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同人文學作品的可版權性及法律保護

□文│湯曉峰

2016年秋，著名小說作家金庸一紙訴狀，將暢銷書作家江南送上了廣州天河區人民法院的被告席。金庸認為，江南的作品《此間的少年》對他的幾部武俠小說構成侵權。由此，金庸要求江南方面停止復制、發行小說《此間的少年》，封存并銷毀庫存圖書；在《中國青年報》、新浪網刊登經法院審核的致歉聲明；賠償經濟損失人民幣500萬元；支付金庸維權所支出的合理費用人民幣20萬元；江南承擔此案的訴訟費。《此間的少年》之作者江南，原名楊治，小說家，尤其擅長武俠和玄幻小說，其代表作品有《九州縹緲錄》《龍族》等系列。曾就讀于北京大學，在美國華盛頓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時，江南回憶在北大的生活，寫成了小說《此間的少年》。2008年11月至2009年6月，在中國作家協會的指導下，中國作家出版集團、《長篇小說選刊》雜志社和中文在線共同舉辦了“網絡文學十年盤點”活動，對近十年的網絡文學進行了全面盤點，《此間的少年》榮獲十佳優秀作品。《此間的少年》是一部校園小說，主要講述了在汴京大學，喬峰、郭靖、令狐沖等大俠們的校園故事。金庸以《此間的少年》使用了其小說人物相同姓名，人物關系、性格特征、故事情節等方面有諸多相似之處為由，狀告作家江南侵犯著作權。該案被稱為“內地同人文學作品第一案”，并于2017年4月25日在廣州天河區人民法院開庭審理，由此也引發了同人文學作品相關版權問題的爭論。

一、同人文學作品的興起與發展

同人文學作品（亦稱“同人文”）是文學領域新興的一種文學載體，對熟悉同人文的讀者來說，大致可以說出同人文與原著作品之間的關系；但是對于那些對同人文并不了解的讀者來說，看到相同或相似的元素出現在兩個不同的文學作品當中，難免會產生混淆和迷惑。因此，要想解決同人文與原著作品之間的版權爭議，首先需要從文學屬性上厘清兩者之間的區別與聯系。

1.同人文學作品的基本含義及文學特征

所謂同人文學作品，通常是指同人文作者根據已有作品中的人物角色或者故事背景創作的故事，通過對原作品人物角色勾勒新的情節或者創設在新的環境發生的事件，而形成的與原作品相關或相似但不相同的文學作品，即所謂的“同人不同文”。以《此間的少年》為例，原本金庸先生作品中為人熟知的喬峰、郭靖、令狐沖等大俠在這里變為了普通的大學生，過著跟當代年輕人一樣的大學校園生活。從起源來看，同人文學來源于西方語境中的“Fanfiction”或“Forfic”，意為“粉絲小說”，起源于20世紀60年代末期，由科幻劇或者動漫發燒友將其喜好的作品再次編排新的故事，例如《星際迷航》《星球大戰》系列作品。1998年，20歲的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華裔學生李星創辦了FanFiction.Net網站。如今，該網站已發展為全球最大、最受歡迎的網絡粉絲小說文庫，匯聚了用數十種語言書寫的數百萬部粉絲小說。[1]隨著互聯網的普及應用，以及《指環王》《哈利·波特》等影視作品全球大熱，粉絲小說再次興盛，出現了如《哈利·波特詞典》等由全球粉絲共同創作的一類同人作品，并且可以得到原著作者J·K·羅琳的首肯，實屬不易。

