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們一起走過的青春

徐光惠

那一晚，在高中同學聚會上，我和他重逢了，這是我們分別三十年后第一次見面。

我喝了很多紅酒，感覺頭有些暈乎乎的。在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們默然相對，沉默許久后，他終于打破沉默問我：“小琪，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你、你還好嗎？”我問。

“我現在在新疆開了一個食品加工廠，專門生產制作咸菜，小琪，我給你帶了些來，各種口味的都有。”他遞給我幾大包。

在昏黃的燈影下，他清瘦的臉龐顯得依然俊朗，只是多了幾份中年男人的成熟和淡定。整整三十年了，他居然還記得我愛吃咸菜。我望著他，眼眶突然間一片朦朧……

他是在高一的下半學期轉到我們班上來的，高高的個子，長得帥氣斯文，說話的聲音帶著磁性。因為他個子高，所以被安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和小佳同桌。我是班里的文娛委員，負責全班同學的文體娛樂活動，每周三晚上都要組織同學們唱歌。

那天晚上，我照例站起來起音：“沿著校園熟悉的小路，清晨來到樹下讀書， 預備——唱！”同學們在我的帶領下，昂著頭認真地唱了起來，歌聲整齊而嘹亮。可就在歌快要結束的時候，一個怪異的聲音突然在教室里響起，還故意把音調拖得長長的。

同學們嘩地一下笑開了，教室里頓時熱鬧嘈雜。我漲紅了臉，大聲問：“是哪個同學在搗亂？怎么不好好唱？”沒有人回答我。我又問了幾遍，但還是沒人站出來承認。我感覺自己快要下不來臺了，心里又緊張又著急。

“是我！是我唱的。”他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對我說。“是你？怎么不好好唱？要故意搗亂呢？”我恨恨地看著他。“對不起！我錯了，以后我不會亂唱了。”他態度誠懇，眼神清澈。教室里安靜下來，同學們埋頭看書作業，我不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學習很用功，成績總是名列前茅，和同學們相處也很融洽。我的化學很糟糕，聽不懂老師的講課，考試常常不及格。小佳說：“他成績那么好，你干脆找他輔導你吧。”但是因為那次事件，讓我心里對他充滿小小的怨恨，拉不下臉來向他求助。我一口回絕：“我才不找他呢。”

小佳和我一起上的小學、初中，又同時考上高中，分在了同一個班，上學放學都形影不離，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有一天，小佳把我拉到教室的角落，悄悄在我耳邊說：“小琪，那次搗亂的其實不是他，是他旁邊的一個同學。”

“不會吧？不是他那他為啥要承認呢？”我驚訝地看著小佳。她神秘地對我一笑：“我可以作證，真的不是他。實話告訴你吧，小琪，他喜歡你！那天他看到沒人承認，他才說是自己，他是幫你解圍呢。”

原來是我錯怪他了，我心里不覺一暖。我向他的座位望去，他這時正好回過頭來，我們四目相對，我頓時感覺手足無措，臉上一片緋紅，慌亂地避開他滾燙的目光。

我從小腸胃不好，體質較差，唯獨愛吃咸菜。學校的菜我吃不習慣，每周回學校前，母親都要去城里，給我買幾袋放在我書包里帶到學校去吃。有次周末，母親不在家，咸菜沒能帶上。吃飯的時候，我便沒什么胃口。他問我：“小琪，你怎么了？”小佳在一邊打趣道：“沒咸菜唄！小琪是無咸菜不歡。”

下午，我發現他的座位上空著，心里很納悶：外面下著這樣大的雨，他去哪里了呢？一個下午，我的心都空蕩蕩的。快放學的時候，他才匆匆趕回來，頭發和衣服濕透了，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里面是我最愛吃的咸菜。

原來他看我沒胃口，便一個人走了幾里小路去鎮上，又坐車到縣城給我買咸菜。因為他私自逃課，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批評，并罰他打掃教室一個星期。我和小佳要幫他一起打掃，他不讓，我便在教室外面遠遠地等著，他一邊打掃一邊往我站的方向看，傻呵呵地笑著。

從小到大，已經吃了多年的咸菜，卻不知為什么，感覺他那天買的特別香特別脆，讓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他開始偷偷地給我寫小紙條，紙條上的字剛勁有力，熾熱的話語讓我看了忍不住臉紅心跳。每當下課鈴一響，他便飛快地沖出教室，在密密麻麻的飯盒中，準確無誤地將我的飯盒找到。每天晚自習后，他不聲不響地跟在我和小佳的身后，充當我的保護神。

我們會巧妙地躲過老師和同學們，去學校后面的山坡上，一起看花開，他吹著口琴，我輕輕地唱著歌。

他對我說：“小琪，只要你愿意，我一輩子都給你買咸菜，以后辦一個咸菜加工廠，好嗎？”望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我羞澀地點點頭。

高三的學習異常緊張，我們每天埋頭復習，為高考做著最后的沖刺。就在高考前兩個月，他突然不辭而別，沒有留下一個字從我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有人說他隨家人去了云南，有人說去了新疆。

他的笑容總是在眼前晃動，他說的話總是在耳邊回響，我的心如同一團亂麻，焦灼而憂傷。高考結果出來，我幸運地考上了重慶一所大學，從此和他音信全無。也是從那時起，我再也沒吃過咸菜。

“當年你為什么不辭而別？一句話也沒留下？”我的心依然隱隱作痛。

“老家新疆的親戚突然有變故，我們一家不得不連夜趕回去。后來我給你寫了很多信，卻一直沒收到你的回信。這些年我很想念你，到處找你卻一直無法聯系上你。”

“你給我寫過信？可我從來就沒收到啊？”我很詫異。“是嗎，我還以為你故意不給我回信。”

人生總會有很多不圓滿，我和他注定這樣陰差陽錯。但是一起走過那段青蔥歲月，共同度過了那些美好時光，我們青春無悔，溫暖依舊。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謝謝你還記得我！以后這咸菜吃完了，我還問你要啊！”

“好的，我說過一輩子讓你有咸菜吃！”我點點頭，與他相視而笑。

月亮從樹梢探出頭來，散發出淡淡的光暈，靜靜地灑在我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