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中日英漢辭書編纂的相互影響

□文│劉 寧

“辭書”一詞來自日本。據現有資料查證,在漢語工具書中首次出現始于1915年的《辭源說略》。[1]本文借用“辭書”而不是“字典”，是基于其在日語中的使用語境。日本對辭書概念有兩種解釋：一個與辭典同義，一個專指語文辭典的意思。在日語中，辭書就是辭典，辭典的使用是從外來詞dictionary的譯詞來的。[2]本文以我國商務印書館創建早期，在英漢辭書編纂上所投入的精力、成果及其影響，展開本題研究。

一、過渡時期中國辭書改良

從內涵上看，“改良”一詞具有動態性，它是內在因素處于不平衡狀態的結果。這樣的結果趨向于更新、更先進的方向，可以說是時代的要求和必然。而模仿與創作是改良最重要的兩個部分，它在晚清以來的中國社會中屬于特殊的觀念。在清代中國畫壇，以“四王”（王時敏、王鑒、王翚、王原祁）為代表的中國畫家，倡導并踐行臨摹古人繪畫，并使這一理念成為風氣，統領了清代主流畫壇。然而，到了晚清乃至民國，隨著國人對傳統文化的質疑、否決，模仿古人也就意味著守舊、落后，而與西學相關的新奇、創新、創造、創作等社會觀念越來越成為趨勢。因此，模仿與創作的討論，又簡化為“舊”與“新”的觀念之爭，不同的觀念推動了社會改良的持續進行。

模仿與創作這樣的二元對立觀念無疑滲透到了清末民初的辭書出版業，在對象的選擇上，由西洋轉向了東洋（主要指日本），中國辭書出版的發展是在與日本辭書發展的相互影響下逐漸完善并形成自己的出版體系和制度，1930年出版的《英漢模范字典》為我們打開了這樣的歷史視野。

1.移譯與創作并存

1930年，吳稚暉在評論商務印書館出版的《英漢模范字典》時寫道：“《英漢模范字典》與貴館前編《綜合英漢大辭典》，為近今新出版之兩大奇書。國人治外文日益猛進，由移譯時代而進于創作時代，此兩空前之好字典即研治外文發達精進之結果?！盵3]他所謂的“移譯時代”和“創作時代”也就可以從他提到的兩部辭書的編譯出版來理解。

吳稚暉本為《英漢模范字典》作評論，卻格外提及《綜合英漢大辭典》，而且與之并列為“兩大奇書”。無形中增加了他論說的完整性和可信性。一些人從單一面看吳稚暉對《英漢模范字典》的正面評價，也有研究者將吳氏的評語放在《綜合英漢大辭典》與《英漢模范字典》兩者之間的關系角度來理解。[4]吳氏之言還隱含了這樣的傾向，“創作時代”應該從《綜合英漢大辭典》的問世開始，此兩辭書出版相隔不遠，吳氏用奇書、空前、好字典等關鍵詞共論之，《英漢模范字典》與《綜合英漢大辭典》最大的區別僅在于兩者的尺寸，所以吳氏言“得《英漢模范字典》日置手頭，又得《綜合英漢大辭典》貯之書架”。[5]基于吳氏的認識，我們可以認為，自《綜合英漢大辭典》的編纂起，移譯時代開始進于創作時代。

2.《綜合英漢大辭典》對《熟語本位英和中辭典》的移譯

《綜合英漢大辭典》被認為是商務印書館英漢辭書出版史上的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辭書文獻，也是20世紀20年代中國英漢辭書編纂上的一個高峰。[6]針對《綜合英漢大辭典》編纂的起始時間各有不同說法，但其問世時間為1928年則無疑。

齋藤秀三郎對清末民初中國英語辭典編纂出版的影響自不待言。其《熟語本位英和中辭典》對當時的影響也可想而知。關于《熟語本位英和中辭典》與《綜合英漢大辭典》的聯系，據張元濟的日記記載，1917年2月20日高夢旦送來一本齋藤秀三郎編譯的《熟語本位英和中辭典》，計劃編譯，得到了張元濟的同意。關于此辭典的后續編譯進程，張氏的日記沒有更多記載，但是從1928年問世的《綜合英漢大辭典》來看，《綜合英漢大辭典》對《熟語本位英和中辭典》內容的借鑒已屬實，前者“特別注意復合詞、即所謂‘熟語’的搭配關系（collection）”。[7]