中國同類文學作品早期主要是圍繞在中國廣泛流行的日本動漫或者游戲作品展開，稱謂也沿用了日本的語言習慣“doujin”，意為“同人”，“同人文”也因此得名，可以解釋為“同一人物”或者“具有共同愛好的人”。[2]早在古代，我國便有同人文學創作，例如眾所周知的元代王實甫的《西廂記》是基于唐代元稹《鶯鶯傳》的重新演繹；明末羅貫中的《三國演義》是在西晉陳壽的《三國志》基礎上的二次加工；更為著名的還有高鶚對曹雪芹《紅樓夢》的續寫。發展到今天，晉江原創網、瀟湘書院等網絡小說連載網站中的同人作品的創作規模和傳播速度已經相當驚人，同人文已經成為一種不可忽視的時代文學潮流，已經橫跨影視劇、動漫、游戲、文學作品等幾個領域。同人文在被正式定義成為一種當代文學創作手法之前，實質上經歷了一個遞進的發展過程，依據當前對同人文創作方式的認知，普遍認為同人文主要有續寫、劇情衍生、架空文學和混合同人等類型，雖然都是同人文作者在原作或者原型基礎上進行的再創作活動，但創作意圖不盡相同。一類是對原有故事的詳述、續寫，加入許多主觀臆想，但相對缺乏創新性的創作；一類是以推廣為目的，以原作的著名角色迅速抓住讀者的關注，并且對原作中的缺陷加以彌補，創作出符合讀者的心理預期的文學作品；再有一類是同人作者對傳統文學審美規范的質疑和突破，其所創作的同人文的主旨體現了當代特征與作者思想，往往體現了一種“反經典性”。[3]因此，同人文學作品是一種“半原創（part-original）、半借用（part-borrowed）”的文學創作形式，但是這種作品大多沒有經過原作者或者出版商的授權。

2.同人文學作品興盛的原因及影響

從“同人不同文”這一特征就可以看出，同人文學作品人物形象的塑造與原作品相同或相似，或者說是原作品的原型人物角色，在故事情節創作上力圖求新求變，在敘事結構上作者意圖體現完全區別于原作品的人物個性。因此，同人文被大量閱讀及廣泛傳播的原因，在于主流受眾仍然是原作讀者以及同人文愛好者。究其更深層的原因，可以從兩個層面考量，其一是情感層面，因為同人文的創作手法大多使用的是與原作品及相似的人物形象或者直接使用了與原作品相同的人物角色，使讀者在閱讀同人文角色時有著極強的代入感，這類原著人物角色大多家喻戶曉，讀者在閱讀同人文時可以重溫相同的元素，引發內心的感觸和共鳴。并且，同人文借助原作品的名氣，利用原作品人物角色深入人心的優勢迅速搶占市場。同時，同人文又對人物角色的故事情節進行了重新塑造，又會讓讀者有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熟悉的人物生存在不同的環境中，例如《此間的少年》中，原本在金庸武俠小說中的大俠喬峰、郭靖等，搖身一變成為大學生，軍訓、上課、校園愛情替代了行走江湖，即代表原作品賦予人物角色一定的意義和價值，而同人文是對這些人物角色此種符號象征性價值的一種認同。[4]其二是行為層面，在當前時代同人文更易于創作和獲取。毋庸置疑的是，同人作品的興盛，與當前互聯網的普及有著密切的聯系，其傳播速度和傳播范圍明顯優于早期紙質文學作品。但是這也造成了同人文創作門檻較低帶來的問題，任何作者通過互聯網以及某些知名小說連載網站都可以獨立創作同人文，缺少了出版發行審稿這一重要環節，沒有質量把關的文學作品均可以通過互聯網公開發布，這也是市面上同人作品質量參差不齊、無法擺脫低級趣味、脫離庸俗的主要原因。

同人文的興盛，在文學領域得到了一些正面的評價和積極的肯定。對于讀者來說，不同的時代特征，對人物角色性格特征以及整個作品的認知、定位都有不同，同人文作者抓住讀者對原作品中的缺陷加以彌補，對不同于自己審美的或者不符合讀者期望的內容加以美化，使同人文更加具有時代特征與豐盈的美感，也更易獲得讀者的認同，甚至還會出現同人作品的知名度和流傳程度要高于原作品的情況。文學界認為同人文學創作是一種具有廣泛參與性的創作文化，是文學大眾化的表現。同人文使文學生命力在原作基礎上再次得以延展，同時也是對某些傳統審美規范的質疑和打破，是文學的功能在文本上的衍生。[5]但不可否認的是，在同人文學創作門檻如此之低的情況下，就會出現一些問題，例如作品質量難以保障以及這些作品使用的相關人物角色大多沒有經過原著作者的授權，由此可能引發諸多版權爭議，當前金庸訴江南一案即可能成為同人作品版權糾紛洪水決堤的開始。

