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建友 范晨虹
記者與消息來源研究一直是新聞生產研究中的經典命題。塔奇曼(Tuchman)指出,消息來源的地位影響記者的地位,“找什么樣的人尋求信息,將直接影響到記者將獲得什么樣的信息。”[1]甘斯(Gans)將記者與消息來源之間的關系比喻成跳探戈,并指出消息來源通常是領舞者。[2]臧國仁指出,消息來源是影響媒介真實建構的最重要因素。[3]由此可見,消息來源不僅影響新聞生產進程中的信息獲取,更關涉記者對待事實的方式,進而影響作為知識的新聞之于社會現實的建構。大量研究發現,來自精英階層的消息來源定義了受眾通過媒體認知的真實世界。[4]這些研究的確揭示了消息來源影響新聞生產的整體面貌,但對于特定類型的報道來說卻缺乏足夠的解釋力,比如調查性報道作為一種最具專業性又對社會干預能力較強的報道類型,很難說是作為消息來源的社會精英定義了報道所呈現的社會現實。那么,調查記者會與什么樣的消息來源互動?又會如何互動?此種互動關系最終會如何影響社會現實的建構?這些問題關乎調查性報道是如何被社會生產出來的,本文將予以探討。
記者與消息來源的研究存在兩種研究路徑,一是側重考察消息來源的社會屬性之于記者通過新聞生產對現實建構的影響,一是側重考察記者與消息來源之間的關系對社會現實的形塑。只分析消息來源的社會屬性忽視了社會互動對于一個社會構成之重要性,按照伯格和盧克曼(Berger & Luckmann)的社會建構論觀點,有機體活動的不斷重復,形成慣習化,當各種類型的行動者慣習化行動典型化(定型化)時,制度化就開始出現。通過語言,制度被客觀化和合法化,形成社會客觀現實。[5]也就是說,社會互動造就社會現實,只談社會屬性不談社會互動偏離了社會的本質。因此,本研究擬采取第二種取向即關系主義視角來分析調查記者與消息來源之間的互動。互動建構關系,關系形塑現實,通過對互動機制的分析,分析不同的關系類型對社會現實建構的影響。
記者與消息來源之間存在多種類型的關系,吉爾伯和約翰遜(Gieber & Johnson)將之分為獨立或對立關系、合作關系和同化關系三種。[6]程曉萱在前人研究基礎上將記者與消息來源的互動歸結為相互沖突的關系、互惠互利的交換關系、同化關系、表面接觸的關系、角色扮演關系等五種模式。[7]黃彥翔借用黃光國的華人關系主義理論,將記者與消息來源之間的關系劃分為縱向內團體、橫向內團體和橫向外團體,其中縱向內團體大意是指在強勢者面前,弱勢者顧及強勢者的面子“陽奉陰違”;橫向內團體指的是雙方地位平等,遵循人情法則,顧及面子;橫向外團體是指假如雙方都堅持要達成目標,他們可能將對方界定為外團體,爆發明顯的抗爭,人情讓位于各自目標達成。[8]基于關系主義的視角,本文主要研究的問題是,調查記者會找尋什么樣的信息源并與之建立什么樣的互動關系,進而構建什么樣的社會現實圖景。
本研究主要采取深度訪談法,主要訪談了從事過調查性報道的資深媒體人共12人,他們新聞從業經驗基本在10年以上,多是國內新聞界的知名記者。受訪的媒體人工作地點主要分布在北京、上海、廣州、武漢、重慶、陜西、云南等地,基本上涵蓋了經濟較為發達的一線城市和經濟欠發達的中西部城市。訪談在征得受訪人同意的情況下均進行了錄音,訪談時間均在一個小時以上。依據學術規范慣例,本文對受訪人進行了匿名處理,采取隨機命名的方式以英文字母代替。