在《綜合英漢大辭典》的“編輯大綱”中，編者說明了本辭書對《牛津簡明英語辭典》（Concise Oxford Dictionary）、《韋氏辭典》（Webster’s Collegiate Dictionary）以及《芬克和瓦格納實用標準辭典》（Funk& Wagnall’s Practical Standard Dictionary）等辭書的借鑒。此外，還特別指出對日本辭書的“參考”，指日本齋藤秀三郎所著《熟語本位英和中辭典》，雖往往根據《牛津簡明英語辭典》《韋氏辭典》，而其自行搜集材料重新編次之處也不少，對于助動詞、前置詞、接連詞，皆有獨特之研究，此外常用之語，如any，as，get，go，have，it，make，so，some，that，the，well等，亦均有精詳之例解。齋藤秀三郎是日本英文法大家，故其書多取文法上之說明比較，在字典界尤為特色，《綜合英漢大辭典》悉數采納了齋藤秀三郎辭典之所長，凡常用之字比較上述各書之例解，擇善而從。筆者比對了《綜合英漢大辭典》與《熟語本位英和中辭典》辭書中關于“original”詞條的解析，同樣出現了“移譯”現象。從一定程度上來說，《綜合英漢大辭典》吸收了當時有影響力的辭書，最終得以逐漸形成自身的特點和面貌。

二、清末以來在中國的外語辭書對日本的影響

日本辭書對清末民初中國的英語出版物和學習觀念的影響非常大，單從國人對正則英語教科書的翻印就可見一斑。[8]所謂“正則”，是指西洋人在日本直接教授的知識，《熟語本位英和中辭典》就是由正則英語學校出版部英語社出版，不難想象《熟語本位英和中辭典》為何被留日學者和國內出版商認可。從這一現象也可以看出，日本在英語學習對象的選擇上與中國存在很大差異。我國著名外國語言文學家戴鎦齡曾談到，“多少年來，我國英語辭典編纂取材，徘徊于美國的英語辭典和日本的英和辭典之間，直接利用英語辭典的不多，日本則不然”。[9]“日本進入大正年代，外國語辭典編輯卻有為我們取法的先進之處，和明治年代井上哲次郎復印羅存德《英華辭典》的情況大不相同了”。[10]

“據粗略統計，從19世紀初葉到清末不到100年的時間里，以西洋傳教士為主體，輔以少量世俗西方人及中國知識分子的詞典編纂里，共編纂出版了近70部各種類別、規模的漢英、英漢雙語詞典”。[11]除去那些?？啤⑷嗣?、方言等辭書，1866—1869年期間，由德國傳教士羅存德在香港發行的《英華字典》（English and Chinese Dictionary）與由中國人鄺其照于1868年編纂的《字典集成》最為著名，但兩者的境遇卻大不相同，后者被認為是“19世紀眾多漢外雙語詞典中唯一一部由中國人編纂的英漢詞典，在晚清漢外雙語詞典基本由西人包打天下的格局中顯得尤為珍貴”；[12]而《英華字典》“代表了19世紀西人漢外詞典編纂的最高成就，對其后的英漢詞典及日本的近代英日詞典的編纂、譯詞的形成都產生了極大的影響”。[13]羅存德字典出版時日本正處于學術轉型期，日本國內開始出現荷蘭語言向英語的轉向，需要學習英語的工具書，羅存德在生前接受了大量來自日本的訂單。[14]日本近代的哲學家井上哲次郎，于明治16年（1883年）7月12日獲得羅存德《英華字典》的版權之后，開始陸續出版它的“訂增版”，即《訂增英華字典》。井上哲次郎在《英華字典》序中說到：“我邦雖既有二三對譯字書，而大抵不完備，詳于此者，則略于彼，備于彼者，則淺于此，不啻意義，未盡譯語，亦往往欠妥。意義既盡，譯語又妥而最便象胥家者，其唯西儒羅存德氏所著英華字典耶。世之修英學者，據此書以求意義，則無字不解，無文不曉，左右逢原，何所不通之有?！盵15]可見，羅存德的辭書在井上哲次郎眼目中的價值可謂不一般。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在19世紀末，不管是中國還是日本，兩國的辭書編纂都處于重要的發展時期。不同的是，中國國內特殊的社會、政治環境使得對外開放的程度遠遠比不上日本。在步入20世紀之前，日本國內已經出現了大量印刷質量好、格式規范統一的各類辭書，囊括當時日本的各門學科，體系較為完備。