二、同人作品的可版權性及版權范圍

通過分析同人文的特點可以得知，同人文創作主要借用了他人文字角色來開展自己的故事情節，那么，同一人物角色便成為連接同人文與原作品的一個符號。如果作者對于自己作品的人物角色享有版權權益。那么同人文再使用相同角色勢必直接侵犯了該權益，然而我國版權立法中對此尚無明確規定，那么在將同人文作為一個完整文學作品探討可版權性之前，必須單獨審視人物角色是否獨立受到版權法的保護。

1.文字角色在版權法理論中的定位

有關同人文版權爭議的焦點也在于同人文使用的文字角色是否受到版權法的保護，如果是版權保護的客體，那么說同人文版權侵權則毋庸置疑。文字角色的塑造一般來源于小說類文學作品，其顯著特征是作者使用且只能用文字來刻畫角色的外形、樣貌、表情、動作、語言、性格特點等文學元素，往往也通過文字角色樹立文學作品獨有的文學價值。讀者通過作者對角色的文字描述來認識角色，進而在自己心中構造角色形象。由于每個人認知方面的差異，相同角色的文字描述可能在讀者心中亦會形成不同形象。因此，文字角色具有非視覺性，讀者閱讀文字角色無直觀感受，完全靠讀者臆想，所謂“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萊特”即是如此。在同人文中，文字角色名字與原作品是相同的，但是角色的性格、個性已經發生了改變，嚴格意義上來說不算是對原作品人物角色的完全照搬。[6]美國司法實踐中兩個經典判例對文字角色的可版權性采取了兩個檢驗標準，即只要符合檢驗標準的文學角色就可以受到版權法保護。這兩個檢驗標準便是“角色勾勒標準”[7]和“敘述故事標準”。[8]在這兩個標準下，文字角色是否受到版權法的保護，關鍵在于文字角色在整個作品中起到一個什么作用，如果只是作品的一個構成要素，作品吸引讀者的是人物角色和故事情節緊密聯系的效果，角色設定得再豐富，也無法替代整個作品故事情節的完整性，那么失去這個人物角色的個性也不會影響作品的評價；反之，如果人物角色在作品中的地位超越了故事情節，失去這個角色便失去了整個作品的光彩，那么當角色本身已經完全覆蓋整個作品的時候，或者整個故事情節必須圍繞角色展開的時候，才有可能納入版權法的保護范疇。[9]在同人文中，文字角色雖然是被復制使用，但是這里的角色并未構成作品的實質性要素，僅僅對角色的復制不構成版權侵權，這里的角色是不受版權法保護的。[10]任何形式的文學作品，將角色獨立于作品之外本身就很難，就算按照“敘述故事標準”，文字角色單獨享有版權的成立條件也過于嚴苛，況且文字角色大多是依靠讀者的“勾勒”來使角色形象豐滿起來。例如喬峰、郭靖、令狐沖等人的俠義形象僅僅是放在武俠世界這個語境下，與現代社會生活就格格不入，這就說明人物角色難以單獨享有版權法的保護。此外，司法實踐中，對于文字角色的可版權性的評判基本需要通過具體的案例來加以分析，不能籠統地去說何種角色就一定具有可版權性，這也從理論上基本排除了文字角色的可版權性。那么，同人文使用原作品人物角色的版權侵權爭議，便不能簡單地通過使用相同或者相似角色來加以認定，僅僅通過使用相同或者相似的人物角色便認定同人文侵權便有些牽強。

2.同人文學作品的可版權性認定

版權法保護作品的完整性，一般不對單一角色進行保護，人物角色只是文學作品的一個構成要素，同人文人物角色雖然借助了原作的影響力，但是對整個同人文學作品的影響并不突出，因此要將同人文作為一個整體來看它是否具有可版權性。《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二條規定：“著作權法所稱作品，是指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具有獨創性并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的智力成果。”也就是說，一個文學作品要具有可版權性，必須具備四個條件，即第一，獨創性；第二，可復制性；第三，合法的智力成果；第四，思想的外在表達。

代入同人文學作品，由簡單到復雜逐一分析這幾個要件。

首先，無論國際公約還是國內立法，版權保護的客體基本上都是可復制的，也可以說可復制性就是可版權性的基本屬性之一。同人文作為文學作品，無論傳播方式為何，可復制性這一要件基本都可以成立。