從記者的行動策略來看,在日常新聞生產中他們采取的是一種典型的實用主義邏輯:哪一種方式對其更有效用、成本更低、更便利、更快捷,就會被選擇。行動選擇的關鍵在于,是否行之有效。[9]這倒也符合新聞生產研究的一般觀察。甘斯在對消息來源與記者之間的關系進行考察時發現,可用消息來源的適用性,是由媒體人判定的,他們借助一系列相互關聯的消息來源做出判斷。這些考量之所以相互關聯,是因為他們都擁有一個高于一切的目標:效率。“那些只擁有短暫的時間可投放于搜集信息的記者,因此必須盡可能迅速借助最少的消息來源、最少的組織預算獲得最為適當的新聞故事。”[10]也就是說,對于記者來說,在時間壓力、績效考核等多重壓力之下,及時完成一篇報道才是最為重要的,不管什么途徑、什么方式,以最快速度、最為方便的方式獲得信息才是最重要的。調查記者也遵循同樣的邏輯,在進行采訪時會窮盡各種辦法搜集想要的信息和素材,且對于調查記者來說,存在一種由邊緣信源向核心信源突破的路徑策略。
首先,要從事某一事件的調查報道,搜集各類已有的公開資料是受訪者們的第一步,這其中包括查閱主流媒體的報道、參加新聞發布會等。由于互聯網的海量存儲特征,受訪者們習慣于做采訪時充分利用網絡獲取信息或線索。他們常常會把采訪對象的相關信息找出來,有了對采訪對象一定的了解,也有助于拉近采訪對象的距離,同時也有助于辨識獲取信息的真偽。若要了解企業信息,他們會通過工商部門的企業信息查詢系統,獲知企業全稱、法人代表、注冊地、注冊資金等。受訪者A將之稱之為“外檔”,但如果想要了解更多企業的信息時,就需要去工商部門查“內檔”。受訪者A在做某一報道時,在一個地方查了近20家企業的工商資料,并且在研讀這些工商資料時還不斷在網絡上搜尋可能有用的信息,通過對材料的細致梳理和比對,不斷發現事實、核實事實,進而形成強有力的證據鏈,做出扎實報道。受訪者M也十分注重從網上獲取相關信息,也十分善于利用公開信息作為背景材料穿插于報道之中,以增強報道的深度。
受訪者E認為官網、百度文檔之類的地方都非常重要,經常會從中發現一些有價值的資料,甚至同學錄或者是聚會的紀念冊也非常有用。此外,墓志銘、地方志、圖書館等也都十分重要,比如他在一次報道中,需要確認兩個人的親緣關系,最后是到了此二人老家祖墳上看到墓碑上二人名字才確定的。而在另一次報道中,受訪者E從圖書館獲取了大量信息,比如圖書館會收藏很多內刊,他曾為做報道跑到當地圖書館,用手機拍了1G多的照片。
在本研究中,消息來源的概念采用“接受記者訪問或把消息提供給記者的人”的定義。[11]隨著網絡社會的深入發展以及大數據時代的到來,消息來源會越來越具有非人格化的特征,而在這一進程中,記者與消息來源呈現出弱關系或無關系,幾乎不需要與具體的消息來源產生互動,新聞生產呈現出一種脫域現象,這使得所獲取的資料信息多為輔助性信息或采訪線索,仍需要進一步佐證。
一般而言,當記者不能直接獲取信息時,便會利用其社會網絡,動用其社會資本。按照邊燕杰的說法,“有時候在必要的時候你必須要有資源占有者的扶持和推動,這種影響力基于個人與其他社會個人的聯系,稱之為社會資本。”[12]從受訪者那里來看,朋友、同行成為記者最為重要的關系網絡與資本。
受訪者A在采訪中就十分注重通過朋友獲得線索,他常常做個選題要把他所能找到的朋友都找一遍,經常還真能從朋友那里獲得線索。與條線建立良好關系也是媒體人采集信息素材的常見行動策略。受訪者M由于平時和一些消息來源建立有比較良好的關系,就能拿到一些關鍵信息。
同行是記者獲取資料的重要社會資源。塔奇曼在研究美國記者與競爭對手之間關系時發現,盡管新聞機構都明確規定不能與競爭對手分享信息,記者們還是會與其他機構的記者交換信息,從而達到信息共享。[13]而在國內,記者們之間的分享信息、相互幫助現象也十分普遍。
記者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采訪,往往都會先找當地同行。同行對當地比較了解,也比較愿意提供幫助,即使不知道要采訪的事情,也會提供一些采訪的方向。他們之間一般并不會存在競爭。有時候一些選題當地媒體做到中途會轉給外埠媒體,甚至寫好的稿子也會給外埠媒體刊發。在本研究中,多位受訪者都講述過類似經歷。受訪者A認為他的很多報道都是“站在同行的肩膀上”的。
