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崔 波 焦俊波
閱讀,即讀者根據非己所出的文本或書本建構意義,根據現代最寬泛的定義,“理解書寫成符號的能力”,讀者“使用符號引導自己激活記憶中的信息,然后運用被激活的信息構建對作者所傳達信息的合理解釋。”[1]然而,閱讀并非僅此而已,人們的閱讀行為在技術的變革中正發生著深刻變化。
麥克盧漢認為人類傳播形態經歷了“部落化”“非部落化”“重新部落化”的改變。形態的轉變依賴于人類傳播符號的演化和傳播技術的革新,文字符號的出現,使得傳播形態發生部落化到非部落化的轉向,信息傳播形態轉變所形成的“私人空間”和“中心化”也最終影響了社會組織結構。電子媒介的出現尤其互聯網的出現使人的感官趨于平衡,去中心化再次出現,人類傳播形態發生重新部落化轉向。
閱讀出現在文字符號之后,作為一種最重要的解讀意義的方式,人們試圖從對文本進行解碼以求得意義。從漫長的閱讀史來看,人類閱讀同樣經歷了“部落化”“非部落化”“重新部落化”的過程,與麥克盧漢的研究范式不盡相同也導致了閱讀形態的演變時間節點的不同。
文字符號出現后,人類的閱讀正式拉開帷幕。因為人的大腦記憶有限,隨著古代國家和城邦建立,管理越來越大規模的國家和城市成為一件困難的事,美索不達米亞南部的蘇美爾人開始發明了數字符號和可以代表人、動物、商品、領土、日期等的符號,構成其文字系統。[2]人類最初的文本記錄的大都有關稅務、債務和財產,閱讀文本的主體更多則是書記員和官員,同時由于承載這些文本的載體大都為巴掌大小的泥板,文本也十分微小,普通人也難得一見。據史料記載,美索不達米亞的所有文字都是公共的和口頭的,大都與公共事務有關,可見“早期的閱讀不是一件孤立的、愜意的、緘默無言的事情,而是一種公共的、繁重的、放聲的行為。”[3]早期閱讀部落化的特征主要體現在閱讀主體或者傳達信息的主體大都為知識技能掌握者,例如中國的古代史官、古埃及的書記員等,古代閱讀載體中西盡管有所不同,但無怪乎笨重的自然物質載體例如石塊、動物骨頭、羊皮卷,或者特權階級才能擁有的絲帛。真正掌握讀寫的人少之又少,于是這些有閱讀能力的人在社會中開始擁有巨大權力。與此同時,早期的閱讀常常以文字閱讀和聽說為主,識字率的低下和口語傳播傳統,使得民眾往往央求知識技能掌握階層讀給他們聽。無論是希伯來的《圣經》、希臘《伊利亞特》、或者是佛教的《大藏經》都經歷了漫長的口述時期,直到中世紀閱讀在很多情況下都是一種集體活動,民眾也正是依靠這種聚集式的閱讀體驗來解讀文本意義。
如果說在麥克盧漢的觀點中古登堡的印刷術進一步加大了人類傳播去部落化的過程,那么對于閱讀來說,印刷術的作用卻是革命性的,也標志著閱讀去部落化的開始。印刷術使得文本和文字符號得以大量復制,書面文字不再是少數知識技能掌握者和文字掌握者的專利,印刷術技術的產生開始瓦解知識精英層的閱讀特權。古登堡印刷的最早出版物之一就是《圣經》,標志著受拉丁語教育的、曾經把持歐洲精神和政治道路的天主教會精英階層的瓦解。拜托特權精英和教會,獨立復制“上帝的話”,這使得更多的人可以自己閱讀《圣經》,并由此形成自己的見解、解讀和意見,[4]正是基于此,閱讀的去部落化和去中心化開始形成。