中國所具有的精湛的印刷術在清末民初發揮了重大的推動作用。而日本與中國在文化上的淵源關系，前者在借鑒中國、歐美等國家的先進文化成果上顯得更開放，以至日本國內的辭書編纂后來居上，又影響推動了中國辭書的發展和完善。

三、明治維新以來日本英漢辭書對中國的影響

在1884年之前，日本出版的辭書種類繁多，除了通用的詞典，還有用于通商、通信、書狀、數學、計簿法、會話等別類辭書。形式上也出現掌中、袖珍、插圖等辭書。內容上，《英和字匯：附音插圖》的編纂全面參考了羅存德的譯詞，但卻被人認為是“明治時期代表日本英語辭書編纂水平高峰的英和詞典，對其后的英和詞典影響甚大”。[16]可見，日本辭書編纂的發展早期，同樣離不開對既有成果的模仿。日本首選的模仿、學習對象無疑又是中國，或者說是首先在中國得到推廣和運用的辭書。

在形式上，日本借鑒了中國早期辭書的直排樣式，而且這種版式直到1885年依舊占主流，如《袖珍英和辭書》（1885年）、《英和對譯大詞匯》（1885年）、《學校用英和字典》（1885年）等都采用此種排版方式。1886年以后，現代意義上的橫排樣式才開始出現。雖然無法確定究竟受到哪些出版物的影響，但據潘鈞的研究，1880年以前在中國出版的英華字典，后來在日本節譯或改訂出版的主要有馬禮遜的《漢語字典》、衛三都的《英華韻腹歷階》、麥都思的《英華辭典》、羅存德的《英華字典》、盧公明的《英華萃林韻府》。[17]

四、清末民初中國與日本辭書編纂的融合

從中日辭書的編纂史上看，羅氏《英華字典》在日本的備受推崇，一方面可能源于當時日本辭書在品質上的不完善；另一方面，可以從歷史、地緣角度看日本對中國文化學習、理解和某種認同。明治維新時期，很多日本學者都精通漢學，這種文化親密度遠超于歐洲文化，而且 “明治時期即使不使用漢文寫作的日本人士，要想承接對應西學知識，也離不開程度較高的中文典籍和漢語詞匯”。[18]也就是說，明治時代的整體趨勢是全面西化，但在此潮流中，依舊存有多股——與其說逆流不如說原流存在。辭書研究家川瀨一馬認為：“本來，日語一切都是從正確學習大陸漢文學的發音和意義開始的，之后仍然一直尊重漢文學，致力于理解它們，所以彼土新編纂的大小詞典幾乎全部迅速被輸入日本，而且，我國有識之士中有很多就直接將它們用于漢字漢語生活?！盵19]對漢文化“本家本元”的觀念卻不會因為日本明治采取西化的政策而在短期內被抹除，讓它看起來如同不曾存在過一樣。

日本對中國辭書的引進、編譯和改進，在清末民初又為中國本土知識分子、出版商提供了借鑒，突顯了清末民初中日對彼此認識觀的轉變。其中，尤為值得關注的是，“中國當時為西洋語言（特別是英語）編字典的人們由于貪圖便利，就照抄了日本所編的西洋語言的譯名，這樣，利用日本譯名就成為一種風氣了”。

在辭書的編譯過程中，中國和日本之間，既不是單向的、簡單的借鑒、模仿關系，而是呈現一種文化上的迂回態勢，輾轉復雜,從中，我們可以洞悉晚清至近代以來中國與外界的文化交流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