塔奇曼在分析這種同行互助現象時認為,這種分享只是一種確認信息的形式,有可能去除信息中的不準確內容,而且同行之間見面的頻度高于本媒體同事見面的頻度,信息的分享有助于樹立在圈子里的良好口碑。[14]而這樣的口碑可能有助于今后自己的職業流動。
記者社會網絡中的朋友或者同行是尋求采訪突破的重要社會資本,作為消息來源的朋友或同行在頻繁互動過程中加深了兩者之間的互惠互利關系,成為橫向內團體關系。朋友的幫忙有助于雙方熟人關系的維持,同行互助則有助于自身目標的達成與身份聲譽的塑造。不過,由于記者朋友圈的邊界和社會網絡中的強弱關系限制,這種基于記者社會網絡中的信息源互動,窄化了記者的活動范圍,局限了記者信息獲取的面向,加之通過此類信源常常也難以獲取核心信息,仍然屬于邊緣信源,影響記者對于社會現實再現的豐富程度。
調查記者所觸及的往往是熱點事件、突發事件或者事關公眾切身利益之事,這當中常常會涉及多方利益相關者,當某一方利益相關者利益受損而又得不到合理補償之時,訴之媒體也常常是一種博弈策略。尤其是當個人與機構之間形成對立沖突關系之時,個人訴諸媒體后媒體更容易與個人形成互惠關系,而與機構則更容易形成對立沖突關系。
受訪者F十分重視從爆料者那里獲得信息,他發現,當事人的個人權益一旦受到傷害,他們就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到與他利益有關的各種資料,而這些資料用在報道中會極具說服力。比如受訪者F在做出租車報道中,有大量資料都是從出租車司機手中拿到的,而這些出租車司機為了爭取自己的利益,通過各種手段收集了大量十分可靠的資料。受訪者F在一次采訪中,大量信息的獲得主要是通過渉事機構的一個內部工作人員,也正是該工作人員舉報了該事件。
媒體具有賦權能力,當一個事件當中某方利益難以在特定格局中得以維持時,該方就會考慮引進外部力量,而媒體的介入會改變雙方或多方之間的力量對比關系,訴諸媒體方具有較強接觸記者的愿望,以期自身訴求的實現。而另一方面,媒體新聞生產需要持續不斷的線索,爆料人的爆料為記者新聞生產提供了生產契機,如果爆料內容又具有較強的公共傳播價值,記者通過自身的采寫報道還有望獲得社會影響力,博得職業聲望。因此,爆料人和記者雙方之間具有合作的可能與基礎,容易形成臨時性的互惠互利關系,而且雙方之間互動的頻度和深度也會影響記者對事件的認知度和情感認同度,隨著爆料人與記者之間互動頻度的增加和互動深度的加深,爆料人提供的單方面信息和傾向會有意無意影響記者的事實判斷和價值判斷,最終影響記者對事實的建構,如果記者的專業判斷能力不足以建立自反性的認知,甚至會出現調查報道的偏差,如在一些醫患報道中出現的反轉現象等,就屬于此類狀況。
一旦調查記者與爆料人或者渉事某一方形成互惠型關系,對于爆料對象或者渉事其他方就常常會形成某種對立沖突的關系,采訪活動便會遇到阻力。如前所述,記者在信息采集過程中會采取實用主義邏輯和效率原則,通常就會通過一些暗訪、偷拍等具有爭議性的采編手法獲取信息。接受訪問者多數都有過暗訪偷拍的經歷,并且對這些爭議性的采編手法可能存在的倫理風險甚至是法律風險認識不足。這樣一些采編手法反過來又會造成雙方之間的不信任感,進一步加劇雙方之間的對立沖突關系,形成惡性循環。
調查記者也會與爆料對象或渉事其他方有正式互動,但這種互動一般十分有限且多是程序性的,只是為了滿足新聞報道的客觀平衡規則,或者只是降低監督對象指控報道不客觀的一種風險規避,并非想要從報道對象那里獲取什么信息。
這樣,調查記者與核心信源的互動就呈現出一種結構性失衡狀態。互動的頻度和深度會影響關系建構的密度,調查記者與爆料者或某一方互動越充分,獲得單方面的信息就越多,就越容易在新聞中展現這一方的訴求;而與渉事其他方互動越少,情感認同也就越少,獲得的信息也就越少,在新聞報道中呈現的也就越少,這加劇了新聞報道的偏向,記者與消息來源互動的結構性失衡會導致新聞報道的結構性失衡。相反,渉事其他方即使成為被監督對象,如果仍能調整心態,以開放心態面對記者,加大與記者的互動頻度與深度,為自己贏得更多發言機會,也就有機會改變消息來源的不均衡狀態,這樣在充分溝通互動過程中,記者與消息來源的對立沖突關系可以得以適當緩解,為消息來源提供形象修復機會,最終爭得事實定義權契機。
