切行為均采用真人操作。“我們不停觀察淘寶規則,我們的核心邏輯就是模擬真人,做到逼近真人,讓他們防不勝防。”鄭坤表示,針對淘寶的第一次封殺,工會頭子已經商量出應對之策:使用以前注冊,但尚未使用的淘寶賬號領取優惠——很多人將這些賬號囤積,就是為了這樣的優惠活動。這樣的賬號,行話叫“白號”。
很快,各大羊毛黨社群開始傳播購買支付寶、淘寶白號的鏈接,一個賬號售價2元。各大論壇的教程帖,也達到了上萬的閱讀量。
此時,淘寶如果貿然出擊,很容易對正常用戶產生誤殺。阿里的9字安全方針是:“輕管控,重檢測,快響應”。淘寶運營負責人解釋:“先摸對手的招式,不斷修改規則,以保障正常用戶的參與體驗。”
活動進行到第3天時,淘寶的反欺詐監控模型開始發力。通過比對平臺積累下的用戶數據,淘寶識別出工會派羊毛黨的特征:領取優惠券后賬號少有登錄行為、無瀏覽商品記錄,一張實名認證的銀行卡,被多個賬號共享……行為界定后,大量“白號”也被擋在了活動之外。
針對淘寶修改后的規則,羊毛黨再次找到了新的漏洞:花4元購買具有一定活躍度的淘寶賬號即可繞開淘寶的監控。實際上,不只是這一次活動,任何互聯網平臺的優惠活動,無論平臺怎樣修改規則,羊毛黨始終能找到新的應對方式。這場戰斗何時結束?淘寶運營負責人說:直到羊毛黨的成本高于薅羊毛的收益。
在這次大戰中,羊毛黨的成本從0.6元購買軟件平臺的服務,到2元購買淘寶白號,再到花4元購買具有一定活躍度的淘寶賬號。此時,薅羊毛的收益微乎其微,羊毛黨不得不撤出淘寶。
某種程度上,羊毛黨與普通用戶都是為了獲取優惠,兩者很難區分。打擊一個,鼓勵另一個,顯然不容易。既然大數據在識別羊毛黨過程中至關重要,那么各大平臺結成聯盟,效果豈不更好?
“復仇者聯盟”
不得不說,羊毛黨是極具共享精神的團隊。
“羊毛黨的心理就是,我一個人玩,不如大家一起玩”,分布共享CEO楊茂江說,一旦羊毛黨發現“獵物”,幾個小時內,完整的攻略、小工具就會出現在各大羊毛社群,資源共享,互通有無。
但是,被薅羊毛的平臺之間信息卻是封閉的。很多時候,安全部門把防守經驗作為內部資料留存,如果防守失敗,更是家丑不可外揚。
信息不對等,導致攻防實力懸殊。
被羊毛黨毒害最深的互聯網金融領域,上演了一出出羊毛黨薅垮公司、公司高層潛逃的狗血劇。但該領域羊毛黨的特點其實非常明顯:一、無活動不投資;二、薅完就走,無復購行為;三、在多家平臺投資,且均有上述行為特征。如果各大平臺開放數據庫,用戶特征一比對,羊毛黨自然無處藏身。
但實際情況卻是,各大平臺誰都不愿意開放數據庫。首先是為了保證用戶信息安全。其次,互金領域之所以淪為羊毛黨重災區,正是因為其推廣投入大。花了大價錢獲取的用戶,一旦開方數據庫,豈不白白被友商薅走?
