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 玲
無論贊成或反對,青少年上網及網絡閱讀正在成為普遍性的發展趨勢。網絡閱讀的特色具有以下3個特點:溝通的速度變快(實時、雙向)、溝通的內容變多(在網絡上信息和知識與日俱增)、溝通的方向與層次更多元(跨越時空與社會階層的閱讀與討論)。數字時代對讀者的文本閱讀能力、理解接受能力和抽象反思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從某種意義上講,新媒體時代對青少年數字閱讀素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對于網絡閱讀造成的沖擊與隱憂,中外皆然。大量的研究數據表明,網絡閱讀正在成為閱讀的主流,而紙質閱讀有逐漸被邊緣化的趨勢。今天人們閑暇時更多地是通過手機APP軟件閱讀各類信息,即便是還原到圖書閱讀,類似“微信讀書”這樣的手機應用也已經非常流行。各大門戶網站和新媒體入口端,都在搶占網絡空間的讀書市場。這也說明一個重要的事實,不管閱讀的形式和場景如何變化,閱讀本身,作為人類精神文化生存行為,并沒有發生本質的改變。
對于新媒體而言,對于手機應用而言,它們表面上搶占的是閱讀,其實它們并不真正關注閱讀,它們真正關注的是閱讀人群的注意力,是眼球移動的聚焦點,是人們專注的時間段,這背后又是什么呢?是流量,是商業動機,是資本邏輯使然。所以,當談論網絡閱讀的時候,從根本上來講,談的既不是網絡,也不是閱讀,而是背后的資本及運作。看清楚這一點,就能理解為什么閱讀的許多問題其實和閱讀本身并沒有多少關系。資本推動網絡閱讀一直走到今天,并且逐漸走向主流。騰訊旗下的閱文集團,就是通過資本運作和商業模式介入,將網絡閱讀打造成全產業鏈商品形態,反過來深刻影響了人們的閱讀習慣和日常生活。
傳統的圖書閱讀,在新技術新媒體新商業時代,確實優勢不在。圖書不能插入活靈活現、樣式生動的廣告,圖書被購買之后,生產方幾乎無法介入消費方的行為。試想讀者把書放在自家的書架上,出版商任何干預讀者的企圖都是枉然。然而這一切在新技術新媒體時代發生了質的變化。在資本看來,以新技術為支撐的網絡閱讀,最大的利好是可以時刻介入作為消費者的讀者的每一個行動環節,甚至在閱讀行為發生時,閱讀消費的所有行為都會被大數據記錄留存,并分配給后臺的人工智能進行模擬分析和精準畫像,清晰地勾勒出消費者的閱讀偏好,而這一切為閱讀產品的精準營銷和商業行為奠定了扎實的數據基礎。這些才是大數據時代閱讀生產與消費的真正秘密,這也是資本力推網絡閱讀的真正動機。
網絡閱讀對年輕一代影響尤甚,這當然是因為90后、00后的青少年出生于網絡時代。更重要的是,網絡對閱讀生態的改變已經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人類的未來,從今天青少年閱讀行為的反思或可見一斑。審視這個問題,就要回到傳統閱讀在漫長的人類文明發展進程中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毫無疑問,傳統閱讀讓人凝視文字,與文字交互溝通,和作者心靈對話,學會抽象反思,并對價值進行體驗和學習。
然而,網絡閱讀對青少年沉思、專注力與冥想力的侵蝕是教育家所擔憂的。網絡閱讀不僅對閱讀測驗的結果有負面影響,網絡也似乎在改變人們的思想。有些學者認為全世界正在失去的是閱讀所發展出來的“持續、專注、非跳躍性”的注意力。畢竟閱讀圖書時,花時間去沉思冥想、進行推論、運用想象力,對認知而言,是比在數字環境中數十秒間取得的一次性、短時間的閱讀來得更加豐富,此即有些學者所謂的深閱讀與淺閱讀的差異(或稱精讀與略讀的差異)。
值得指出的是,深閱讀與淺閱讀,并不是分類閱讀方式的最佳選擇,尤其無法說明在網絡上“持久性的片段閱讀 ”現象。希勒松(Hillesund)將閱讀以時間與空間的連續性進行區分,除長時間線性式的“持久性連續閱讀”及閱讀時間經常被打斷的“片段性連續閱讀”之外,他觀察到研究對象在網絡上具有閱讀時間連續但閱讀空間跳躍的“持久性不連續閱讀”之特征,又稱為“動力瀏覽”(power browsing)。該研究強調瀏覽性的略讀也有其更深層的目的,例如,對一份文件快速掌握整體的印象,以便選擇適合的閱讀題材。