新聞生產作為一種日常生活知識的社會生產,是在社會互動過程中進行的,互動建構關系,關系定義現實,關系是解釋社會互動與社會現實建構的中介變量。因此,本研究從這一角度出發分析了調查記者的消息來源結構及其互動關系對新聞生產的影響。調查記者的朋友、同行、非人格化的公開資料構成邊緣信源,爆料者和爆料對象等渉事相關者構成核心信源,調查記者與信源的互動機制是一個由邊緣向核心突破的過程。邊緣信源拘泥于調查記者的社會網絡之中,常常獲取的是報道線索或方向,限制了信息獲取的面向。調查記者與核心信源的互動則存在結構性失衡,調查記者在與爆料者的頻繁互動中,獲取了更多的信息內容和情感認同,建構起互惠型關系,而調查記者與爆料對象或者渉事其他相關方的互動則十分有限,信息內容與情感認同缺乏,形成一種對立沖突關系。此兩種互惠與對立沖突關系的此消彼長,深度影響了調查報道的內容結構,使得爆料對象的聲音常常僅僅成為一種報道平衡的形式需要。訪談發現爆料對象越是社會精英,新聞的傳播價值越大,但由于爆料對象在上述關系結構中常常處于低度互動甚至是不互動狀況下,自然也喪失了對社會現實的定義權,這就與既往新聞生產研究的一般觀察相異。因此,調查記者的新聞生產是一個由邊緣信源向核心信源突破但核心信源結構性失衡的狀況,而這樣的生產實踐最終體現為調查性報道的整體偏向,偏離了客觀性法則,構建了有傾向的社會現實。本研究訪談對象主要集中在調查性報道記者,研究的側重點也主要在這類記者與消息來源之間的互動機制與關系,如果想要洞悉記者和消息來源之間更多的互動關系,則需要在今后的研究中訪談更為多樣化的記者類型。
注釋:
[1][13][14]塔奇曼.做新聞[M].麻爭旗,劉笑盈,徐揚,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8:91,87,88-89
[2][10]甘斯.什么在決定新聞——對CBS晚間新聞、NBC夜間新聞、《新聞周刊》及《時代》周刊的研究[M].石琳,李紅濤,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144,161
[3]臧國仁.新聞媒體與消息來源:媒介框架與真實建構之論述[M].臺灣:三民書局,1999
[4][7]程曉萱.社會網絡與新聞生產:臺灣駐大陸記者研究[D].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13
[5]彼得·伯格,托馬斯·盧克曼.現實的社會構建[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6]Gieber W, Johnson W.The City Hall “Beat”: A Study of Reporter and Source Roles[J].Journalism & Mass Communication Quarterly, 1961, 38(3)
[8]黃彥翔.搞關系、玩面子:記者面對消息來源的沖突化解策略[J].傳播與社會學刊, 2008(5):129-153
[9]徐昕.論私力救濟[M].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5: 197
[11]羅文輝.新聞記者選擇消息來源的偏向[J].新聞學研究,1995(50)
[12]邊燕杰.社會網絡理論十講,根據2007年為人大社會學系所開設《社會網絡研究》課程錄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