其次，同人文雖然大量借用他人作品人物角色，但是不能抹滅同人文創作者對人物的重新包裝和重新加工，拋開相同或者相似的人物角色名稱不談，同人文學作品仍然是作者通過智力勞動創造的精神產品，屬于智力成果。并且，從宏觀的角度來說，也要考慮版權法的立法目的和版權保護的社會效果，作品的可版權性并非是對于智力成果的獎勵，更多的是鼓勵或者激勵創作。[11]這一點在同人文學作品中體現得尤為明顯。

再次，在版權領域存有一個共識，即版權法只保護表達，不保護思想。這一觀點來自于版權法所普遍遵循的思想、表達二分法原則。美國《版權法》（第10條第2款）和《TRIPs協議》（第9條第2款）也都規定了版權保護只涉及表達，而不延及思想。值得注意的是，這里的“思想”作廣義理解，包括工藝、操作方法、概念、原理等內容。思想，經過不同的人腦加工形成了不同的表達，思想是主觀的，表達是客觀的。但是，無論何種形式的表達都包含了一定的思想，僅僅將物質化的作品作為“表達”、除此之外即是“思想”的理解是片面的。純粹的思想和純粹的表達的界線難以清晰劃分，有學者提出可以按照“摘要層次法”以思想為核心逐層向外輻射的作品體系，對于角色、場景、故事情節、語言等作品元素作具體分析，一個作品如果兼具思想的特定表達和一定的創造性，那么就可以具有可版權性。[12]一般來說，同人文創作在人物角色、故事情節、語言等方面都會有新的元素加入，會具有鮮明的特色，而非流于一般被歸為“思想”，只是這里“思想的表達”仍然需要具體分析才能加以證明。但不可否認，大多數同人文學作品符合“思想的表達”這一可版權性要件。

最后，獨創性要件是最難確定也是最為重要的一個可版權性要件。作品的獨創性，是區別于其他作品的重要標志，是一個作品的基本屬性和顯著特征，是作品受到版權法保護的客觀依據，是鑒別是否剽竊、抄襲和篡改他人作品的重要憑證。第一，獨創性本身就是一個模糊的概念，獨創性的實質在于創造，包含了作者與眾不同的表達，創作是一種事實行為，隨之應當有相應的創作結果，對獨創性的判斷應當只關注結果，而不去考慮過程，這也契合了“思想的表達”的構成要素。第二，作者的創作意圖也會影響作品的可版權性，作者的創作意圖代表了文本的意義，創作意圖是作者的思想與情感變成文字符號的前提。[13]但是，獨創性僅僅是版權法理論上對作品享有版權提出的一個要求，在司法實踐中很難認定。是否獨創，對于一個文字角色來說，同人文中的獨創性要件會大打折扣，因為同人文正是利用原作品角色的特殊知名度來為自己的創作做宣傳，這也是同人文易被認為與原作品相同而卷入侵權糾紛的主要原因。所以說，同人文的文字角色是非自創的，而是對原作人物角色的利用，或者說塑造了與原作品人物角色極為接近的角色或直接利用了該角色。按照美國司法實踐的說法，獨創性應當具備“可區別性變化”標準，即存在可區別于其他作品的細微差距，就可以認定作品具有獨創性。同人文雖然使用了相同或者相似的人物角色，但是人物性格、語言環境、故事情節都是作者選擇、設計、安排、取舍的結果，作者仍然遵循了選擇作品的組成元素（包括富有爭議的人物角色），按照自己的創作意圖，設置人物性格、營造故事氛圍，表達出自己內心的真實思想和情感。因此，認定同人文學作品具有獨創性也無可厚非。

三、同人文學作品的版權爭議與版權保護

既然同人文符合可版權性的四個要件，即認定它作為完整文學作品可以受到版權法的保護。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就解決了同人文與原作品之間的糾紛和爭議。同人文的火熱完全是一種“搭便車”行為。此種“借用”他人作品人物角色的創作方式，本身就是游走于版權侵權的邊緣。