與深閱讀和淺閱讀相伴而生的另一對閱讀形態,即長閱讀與碎片化閱讀,同樣值得深入研究。傳統的長閱讀,能夠讓讀者靜心瀏覽,不放過每一個文本細節,同時催人思考,而在新媒體環境下,讀者的閱讀時間卻被快節奏的生活和技術顛覆、切割成一個又一個小碎片。雖然近年來,關于碎片化閱讀多有爭議,但從整體而言,人們的擔憂還是有道理的。即便人類對碎片整合能力充滿信心,人們仍然有理由認為,對于一般讀者而言,他們并非專家,這種整合能力依然有限,而過多的碎片打亂了人們思考的完整性,無法幫助讀者建立包含完整意義的閱讀模式。
或許網絡閱讀與圖書閱讀各有千秋,互有利弊,除了深閱讀與淺閱讀、長閱讀與碎片化閱讀之間的權衡取舍之外,新媒體新技術及其背后的資本操盤手,還是讓我們感受到網絡閱讀的橫掃千軍之勢。擺在我們面前的,不是用圖書閱讀對抗網絡閱讀,而是在無能為力的趨勢來臨之際,思考如何順應趨勢、化弊為利,從青少年閱讀素質與習慣培養入手,在重塑人類良性閱讀行為中,用理性照亮人類未來之路。
從整體而言,最古老的人生智慧就是柏拉圖與蘇格拉底的對話,網絡閱讀許多時候也是一種交談或對話。從個案來看,網絡閱讀似乎比較適合原來已經喜歡閱讀學習與思考的青少年。數字時代對閱讀素養的基本要求之一,是在碎片中準確定位有價值信息的能力。所謂素養,不只關乎信息或技能,也關乎與他人及其觀念、態度、認知與欲望的連結。
鑒于閱讀環境與行為今昔的差異,有些學者主張閱讀的概念應當重新定義。因為在多媒體的環境,閱讀分析不應只限于文字性的作品、圖片與電影的解析,其重要性不亞于小說與詩歌的分析和詮釋。語言與素養教育學者指出,青少年使用大量的聲音與影像來描述、闡釋他們的構想世界,這個世界不單單只由語言構成。另外,也因為電視、電影及多媒體的發展,格林菲爾德(Greenfield)提出“視覺智商”(visual intelligence)的重要性。
再將視野放遠,數字出版是未來出版業的重要內容,科技運用于工商活動也愈趨普遍。習于網絡閱讀的人,將來在數字時代應該更容易找到工作。有鑒于此,為了解未來人力資源的網絡閱讀與運用能力,聯合國及歐盟開始著手評估信息素養(information literacy),特別是信息傳播科技素養(ICT literacy)。2009年聯合國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OECD)第一次在50個會員國針對15歲的學生舉辦的各種測驗中,加入數字閱讀的測驗單元(an electronic reading component)。
美國教育測驗服務中心(Educational Testing Service,ETS)于2006年也開始推出數字素養相關 測 驗(ICT literacy assessment, 稱 為 i-Skills),測驗分為3個層級。其中的認知與技術層面,要求學生上網查找數據并解決與信息有關的問題,其測驗結果可提供各層級學校檢視學生的數字素養,也可提供相關素養課程的規劃參考。根據 ETS的統計,自2006年以來參加測驗的2萬人(四年制大學的大一學生)中,只有39%的人達到基本核心功能層級(core functional level)的標準。
有些學者主張數字素養測驗應列入全國性的成績報告中。然而,并非所有教育界的學者皆贊成全國性的數字素養測驗,他們的主要理由是,此測驗對低收入或無法經常性地取用網絡的家庭不公。因此,當2009 年OECD將數字素養列入閱讀評估項目時,美國仍只進行紙本閱讀測驗(print reading comprehension)。另外,有些學者甚至認為網絡閱讀不需要學校來教,學生自然就會。但亦有學者主張,未來學生必須具備高度的數字素養技能,才能在網絡環境中愉快地學習和工作,因而數字素養應當被重視。即使極力維護圖書閱讀的學者也承認,青少年需要各種不同的閱讀經驗,包括電子郵件及網頁上的非正式閱讀經驗。青少年在各種在線讀書社群中開展互動、尋找同好、分享他人的閱讀經驗,以及尋求各種情境下的閱讀推薦,都是網絡閱讀經驗的一部分,也是休閑閱讀時尋找讀物的重要策略。通過探究、使用、閱讀或聆聽各種不同的媒體素材,青少年不只是消化網絡上所提供的信息,最終可以成為一個能夠評估與深思所接觸的信息、更具批判性的讀者。