印刷術和廉價的紙張使得文字突然之間無處不在。印刷術“釋放了書寫文字的力量,成為現代文明的推動力,加快了人類獲取知識的步伐。”[5]知識的大規模流通和歐洲文藝復興相輔相成,文藝復興中倡導的人文主義使得閱讀成為個人行為,人們在解讀文本中挑戰權威發表個人見解。與此同時,教育得以普及,人們的識字率不斷提高,具有閱讀能力的人越來越多,人們依靠自身的能力就能完整的解讀文本意義,進一步加劇了閱讀的去部落化。脫離了依賴口語傳播和他人的集體場景枷鎖,人們閱讀的場景開始逐漸私密化和私人化,即使是在大眾聚集的書店或者圖書館,人們也習慣保持安靜,每個個體閱讀者開始沉浸在自己的閱讀體驗中。
印刷技術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不斷進步,但使得閱讀場景和特征再次發生轉向是電子技術尤其互聯網技術的到來。廣播和電視的發明使得文本符號不止于文字和圖片,文本符號的變化首先改變了人們閱讀中的感官參與,更為重要的是廣播和電視技術產生之初,作為大眾媒介的它們都具有家庭媒介特質,這一點電視表現得尤為突出。電視媒介從進入人類社會開始就塑造了以家庭為單位的收看習慣,電視機往往被擺放于一個家庭客廳的中央,家庭成員共同收看同一節目并對其進行交流和解讀。即使電視價格已經趨于平民化,家庭在一些特殊的節日里共同閱讀電視節目也成為維系家庭情感的重要方式。而這只是閱讀重新部落化的開始,閱讀重新部落化的重要原因在于互聯網和移動智能終端的普及。
鏈接互聯網的個人電腦和移動終端人手一部,從表面上看閱讀更加個人化而非集體化,而事實上,互聯網尤其移動終端的閱讀無論閱讀場景還是閱讀方式都具有部落化閱讀的特質。首先,閱讀場景變得不再私密,地鐵上、馬路上、商場內,我們隨處可見拿著移動終端進行閱讀的現代人。而閱讀文本的生產者也力求獲得閱讀者的場景信息,以求能夠將文本與場景參與者詮釋出新的價值和情感。[6]碎片化的閱讀使得人們對文本閱讀深受場景信息的影響或是干涉。其次,解讀意義的手段也需要閱讀者進行全感官參與,VR技術在閱讀中的應用使得閱讀者不僅動用了眼鏡和耳朵,還動用了觸覺、嗅覺或者未來不可預料的閱讀體驗。最后也更為重要的是,網絡世界里的社群化閱讀正成為個人閱讀的主流,相比較舊有部落,這種互聯網社群的聯動多樣而且復雜。以百詞斬愛閱讀APP為例,軟件可以提醒你閱讀的時間到了,軟件中有虛擬又確實存在的老師為你進行英語文本解讀,隨時可以出現的練習題用來檢驗閱讀效果,更為重要的是在這個社群閱讀里,你還可以收聽其他閱讀者的朗讀材料,同時,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隨時加入APP建立的微信群或者QQ群中,與無數個有共同閱讀愛好的人進行交流和互動,分享閱讀經驗和其他,至此閱讀的重新部落化再次形成,人類閱讀的重新部落化趨勢也越發明顯。
“人屬于被遺忘之類。人類只有借助遺忘才能降臨,它在消失中出現”。[7]人的缺陷導致技術的出場:人之所以發明技術是因為人自身具有生物缺陷,從這個意義上看,技術屬于“生物種系遺傳之外的后種系”;二是技術并不是代替人的身體器官,而是“加入”,構成了人類的身體。技術的出現一方面彌補了身體缺陷,另一方面技術促使身體器官在閱讀中統分,讓人感受到閱讀的快樂。
翻看城市的閱讀史,技術導致的身體在閱讀中的變化是區別一個閱讀時代與另一個閱讀時代的重要表征。文字這一人造技術的誕生,使人進入朗讀時代。從有文字記載的大部分歷史來看,閱讀就是說話,口腔的運動。在古希臘城邦,借助于口頭的閱讀才是對文本的“恰當解釋”,在蘇格拉底看來,唯有聲音才能表達文本“唯一正確”的釋義。“真理寫在聽者的心上,讓他能懂得真、善、美”。柏拉圖也持有相似的觀點。中國古代圣人孔子也推崇口述的重要性。在輕便載體和書寫工具使用之前,“多數閱讀是公開的、放聲的,但這可不是為了學習和長進,也不是為了娛樂,而是把自己沉浸在集體灌輸的環境之中。”[8]