1.同人作品潛在的版權爭議及解決

同人文的版權糾紛一般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版權鄰接權問題，一是一般性的版權侵權問題。那么先從版權鄰接權的角度出發，來看同人文是否屬于原作品的演繹作品。《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以下簡稱《著作權法》）第十二條規定：“改編、翻譯、注釋、整理已有作品而產生的作品，其著作權由改編、翻譯、注釋、整理人享有，但行使著作權時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權。”這一條法律規定了演繹作品的一般形式，即包括改編作品、翻譯作品、對原作品進行注釋、整理等四種。首先，我們需要區別同人文屬于何種形式對原作品的演繹，是否突破了版權鄰接權的邊際。顯而易見的是，同人文并不屬于對原作品的翻譯、注釋和整理。那么，只需要關注同人文是否是對原作品的改編即可。改編作品是指在原作的基礎上，通過改變作品的表現形式創作出具有獨創性的新作品，如將小說改編成電影、戲劇、舞蹈等作品形式，對于原作的思想、內容都沒有做出大的改編。或者說，改編作品是在原著的基礎上衍生的作品，是對原著思想內容的二次表達。而同人文一般僅僅借用的是原作的一個角色，作者對這一角色賦予了不同的性格、環境、人物設定等，再以這一角色為同人文的主人公，運用具有同人文作者獨創性的表達，創作出與原作品完全不同的思想內容。因此，近代的同人文并非改編作品。這里不免會出現一種令人疑惑的情況，即同人文類型中的劇情衍生類，會讓人將同人文定性為演繹作品。那么，在版權法領域，就需要判斷此類演繹作品是否侵犯原作品作者著作權的問題。理論上，除了判斷演繹作品是否具有接觸原作品可能性和兩個作品表達實質性相似兩個要件，關鍵是將演繹作品與原作品進行比較，看演繹作品是否體現了作者的獨創性，是否來自于作者的創作意圖。在美國司法實踐中，對演繹作品是否存在版權侵權有著一個標準，即“顯著變化標準”，即演繹作品中并未體現原作品的獨創性表達，即可判斷演繹作品屬于全新的獨立創作作品，也就不構成侵權。[14]就同人文來說，即使使用了原作品中的角色及作品反映出的如情侶關系、親屬關系、敵友關系等抽象的人物關系，只要同人文中使用的角色與人物關系并不能反映出原作品的部分或全部情節，則即使同人文角色缺乏獨創性要件，但依然處于著作權法保護范圍之外，無保護則無侵權一說。因此，同人文學作品并非原作的演繹作品，根據版權法原理，演繹作品的版權保護范圍僅限于其具有獨創性的部分，那么，在原作人物角色沒有單獨受到版權法保護的前提下，同人文本身就是一個獨立的具有可版權性的文學作品，理應單獨受到版權法保護。

另外，從侵權法的角度來看同人文版權爭議問題。按照侵權法理論，侵權行為的構成要件我國一般采用四要件說，即主觀過錯、違法行為、損害事實、違法行為與損害事實之間的因果關系。首先，對于主觀過錯，無論采用過錯責任原則還是采用嚴格責任原則，基于同人文的屬性，都無法直接判斷同人文作者主觀上有過錯。尤其在版權領域，我們遵循思想、表達二分法，同人文作者的“過錯”無法將思想和表達二者割裂開來，對于原作品作者又是一個難以舉證的問題，因此認定同人文作者的主觀過錯則需要具體案例具體分析。其次，對于違法行為的認定相對簡單得多，《著作權法》第四十六條規定：“……未經著作權人許可，發表其作品的；……使用他人作品，應當支付報酬而未支付的；……未經出版者許可，使用其出版的圖書、期刊的版式設計的……這里，對于同人文是否存在違法行為，只需從獨創性的角度審視是否存在對原文的復制、轉載、抄襲等即可以認定。例如在周星馳電影《功夫》中，元華、元秋二人扮演的角色“楊過”“小龍女”，電影中每使用一次該名，便需向金庸先生支付一萬元港幣。這也可以看出“金庸訴江南”一案的前因后果。再次，對于著作權侵權的損害事實，是著作權人因他人的行為遭受到的人身侵害或財產損失。在這一點上，同人文跟其他文學作品對損害事實的認定沒有區別。最后，對于違法行為與損害事實之間因果關系的認定，是侵犯著作權的行為引起了原作品著作權損害的結果。同人文“搭便車”的創作，某種程度上可能會對原作品著作權人造成一定人身侵害或財產損失。鑒于此，通過對著作權侵權構成要件的分析可以看出，雖然同人文享有獨立的可版權性，但也不排除同人文存在著作權侵權的可能。《此間的少年》于2001年開始連載，作者江南幾次于再版的時候提到了對原著作者金庸先生的敬意和歉意。如果不是作者江南將《此間的少年》的劇本和翻拍權賣給了影視公司，金庸先生恐就此傳播影響無法控制，不排除他仍默許《此間的少年》在文學網站和粉絲間繼續流傳的可能。但是，既然訴諸司法途徑，金庸先生便有必要從源頭入手，將矛頭直指《此間的少年》這一同人文學作品。

