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瀚
1
記憶中第一次印象深刻的離別是在小學。操場上空的鴿子撲扇著翅膀往返幾季,畢業的日子已近在眼前。
彼時年幼,尚不知“離別”二字背后所蘊藏的路途之遙與思念之深,只知當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時,脖子上的紅領巾會被摘下,全班排隊放學的日子行將結束,再也聽不到班主任嚴老師聲情并茂地朗誦課文,而成長六載的靜謐校園,將向我們關上大門。
最后一天道別日,教室里的離愁別緒愈發濃重,已有三兩同學開始低聲啜泣,仿佛陷在連綿陰雨中走不出來。
忽然,雙手沾滿塵土的嚴老師匆匆走進教室,神秘地將大家帶到了操場上的花壇前。幾位工人正在栽種一棵小樹,樹有一人高,新芽初吐,煞是好看。
“這叫璞樹,璞玉的璞。臨別之際,我沒有什么好送給你們的,唯有祝福你們能像璞玉一樣堅韌樸素。”嚴老師站在樹下,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眼眶里卻有瑩潤光澤涌動。
那個云淡風輕的日子里,在她的帶領下,我們每個人都親手為樹苗捧上了一把土,并在共同栽種的樹下雙手合十,許下心愿。書山題海中成長的孩子,還未曾感受過勞作的愉快,卻不料在小學的尾巴上與大自然來了一場猝不及防的相擁。大家在樹下把嚴老師圍在中間,一掃離別陰霾,任由臉頰鼻梁撲滿塵土,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多年以后,我還時常回到當初的母校探望璞樹,靜謐的校園恍如隔世,樹卻早已亭亭如華蓋。
這棵璞樹既種在風雨中,也種在我的心底。
提起畢業,無外乎是由畢業照、同學錄與眼淚構成,但嚴老師贈予我們的畢業儀式卻是那樣與眾不同,是一場只有歡笑的離別,是一次貫穿一生的祝福。一個“璞”字,點亮了我人之初時最稚嫩的情結,讓我明白何為以柔克剛,何為上善若水。
2
最糟糕狼狽的青春,是在高一。一身文科細胞的我,卻在對就業壓力的恐懼下極不情愿地選擇了理科,并在考場上屢戰屢敗后,終于明白了自己的懵懂和幼稚。
班上強手如云,會集了年級上最優質的生源,每一場考試都是一次不見硝煙的戰爭,當然,也是我的又一次丟盔棄甲。隨著幾次在班上墊底后,我的自信心逐漸流失,感覺眾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滿了異樣,于是頭越埋越低,將自己放逐于人群之外。
后排的M是一位成績優異的女生,開朗靚麗,與我有著天壤之別。我們的交集不算多,頂多是她捏著我不及格的試卷,眉頭皺得老高:“老程啊老程,該讓我說你什么好。”
不知道說什么好,那就別說了!我已到情緒崩潰的臨界點,一把奪過試卷,狠狠戴上耳機,以此屏蔽全世界的喧囂。耳機里播放的是李宇春的歌曲《和你一樣》,每天都會被我循環很多次,音符化為燭火之光,為我帶來些許明亮。
孤獨,怯懦,封閉,迷失。我的十六歲,下滿了聲勢浩大的冷雨。
終于,在一個晚自習前的黃昏時刻,我選擇了逃離。年級主任的批示很快下來,允許我轉至文科班就讀。在向班主任辭行后,我收拾好書本,準備從后門悄悄離開。
不知為何,M得知了我即將離開的消息,把我推到講臺上,拍拍手,聚攏大家的注意力:“各位,宣布一個傷感的消息,我們親愛的老程即將轉班,我提議大家齊唱一首歌為他送別。”
當全班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唱出《和你一樣》,并從他們的眼神里流露出挽留之情時,我瞬間錯愕,久久無法回神。