彼此的不信任,讓平臺在打擊羊毛黨時投鼠忌器。2017年10月,宜信、網信、翼龍貸等多家網貸機構作為發起成員,成立了國內首個“打擊羊毛黨聯盟”。聯盟成立的關鍵,是分布共享公司建設的信息盲交換系統BITs。
準確來說,BITs是一套解決互信問題的信息交換系統:聯盟成員將數據庫導入系統,通過數據庫精準識別羊毛黨。為保證數據安全,系統采用區塊鏈加密技術,第三方無法破解。endprint
舉例來說,某機構將自己懷疑是羊毛黨的2 000個用戶通過交換系統到各家成員的數據庫中進行碰撞,結果顯示:11個用戶為法院公布的失信執行人,35個用戶套用同一個身份信息,1 536個用戶從始至終沒有復購行為。而整個過程中,交換系統、各平臺只能看到密文索引,只有碰撞成功的平臺才能知曉具體信息。
多家平臺的負責人第一次感覺“找到了組織”。
僅過去一個多月,“打擊羊毛黨聯盟”就有40多家企業加入,可用于交換的投資用戶超過300萬,借貸用戶超過400萬,零值用戶超過2 000萬。聯盟成立儀式現場,恒昌利通拿出了自己用大數據模型打造的“羊毛黨防火墻”,邦幫堂接入工信部中國電子商務協會反欺詐系統,同業之間信息共享。
作為發起人之一的楊茂江更是興奮:“ 40多家平臺、上千萬條信息,這即便不能徹底阻止羊毛黨,也至少代表了一個趨勢,我們在向羊毛黨宣戰!”
內鬼
宣戰?實際上,敵人不只來自外部。
鄒濤是一家互聯網公司的運營負責人,羊毛黨稱之為“燕子”。從大學畢業后進入行業,他逐漸發現,養活互聯網平臺運營者的不是工資,而是“油水”——來自推廣渠道代理公司的返點。這是一條由互聯網平臺運營者、渠道代理公司、羊毛黨組成的完整產業鏈,他們都是薅平臺羊毛的“羊毛黨”。
鄒濤所在的公司,一年的流量預算逾千萬元,月均百萬元。一個徹底腐化的運營團隊,每個月可從中獲得多少提成?鄒濤說:“如果我全部找羊毛黨,只需要花50萬元左右,剩下的幾十萬元,我和羊頭、渠道代理公司、運營部門同事分成。”2017年3月,鄒濤在朋友圈曬出了自己的第二輛雷克薩斯轎車,當然,朋友圈屏蔽老板。
實際上,回扣和返點,在行業中早就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鄒濤加入了很多運營群,他發現“燕子”群體遠比他想象中更龐大。“像百度、萬達、滴滴、聯想、360這樣的金主,就養活了不少渠道代理公司。”從2014年至今,百度、阿里、騰訊、京東、360、去哪兒網等公司,都有高層因涉及謀私利被開除。鄒濤透露,他們甚至會經常舉行線下聚會,討論哪個供應商靠譜,哪個公司預算高,共享資源。
不過,羊毛黨沒有任何忠誠度可言,留存率極低,難道公司高層不問罪?對此,鄒濤已是駕輕就熟:“能找借口就找借口,實在不行,就換一家公司干。”這也是“燕子”一詞的來源:就像候鳥遷徙一樣,運營者薅完一家平臺,就前往下一家。憑借和羊毛黨的合作關系,鄒濤很容易在短時間內“做出成績”,跳槽變得容易許多。
權力尋租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也正是因為這種“遷徙”的特征,平臺很可能開除一個“燕子”,又招到另一個“燕子”。怎么辦?