簡而言之,以上有關網絡閱讀的爭議,其核心仍然是閱讀價值的認定,閱讀價值則因閱讀的動機多元而有不同。人們為什么要閱讀?其實閱讀有許多不同的動機: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需要基本的閱讀力,如閱讀說明書、使用手冊、合約書等;人們為接受教育及專業需要而閱讀;人們為娛樂而閱讀;人們為獲取知識或“調節情緒”而閱讀。
閱讀的本質在于意義建構。一方面,讀者通過閱讀,得以建構社會意義,目的在于理解所處的外在生活世界;另一方面,讀者通過閱讀,得以建構個人所在的情境意義,目的在于探索自我的內心世界,認識自我。
閱讀對青少年有什么影響?為什么要強調青少年應在閑暇時閱讀?閱讀是青少年學習與成長的關鍵。通過閱讀,在認知方面,可以影響個人觀點,引發求知興趣;在情感方面,可以得到共鳴、滿足與認同的需要,有時可以獲得鼓勵、肯定與支持,有時可以滿足幻想與期待,甚至通過與作者的對話,找到人生方向或目標。因此,閱讀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根據以上的分析,在論述網絡閱讀與圖書閱讀時,應區分對閱讀素材、閱讀工具、閱讀目的、閱讀結果等的個別關注。有些學者擔心閱讀工具(載體)的改變,會改變閱讀的結果,也有學者擔心閱讀方式的改變,會改變閱讀的本質。其實盡管閱讀的工具與形式正在改變,然而不變的是,青少年通過閱讀“尋找自我”“觀照他人” “放松心情”的驅力與需要,這正是閱讀的深層意義。兩者環境不同,勢必需要相關的課程,培養青少年能夠判斷在具體情境下,正確選擇合適的媒體進行檢索、評估、閱讀、使用等活動。
網絡信息蕪雜龐亂,閱讀“垃圾”在數字化時代無處不在。正因為如此,如何精準定位有效閱讀需求,依然是新媒體閱讀環境下讀者必須修煉的基本素養之一,在這一點上與傳統閱讀要求并無二致。歷史文化、科技新知、運動健身、生活常識等各種信息與知識,對開拓學生視野而言并不亞于書本。愈來愈多的數字內容,包括文化資產的數字典藏、各種主題科目的數字學習,乃至重要的政府和產業學習型資源,都以數字文本結合科技特性的方式在網絡上提供,成為青少年重要的信息與知識來源,實應加以鼓勵。因此,尋找對自己有用的信息,發掘有含金量的信息,明晰有思考維度與價值深度的信息,是一種至關重要的能力。閱讀的本質是“對話”,是兩個“活”主體——文本創作者與接受者之間的生命精神交往活動。而數字化網絡閱讀在激活雙主體活力方面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和潛能。
有些學者強調青少年上網只是在玩游戲,筆者認為部分原因是青少年缺乏相關知識,他們未必知道或體驗過在游戲之外還有許多有趣且值得讀與學的東西。另一方面,他們將計算機與游戲畫上等號,是因為未曾有效地被引導,未來的深度學習可能更加依賴網絡與數字化媒體環境。看看當下人們每天使用手機的時間,對這一點應無異議。有必要運用現有的資源幫助青少年重構對網絡的認識,教育他們如何甄別信息并進行價值選擇,加強培養青少年的數字素養。雖然網絡閱讀的影響力與影響層面仍然有待進一步的評估,但是ETS已經在2006年正式開辦i-Skills 測驗,OECD在2009年的閱讀調查也引入了數字閱讀測驗單元,這都顯示出全球對青少年數字閱讀培養的重視。
筆者認為,在教育觀念上,教育工作者需要用敞開的胸懷接受數字化閱讀的趨勢,而不是視之為洪水猛獸。在教學實踐中,應該順勢而為,以適應新媒體閱讀規律的教材和教法,幫助青少年在閱讀中提升自我順利成長。閱讀障礙存在于各年齡階段,但是青少年閱讀障礙需要在孩子很小的時候通過數字化閱讀進行干預和治療。當然,終身學習的理念仍然需要全社會在理念與實踐中大力普及。數字化閱讀為終身學習提供了基礎和條件,終身學習也為數字閱讀提供了動力和機遇。筆者對教育界及圖書出版部門未來在閱讀推廣的教學與研究方面提出以下4點建議。
重視閱讀的多元素養,應當在數字素養的培訓與提升中實現全教育覆蓋。數字閱讀既然是一種趨勢,就應該順勢而為,把數字閱讀全面落實到教育的全流程和全空間。數字素養,不是簡單的讀幾本電子書,而是從更高的教育戰略出發,將數字閱讀素養教育實施于教育的每一個環節。青少年既然喜歡“抖音”,那就讓他們適當地瀏覽,有條件的話,可以讓他們自己參與“抖音”產品的制作和發布,與學校、老師、同學共同分享粉絲暴漲、點贊無數的喜悅,并且在這種數字化世界的模仿、參與和學習中,了解未來移動互聯世界的知識與魅力。“抖音”的火爆也說明了前面所講的關于重新定義閱讀的觀點。視頻閱讀,尤其是短視頻閱讀,從很大程度上正在顛覆傳統的文本閱讀。文字與視頻雖然表達方式不同、體驗形式不同,但是當全民玩“抖音”時,就要反思這樣的閱讀體驗對傳統閱讀經驗是否會產生替代效應的問題。因此,重視閱讀的多元培養,是防止下一代在數字化網絡世界因懵懵懂懂而造成認知乃至實踐的欠缺。