書寫工具的使用,使城市進入以聽為讀的閱讀時代,“聽”成為閱讀的一部分。在中世紀早期和中期的歐洲城市,閱讀普遍的特征是“以聽為讀”,讀和聽實際上是一個概念:讀者即聽者,作家面向讀者的方式如同在公共場合給人誦讀一樣。這是因為人的一生都在群體中度過,且群體中識字者甚少,加之書籍少之又少。
印刷術的發明使城市進入默讀時代,眼睛在閱讀中被賦予了重要地位。默讀的出現,使讀者進入個人化的閱讀狀態:讀者無須傾聽他人朗讀就可直接領會概念,思維在更高層次的意識中運作,既有的概念與正在領悟的概念相互參照。默讀使得讀者引進了無拘無束與作者精神交流中,接觸到以往難以觸及的問題、觀念和信仰,反過來使人產生更多的疑問,為社會的重大變革鋪平了道路。
個人電腦與移動終端的出現后,城市人成為一部生命機器,這應驗了斯蒂格勒預言,正在發生的技術將人類所有一起都卷入在內:“技術產生了各種各樣前所未有的新型裝置: 機器被應用于流通、交往、視、聲、娛樂、計算、工作、‘思維’等一切領域,它還會被應用于感覺、替身(遙控顯像、遙感、模擬現實,réalité virtuelle)以及毀滅。”[9]生命機器不僅觸及到無生命的組織,同時也影響著人的再組織,閱讀也不例外。最顯著的特征莫過于身體涉入的閱讀,即“具身閱讀”。
所謂“具身閱讀”,是指扎根于身體操作與想象操作的閱讀,其中鏡像神經元系統的活動是其神經基礎,閱讀體驗成為具身模擬的認知過程,身體的各個器官都統合在閱讀中。目前技術提供給人們的具身閱讀體驗有三種:第一,實感具身。如各種閱讀模具就能帶給讀者親身體驗。第二是實境具身,VR、AR和3D眼鏡,為讀者制造了現場感。比如《消失的世界》一書,增強現實技術帶給孩子的一個個活起來的恐龍;再如《梵高地圖》一書則利用VR技術,讓讀者感受到了大師的生活和大師眼中的美。第三是離線具身,通過聲音符號的運用,使得讀者具有身臨其境質感,比如時下流行的聽書,通過朗讀者的語言描述,使得讀者腦海中浮現出各種景象。
與此同時,我們也應當清醒地認識到,技術將讀者沉浸在具身閱讀制造的快感中,并非強化讀者主體性的過程,而是通過身體上癮導致“去主體性”過程的發生。人對文本理解的節奏被閱讀機器活動的節奏所侵蝕,陷入到永不停歇無目的機械運動中,如雖然手指不斷刷屏做著閱讀的動作,但是意義已經逃離在身體之外,閱讀的意義被消解掉。
在現代印刷工作出現之前,與其說作者常常參與讀者的閱讀活動,毋寧說作者引領著讀者的閱讀活動,并在這一活動中確立自己的名氣。一個典型例子就是英國詩人喬叟經常以誦讀的方式與聽眾一起分享自己的手稿。那時在集市上很少能買到書,絕大多數讀者只能通過聽作家講故事接觸閱讀,有名氣的作家是讀者聽出來的。
由于現代印刷工業,造成書寫者與讀者疏離,作者只停留讀者閱讀字里行間的想象中。與此同時,現代出版工業加劇了出版的不確定性:作者已在這里,而讀者在哪里?這常常是困擾出版商的問題。離開了知名作者,圖書的出版就無法得到保證。加之高起點的印數和奇多的品種,更加劇了出版的不確定性。出版商降低上述風險的比較保險的做法是搶斷知名作者,因為“一個知名作家能夠給消費者相對確定的價值期待或者是一種期待。”[10]然而,名作者是培育出來的。于是出版商通過辦報刊,讓籍籍無名的作者在贏得讀者的關注后暴得大名,然后再將其作品推出。可是,報刊的讀者又從何處來呢?以辦報刊方式培育作者難以消除出版的不確定性,反而使出版商陷入一個個連環套中。更進一步說,培育作者的過程也是培育讀者的過程,而這又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因為讀者的偏好、品位、閱讀傾向等心理特征很難被捕捉到。盡管現代出版業使作者更加倚重讀者,但是大機器生產方式又使得兩者的相遇和交流變得遙不可及。
