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者:李小璐(演員) 記錄整理:蘿 凌
塵衣:
17歲的時候,我們會干什么,我們在干什么,我們能干什么?這三個問題,本篇演講者給出了很好的答案。17歲時獲得“金馬獎”(編者注:Golden Horse Award,是我國臺灣地區主辦的電影獎項)最佳女主角的她便已經明白,自己想要的幸福是什么。我們一起來聆聽她的分享。

今天來到大學特別感慨,因為我沒上過大學,想起來總是有點遺憾。我很早就出來工作了,大學校園生活是我沒有體驗過的幸福。
十年前,我經常來到大學做活動。那是在電視連續劇《奮斗》播出之后。十年前,你們都還小。那時候它是紅極一時的電視劇,每個演員都很火,火到我們一進大學校園,就會被他們大喊“姚小云,我愛你”(編者注:李小璐在劇中飾演“姚小云”一角),火到每個臺都播放我們的廣告。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有過萬眾矚目的光環,得到過眾望所歸的榮譽,也遭受過不知從何而來的“暴風雨”。作為一名女演員,這一切對我來說,最大的作用就在于,讓我明白我要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我在17歲的時候許下了三個愿望:拍一部引起轟動的電影,做一個成功的女人,過一個浪漫的人生。
現在想起來,我自己都覺得很神奇。這是我獲得“金馬獎”以后在一份個人資料上填寫的內容。當時,我花了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就想出來了。這大概說明,一個人對于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想過怎樣的生活、想得到怎樣的幸福,即使沒有認真思考過,心里面也一定有其直覺與判斷。
電影仿佛是我與生俱來的工作。我家三代都是電影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在堅守著這份事業,并為之奮斗。我從小在八一電影制片廠長大,當我還在媽媽肚子里的時候,就跟著她一起拍電影了。當我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已經在劇中演嬰兒——準確地說,是充當不會說話的道具。我演過很多兒童電影,17歲成為迄今為止最年輕的“金馬獎”最佳女主角。我清楚地記得,當時我獲得了3000美元的獎金。因此,我對自己說,你可以依靠電影來養活自己,照顧家人。
第一個愿望說到拍一部引起轟動的電影。什么才是轟動?是我的獲獎電影《天浴》嗎?《私人訂制》七億多元票房不算轟動嗎?還有《奮斗》,雖然它是電視劇,但是,它對一代年輕人產生的影響,你能說它不轟動嗎?

第二個愿望說到做一個成功的女人。我身邊就有一個很現成的模版,那就是我的媽媽——演員張偉欣。我媽媽在年輕的時候就是很有名的女演員,后來出國留學,回來創業,成為成功的企業家。如今她興之所至時,還會演演戲。“成功的女人”不是一個單一的概念。事業有成、身居高位、用專業能力贏得尊崇的女人,當然是成功的。可誰能說,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卻能夠將小家庭經營得和和美美的女人就不是成功的呢?誰說成功女人的標準是唯一且恒定的呢?