重視數字閱讀的效果研究并做出評價,建立符合時代發展要求的具體指標系統。在學術界對數字閱讀的效果研究并不充分,這為教育實踐出了道難題。但是,對數字閱讀教育實踐進行充分的效果研究并建立相應的指標體系是非常需要的。它能夠告訴教育者,哪些數字閱讀是有效的,哪些是垃圾閱讀,以及如何處理碎片化閱讀的負面效應、如何幫助學生建構從碎片中尋找寶貝的價值發現能力等。指標體系在本質上有一種引導功能。如果在指標體系構建時將數字閱讀素質培養的目標準確地滲透其中,那么,這樣的指標體系可以起到引導受教育者良性參與數字閱讀教育的進程。當然,在此過程中也要防止教育理念尤其是傳統閱讀教育理念先入為主,導致教學目標和指標引導在設計之初就犯錯誤。
幫助青少年數字閱讀能力的轉型與再造,在傳統文本閱讀和數字閱讀產品之間,尋找“嫁接”的橋梁、方法和工具。數字閱讀不是簡單地閱讀電子書,比如上網看看網絡小說、在手機上打開“微信讀書”,事實上數字閱讀需要各種軟件和硬件條件,如智能手機等各種移動終端、網絡流量和APP開發等。細心的讀者會注意到,手機閱讀界面的友好性和交互性隨著技術的進步正在不斷得到優化,數字閱讀體驗正在得到前所未有的更新和升級。資本和技術雙輪驅動,盡力抹平傳統閱讀與數字閱讀之間的鴻溝,讓淺閱讀深刻起來(有限時間無限反轉的燒腦型閱讀產品已經出現),讓碎片化閱讀整合起來(重構記憶消失文本的閱讀技術工具已經出現)。教育者要自覺地運用這些工具,幫助青少年在現代數字閱讀中,重拾古老閱讀值得保留的優秀價值傳統。
探索并尋找適宜的新媒體數字閱讀產品形態,深度契合數字閱讀規律的特點和要求。其核心功能是幫助青少年在閱讀中發現自我提升、自我主動判斷選擇價值。閱讀的目的是為了發現自己和提高自己,呼喚自我意識,尋找精神覺醒。一個人的閱讀史就是一個人的精神成長史,一個人的健康閱讀保證了一個人的精神健康。至少在閱讀的世界,能夠起到一種精神“診療”作用。這些才是閱讀最寶貴的價值所在。時代在變,閱讀環境在變,技術還在發展,但是無論客觀條件如何變化,閱讀的主觀能動性依然是精神的自我充實、人格的自我完善和心靈的自我涵養。無論是數字閱讀還是傳統閱讀,無論閱讀產品經歷怎樣的變化,閱讀給人自身的成長帶來的積極意義,仍然值得珍視。因此,我們能做到的是在順應趨勢的同時,在數字化閱讀大潮無法阻擋的前提之下,努力在數字閱讀產品的生產與消費中,將那些最具價值的閱讀“精神”投入其中,發揮閱讀最大的功用,幫助青少年健康成長,讓人類精神永續、薪火相傳。
注釋:
[1]Hillesund, T. (2010). Digital reading spaces: How expert readers handle books, the web and electronic paper. First Monday, 15(4). Retrieved April 15, 2010,from http://firstmonday.org/htbin/cgiwrap/bin/ojs/index.php/fm/article/viewArticle/2762/2504
[2]Jackson, L. A., von Eye, A., & Biocca, F.A. (2003).“Does Home Internet use Influence the Academic Performance of Low-Income Children? Findings from the Home Net Too Project,” La-Web, pp.187, First Latin American Web Congress (LAWEB’03)
[3]Greenfield, P.M. (1996). Video Games as Cultural Artifacts. In P. M. Greenfield & R. R. Cocling (Eds.)Interacting with Video. Norwood, NJ: Abl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