互聯網技術解決了這一難題,作者可以將其作品上傳至網絡,點擊量便是作品的試金石。網絡成為寫作新手建立聲譽的平臺,至此,讀者和作者在同一平臺相遇,兩者隔著屏的準社會交往成為可能。
“準社會交往”這一概念首次出現在霍頓和沃爾于1956年發表的《大眾傳播與準社會交往》(Mass Communication and Para-Social Interaction:Observations on Intimacy at a Distance)一文中。所謂準社會交往,是指媒介人物被受眾當作真實人物并做出反應,進而形成類似面對面交往的人際關系。如果說電視是激活受眾與媒介人物進行準社會交往的技術,那么以用戶主導而生成的內容為主要特征的Web2.0的出現,則使準社會交往在網絡空間無處不在,并且使準社會關系得以維持。
讀者與作者的準社會交往有兩種情形,第一種是由作者主導的準社會交往,如2013年7月起張嘉佳在新浪微博發布睡前故事,吸引用戶與之互動。據相關數據統計,張嘉佳睡前故事系列微博被閱讀超4億次,轉發超200萬次。在得到穩定的讀者閱讀數據后,2015年11月,張嘉佳將這些微博故事結集成書《從你的全世界路過》。該書一經推出,半年內銷量200萬冊,一年內銷量500萬冊。[11]第二種是由讀者主導的準社會交往。讀者對作者上傳的作品評頭論足時留下的痕跡——留言、表情、圖片、視頻等數據,都可以被大數據技術挖掘,形成作者的創作的依據,進而提高作品變現的能力。成就電視劇《紙牌屋》的美國Netflix公司,通過挖掘用戶網上數據,形成一個預測美國電影的數據庫,從而形成自己獨特的創作影視劇的方法。
事實上,當作者與讀者的準社會交往越頻繁,他們之間的準社會關系就越牢固。從讀者準社會交往行為數據中便可洞察讀者的心理,行為心理學家通過實驗證明:“不是行為背后隱藏著心理狀態,而是行為本身就構成心理狀態。”[12]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無論是作者主導的準社會交往閱讀,抑或是讀者主導的準社會交往閱讀,這種交往性閱讀本身具有生產性:選題從交流中激發出來,作品的寫作過程為讀者所參與。出版商不再憑空猜測一本書的銷量,因為讀者在作品誕生之前已經參與到作品的創作和出版流程中。更有甚者,作者利用高密度的準社會交往,從粉絲讀者那里便可收獲作品銷售的利潤,或者干脆將作品全文公開,依靠頁面的廣告獲利,這樣,作為中介的出版商消失了。換言之,技術正在改變著讀者,改造著作者的創作方式,還在一定程度上變革著出版的流程,塑造著閱讀景象。
以互聯網技術為主導的新技術所帶來的閱讀的革命,顯然要比古登堡革命徹底得多。古登堡帶動下的文本復制革命,仍然是手抄書的直系繼承者:裝訂結構,由大到小的開本等級,以及方便閱讀的種種附件(詞語索引、人名索引、目錄等等),而今天的互聯網不僅取代裝訂書,改變文本再生產的技術,更重要的是文本傳遞給讀者之載體本身的形式和結構。這一切正在當下發生著,正在改變著城市閱讀的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