至于第三個愿望——浪漫,我覺得,這種氣質應該是我的本色吧。我喜歡粉紅色,喜歡蓬蓬裙,喜歡童話里王子、公主的故事,喜歡一切美好的東西。哪怕在別人眼里,我追求的浪漫、夢幻并不是他們標準里好的、成熟的、高品位的,但我能確保,這是我真心喜歡的。而“浪漫的人生”,是三個愿望當中我最希望也是最難得到的。因為它應該是一種生活態度,是一種追求。
我很早便發現,這三者之間并不是完全的齊頭并進,而可能是彼此牽制,此消彼漲。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大家看,我的愛情還是很甜蜜的,我和丈夫的事業還是很成功的。但是你們不知道,在舉行完婚禮的第二天,丈夫就進劇組拍戲去了,留我一人在家里哭。雖然理智告訴我,我們有各自的事業,分離在所難免,但情感上我真的很難接受。當時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憐的新娘。現在拍攝哭戲的時候,一想到當時的委屈,我的眼淚“嘩”的一下就出來了。
但我可是李小璐啊,17歲就提出自己人生三大愿望的女“思想家”。對于事業和家庭、拍電影和談戀愛之間的矛盾,我早就有了一套自己的“學說”。我要考慮的是,在這三個愿望上,怎么樣分配時間和精力,才能夠使我的幸福感最大化。
我當然可以逐個地擊破。比如,趁著年輕,全力拍戲,把家庭、丈夫尤其是孩子先擱在一邊——不不不,賈云馨女士(編者注:指演講者的女兒),這只是一個假設噢,放心。但我不愿意這樣,因為我自己有一個成功的媽媽,卻有一個孤單的童年。我的整個小學時期,幾乎都在等待中度過——等待周末的電話鈴聲響起。我寧可女兒想到我的時候,只是想起一個老是黏著她、還搶她東西吃的媽媽,也不愿意讓她從小就需要被迫去理解思念的含義。或者,我也可以跟其他女演員一樣,從此息影,專心相夫教子,等孩子上大學了,我就有空出來繼續工作了。是的,我的丈夫覺得我拍戲太辛苦,也給過我這樣的建議。在他看來,我至今還能演戲,說明這個社會還是好人多。
大家都知道,孟母三遷。但你們知道,賈云馨女士的母親李小璐遷了幾次嗎?拍《私人訂制》的時候,我們全家遷到了海南;拍《主婦神探》的時候,我們全家又遷到了橫店;拍《我們的少年時代》的時候,她又大老遠的來到長沙……看到她每次舟車勞頓、小臉蠟黃,我就心疼地決定,大人的事情自己扛,我以后再也不要讓女兒受罪了。
我實在是不太善于交際,不知道怎么跟不熟的人說顯得很熟的話,所以每當我想爭取一個出演角色的機會,基本上當我去到那里時,早已經給別人了。但我可是一個藝齡比年齡還要長的“老藝術工作者”啊,對這一行當然有著深深的感情。我還記得,我生完孩子不到三個月的時候,就去《私人訂制》劇組試戲,連試了三條。當時馮小剛導演很意外,他說:“不錯啊,小璐!真沒想到,你竟然還愿意來試戲。好多女演員都好面兒,不愛試。”說實話,現在得到一個拍電影的機會很難,要遇上好導演、好劇本就更難了。但不管多難,我都愿意試一試。不試的話,怎么能證明我對這份工作是真愛呢?不試的話,怎么能證明我對這三個愿望的需求有多么的強烈呢?
有人喜歡追求極致,喜歡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然而,我更喜歡平衡,喜歡更高的性價比,喜歡專業上進一步和競爭上讓一步。我喜歡每天早上起來都能看到我的家人、我愛的人的笑臉,也喜歡工作的時候能夠心無雜念地全情投入。我最喜歡的是,我的家人和好友都堅信這樣的價值觀。
我時常說,人生只有長度,沒有寬度,腳步太快,會沒有時間看風景。珍惜身邊每一個重要時刻,是我真正想做的。相比要向大家的擔心做個交代,我覺得我更需要明確以下幾點:
我在努力成為的那個人,究竟應該是他人還是我自己?
我在努力追求的幸福,到底是大眾所期待的,還是我真心所向往的?
我在努力活出的人生軌跡,到底是別人眼里高開低走的曲線圖,還是屬于我冷暖自知的具體經驗?
而這一切,同樣值得在座的每一個人問問自己。
我最喜歡的演員是娜塔麗·波特曼。除了演技和性格,我發現在很多方面,她和我的觀點一致。也許童星都是這樣。相比大多數人,我們必須更早地去思考成功的定義、成名的后果,思考外界評論與內心需要之間的角力。2015年,她給哈佛大學畢業生演講,我覺得她的很多話都是我內心所想:
“I learned early that my meaning had to be from the experience of making film and the possibility of connecting with individuals rather than the foremost trophies in my industry:financial and critical success. I was able to own my meaning and not have it be determined by box office receipts or prestige.”(“我很早就學到,我的價值應該來自于電影拍攝過程的體驗,來自觸碰人心的可能,而不是我們行業最首要的榮譽:商業和影評方面的成功。我可以決定我自己的價值,而不是讓票房或名聲來決定。”)
請允許我用她上面這段話來結束我今天的分享。
謝謝大家的聆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