2.版權法保護同人文學作品文學版權的途徑

由此看來，將同人文納入版權法律保護體系是十分必要的，即可以規避很多不必要的版權糾紛，也可以激勵同人文作者的創作熱情。然而我國《著作權法》和相關法律法規并沒有對同人文的明確界定，著作權保護更無從談起。在司法實踐中，當前真正將同人文版權問題訴諸司法途徑解決的案例很少，因為追究著作權侵權的成本過高，而且基于同人文的著作權屬性尚未定論，原著作者對于著作權侵權并沒有必勝的把握，畢竟同人文只是使用了一個人物角色的名字，有可能連人物性格、脾氣秉性都發生了改變，原作品作者只是對同人文這種“搭便車”的行為心有不甘。同時，同人文版權之訴還要考慮時效的問題。我國《著作權法》規定，著作權財產權的保護期限為作者終生至作者死后50年的12月31日，一旦超過這個期限，作品將進入公共領域，成為人類共同的財產，可以自由使用。因此，原作品是否屬于法定保護期限內的作品，也是同人文版權訴訟應當關注的問題。

回到同人文使用相同人物角色這一焦點問題，既然人物角色不具有單獨的可版權性，知識產權領域以往對人物角色的保護沒有采用版權保護的方法，而是將其納入商標法范疇。通過商標形式來保護人物角色，出于“注冊商標不得侵犯他人的在先權利”這一原則，要認定注冊商標侵權，要滿足被侵權商標應用在相同或相似的產品或服務上，同時造成了消費者的混淆。比較知名的是迪士尼公司將名下的經典角色米老鼠、唐老鴨進行了商標注冊，保護效果明顯。然而需要注意的是，此類卡通動漫或影視作品人物角色通過商標法保護非文學作品是可以做到的。文字角色不具備卡通形象的直觀性，雖然可以轉化為有形視覺形象，但諸如喬峰、郭靖、令狐沖等文字角色不同類型作品形象各異，無法統一進行商標注冊。況且同人文中對原作品角色的使用，尤其在同人文作者對角色賦予了不同的背景、性格、故事情節之后，并不一定會造成讀者的混淆。因此，無須將同人文或是原作品中的人物角色作為單獨的客體探討知識產權保護的問題，而仍然要將同人文作為一個完整獨立的文學作品進行版權保護。理論上版權法只保護作品的獨創性，那么同人文無論是否使用與原作品相同的人物角色，均不涉及版權問題，只要認定同人文有其獨創性，便可獲得版權法的保護。鑒于此，既然同人文是具有可版權性的，對于同人文的版權保護最理想的方式應當是通過我國《著作權法》進行保護。在當前《著作權法》尚未進行修改，同人文尚未以獨立的法律概念出現在《著作權法》中的前提下，可以先采用部分保護的方式，只針對智力成果部分進行著作權保護。無論是原作品還是同人文，其獨創性的智力成果如果被侵權，侵權人依然要承擔侵權責任。

四、結語

綜上所述，隨著互聯網文學的廣泛傳播與同人文學愛好者創作熱情的日益高漲，同人文學作品與原著作品“擦邊球”的矛盾會日漸突出。我們既不能一概否認同人文學作品獨立的智力成果，也不能忽視對原著作者所享版權的尊重與保護。通過前文分析可以看出，同人文完全符合可版權性的四個構成要件，可以作為“文學領域內具有獨創性并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的智力成果”。因此，同人文學作品的版權保護應當堅持通過完善著作權法律體系來實現，只是在《著作權法》對于同人文尚未有明確界定的情況下，可以將同人文通過區別保護或者部分保護的方式來明確其版權歸屬，這樣對同人文作者和原著作者是一種雙贏，同時對于激勵我國民間文學創作也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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