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雅晴
廣東特有的臭臭花散發(fā)冬天氣味的時候,我才驚覺與寫作已分別了整整一年。去年,同樣在滿地落花的時節(jié),我因為嗅到初冬的氣息,有感而作,為我的因文字而結(jié)識的朋友寫了一封情深意切的信,那時候我們親密無間。
文字是敏感的,當(dāng)文字在眼前起舞,它必須真正觸動我心,動了心,才能寫出流水一樣的文字。這一年之內(nèi),我沒有想起文字,我以為是自己失去了敏感的觸覺,其實是我不再欣喜于文字的跳躍。我依舊閱讀,但閱讀不再帶來心動,文字便如失掉靈魂的舞者,跳得動作卻舞不出內(nèi)心。
我望著道路一旁的樹木,形體僵直,葉片豐滿,真是一棵標(biāo)兵樹,讓我產(chǎn)生了想攀爬的念頭,就像《樹上的男爵》,一輩子不再下來。讓這棵樹為我?guī)硪恍┢嫠济钕氚桑以谛睦锇蛋嫡f道,于是我為樹寫了一篇小傳,在故事里它為我提供臂膀,同時承載了我的彷徨和失望,待停筆卻不禁嘆氣:多無聊的故事。
我想找回我的文字,卻毫無進展,我嘗試到湖邊吟風(fēng),風(fēng)卻懶得激不起一些波瀾;我想去草叢里聆聽,卻發(fā)現(xiàn)草兒不待見我,一上午都沒有交談;我捧起書,卻發(fā)現(xiàn)文字們一個個都高傲得不像話,連隊形都亂七八糟。是的,由于我冷落它太久,它已經(jīng)把我忘記了,世界上確實有這樣的感受,一旦你失卻如火熱情,它們也不屑停留。
我開始背《唐詩三百首》,也許,只有不絕于耳的詩句能打動我。“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擊中我的不是精彩的場面描寫,而是我讀過且熟悉的句子,就像曾經(jīng)交往的朋友,再讀一次,醇美依舊。甜蜜的同時又不禁苦惱:那些第一次見的“新朋友”怎么辦呢?我會否只顧著與舊人道好,卻忽視了全新的面貌?一遍遍讀來,我為最初的擔(dān)憂好笑,讀一遍,再一遍,新朋友就成了故交。
于是我也可以欣賞“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或者“欲取一瓢飲,遠慰風(fēng)雨夕”,“冥冥花正開,揚揚燕新乳”,我發(fā)現(xiàn)文字的美又展現(xiàn)在我的眼前,它們跳躍、表演,再次回歸藝術(shù)。我為這些文字們補充更多的想象和故事,試圖匹配它們的美。《題都城南莊》中的桃花林里,必然有一位俠義的絕美女子,不經(jīng)意回眸,驚艷了歲月,惹多情才子情斷桃林。來年只見桃花依舊、春風(fēng)依舊,眾花瀟灑,美人無痕。才子的憂傷如空谷幽蘭般飄散……
原來文字永遠不會拋棄我,只要我能夠發(fā)現(xiàn)敏感的它、多情的它,每一次在雨落屋檐下低泣的它——順著它無處不在的足跡,我便能找回了我的文字。
從小到大,寫作課時,老師不忘告誡我們:“學(xué)會駕馭文字,不讓它脫韁。”當(dāng)我真正和文字相處才明白,文字是無法駕馭的,它是自在不受約束的獨立存在,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理解它,與它相處,一旦我們的互動達到平衡,便會有美好的事情發(fā)生。
我一直這樣相信,它是我的朋友,只要做好準(zhǔn)備,它隨時會聽我訴說。
面對人生必然的困窘我總是忍不住躲藏,但有了文字,我便有了閱讀與訴說的對象,我理解它,它理解我,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了。
再次相遇,你仍然熠熠美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