是的,這是我最喜歡的歌,這是在M的帶領下,全班為我而唱的歌。被獻歌的感覺如此美妙,被關愛的感覺那樣動人,如同春風吹拂下的百里花海。
在歌聲的結尾處,我與大家揮別,我瀟灑地走出教室,沒有回頭,嘴角咧開,卻淚流滿面。
時光迅捷,高三煉獄隨之而來。像一葉扁舟蕩滌在陌生班級這片海洋上,我的心中卻充滿了力量。黑夜漫長,滴水成冰,每當自己想要放棄時,心中陡然一聲驚雷——我可是被全班同學獻過歌的人——繼而,又驕傲地原地滿血復活。
終于,拉著行李箱走進楊柳依依的大學,我也活成了一棵挺拔的青柳。
感謝M和班上那群性情兒女獻給我的送別之歌。多么意義非凡的離別,多么完美的離別。
3
丹姐不是姐,而是我的大學老師。十年寒窗落下帷幕,決定在大學里好好享受四年青春的我,一直都與老師們保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關系,卻不料還是與丹姐結了怨。
那是一堂昏昏欲睡的法理課,我從夢中驚醒,抬頭,已停止授課的丹姐正盯著我,一臉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隨后,她在點名冊上圈點了一下。
糟糕,這分明是在扣我的出勤分。我們每門課程的成績都由出勤分與考試分構成,出勤分的扣減會導致成績不及格,進而威脅到學位證的獲取。
接下來的時間,我心亂如麻。下課后,迅速攔住丹姐,我厚著臉皮拼命哀求她放我一馬。她的臉色由紅至青,聲色俱厲地警告我不要自討沒趣后,就風一樣地消失了。
從來,我都是老師的寵兒;從來,我的要求都會得到回應。丹姐的拒絕是一枚恥辱釘,將我扎得生疼。
從那一天起,原本平靜的大學生活突然橫生枝節,對丹姐的怨恨發育成苔蘚,漸漸遍布我照不進陽光的內心,仿佛她是劊子手,扼殺了我所有的春暖花開。也是從那一天起,我開始跟丹姐較勁:但凡她的課,我必定遲到;她布置的作業,我再未按時完成……
用墮落去復仇,必定傷及自身。有時,明知自己是懸走于深淵之索的小丑,正在一步步趨于毀滅,可就是無法驅散心魔,逼迫自己回頭。
鳳凰花開的季節,大學階段所有的課程陸續結束,各科成績漸次明晰在教務系統里。我佯裝平靜點開法理成績,卻在看到94這個數字的下一刻驚得合不攏嘴。從我公開跟丹姐叫板時起,等同于挑戰了她手握的分數大權,但是,這位寬容的老師并沒有追究,而是把一位男生的放肆化作淡然一笑,用漂亮的分數,為他的大學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臆想中畢不了業的悲慘結局,最終并未到來。
畢業論文的答辯現場,是最后一次見到丹姐。陽光從窗外投射進來,我遠遠看著她,忽然沒來由地傷悲。這樣風和日麗的好天氣可遇而不可求,從今往后有丹姐作襯的風景也再難以看到,而我的匆忙青春,將隨同這場離別結束了。
走上前,面對這位寬容的老師,我鼓起勇氣請求她與我合影一張。丹姐笑了,理理衣擺,優雅地站在了我身側。咔嚓一聲,兩張笑臉被永遠定格,師生間的傷口完美彌合。
4
這是一個告別的年代。我曾在外公的墳前獻上一束丁香,也曾在離別的站臺與好友相擁哽咽,我曾丟失了陪伴我許久的花貓,也執意燒毀了蓄滿心事的筆記本。每個人都是孤獨的個體,注定要自己走完全程。但好在赤手空拳行走于世,我也從未有過絲毫膽怯和淚水,心有情絲千千結,積蓄滿了勇氣和力量。
只因,那一次次發生在校園時代的離別,溫情又美好。離別,是蛻變,是出發,是對生命的拓展,是為了彼此能變得更好。
不妨,將離歌清唱,把浮生半享,醉一場,笑一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