大數據風控反欺詐公司通付盾科技給了一個解決方案。xkungfoo 2016年安全大會上,通付盾“攻防實驗室”負責人風寧公布:兩年內懸賞2 500萬元,征集羊毛黨、內鬼、刷單、安全漏洞等線索。
線索可以是羊毛黨的操作手法、技術手段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都可能被采納。風寧把獎勵分為多個等級,根據線索價值大小,獎金從100元到5萬元不等。
“提供線索的人,最有可能是羊毛黨內部的人。”比如,一家企業出現系統漏洞,羊毛黨很可能薅完之后就把線索賣掉。風寧說,從2016年至今,已經收到上百條羊毛黨線索,找出數十個“燕子”,已全部加入黑名單。
用金錢的杠桿,撬動信息的不對稱,風寧的懸賞令實際上是借力打力——借著黑產鏈條內人性的貪婪,來遏制黑產。
鄒濤透露,實際上圈內沒有什么規則。每一個“燕子”都會和多家渠道商或羊頭合作,有的“燕子”會提出高額返點要求,逼得渠道商沒有利潤。有的羊頭臨時截胡,跳過渠道商,以更低的價格與“燕子”合作。而每一個利益受損的參與者,都可能被懸賞金“策反”。
但是,誰才是真正的內鬼?
這是一個更可怕的問題。鄒濤曾因為向供應商提出高額返點而被報復,對方將他索要“回扣”的證據直接發送到了CEO郵箱。但最后,CEO只是“嚴厲批評”,鄒濤并沒有被開除。
“那段時間公司正在談融資,需要好看的數據。”其實,大多數互聯網公司都有找羊毛黨刷單、沖量的“黑歷史”。有時候管理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時候管理層為了融資,故意發出“暗示”。如果投資人發現數據作假怎么辦?也不用擔心,投資人為了找到接盤俠,甚至會幫助企業繼續包裝數據。
羊毛黨伴隨著互聯網泡沫而來,泡沫不破,羊毛黨就不會消失。
其實真情留得住
想要打擊羊毛黨,首先得回答一個問題:羊毛黨從何而來?
再次把目光放向羊毛黨最多的互聯網金融行業,這個行業可以說傷透了投資者的心。
2016年被查封的e租寶,從高層到員工幾乎都不懂金融,員工以美女居多。其被凍結的涉案資金逾百億元,包括約18.7萬克黃金制品、珠寶、車輛甚至直升機;號稱“用良心做平臺,只跑步,不跑路”的鑫利源,涉嫌發假標、缺乏風險保證金;安徽最大的P2P平臺三農資本,自己投自己,吸納資金流入自家關聯企業,金額高達20多億元……
老板跑路的新聞頻見報端,普通投資者人心惶惶,不敢進行長期投資。“不薅羊毛,難道等著被割韭菜?”這些人,就從普通用戶變成了平臺口中“拿了優惠就走”的羊毛黨。某種程度上,平臺也是羊毛黨的孕育者。
其實,羊毛黨挺“苦”。
為了鑒別平臺優劣,羊毛黨不得不自學金融專業知識。甚至有羊毛黨成為這方面的“專業人士”,總結出一套方法論:收益高得離譜的不薅、風控體系不健全的不薅、缺乏技術壁壘的不薅、沒有實物抵押的不薅、平臺實力不強的不薅。
更滑稽的是,薅平臺羊毛的羊毛黨,還得時刻提防被平臺“反薅”。
鳳凰金融曾推出過“投資100元獎勵現金30元”的活動。如此大手筆,自然吸引了不少羊毛黨。但羊毛黨充值100元后,卻發現無論點擊哪個投資標的,都顯示“系統繁忙,請稍后再試”。無法投資,自然拿不到獎勵。發現上當后,羊毛黨提現本金還要被倒扣2元手續費。
鄭坤感嘆:薅羊毛賺的是“辛苦錢”。從2017年開始,羊毛黨們有了新的“致富經”:薅羊毛的同時,也在自己看好的平臺上進行長期投資,獲取穩定收益。
一如羊毛黨內瘋傳的文章《只要產品做得好,誰愿意當羊毛黨》所說,羊毛黨在需要投入真金白銀的互聯網金融領域尚能被轉化,更何況其他互聯網公司?羊毛黨與普通用戶的區別僅在于,一個拿了優惠就走,一個拿了優惠留了下來。決定這一去一留的關鍵,其實還是平臺和產品本身。
—平臺與其消滅羊毛黨,不如轉化羊毛黨。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