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樹和七顆星星

纖手破新橙

1

那只貓瘦得像個鬼魂。沒錯，雖然唐楓不知道鬼魂什么樣，但看到那只黑貓，無端地就想到這個詞。它蹺著腳豎著尾巴悄無聲息地突然出現在某個角落里，瞪著眼睛看著你，一會兒，又突然一躥，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次對視后，唐楓覺得它是個熟“人”，不，是熟貓了，他特意買了貓糧，放在石板上。它看都不看貓糧，又一躥，逃掉了。

唐楓有一點失落。

“七星不吃陌生人的東西。這是它最好的品質！”

唐楓轉過頭，一個清瘦的穿著黑色連衣裙的短發女孩站在街角。唐楓有些恍惚，那只黑貓不是變成了女孩吧？黑色的連衣裙，瘦……

女孩笑了，貝殼一樣的牙齒格外白亮。

“我叫洛曉星，你呢？”

唐楓沒有回答女孩的問題，而是問：“是你養的貓嗎？那只黑貓……叫七星嗎？”

女孩的眼睛像星星一樣眨了又眨，她歪著頭說：“當然不是我養的。我們都管它叫七星！”

“哦！”唐楓注意到女孩腳上穿著雙很舊很臟的球鞋，他很想提醒她說黑裙子不適合你。但他沒說，不評論女孩子的長相穿著，是起碼的禮貌，這是老媽說的。

“這個給你！”唐楓把貓糧遞給女孩。女孩伸手接了過去。

“我替七星謝謝你！”

“又不是你的貓，為什么你要替它謝？”唐楓嘟囔了一句。

“喂，你叫不高興嗎？”洛曉星又咯咯咯地笑了，像有什么特別好笑的事一樣。

“你叫很好笑嗎？”

“你記性真不好，我剛告訴過你，我叫洛曉星！”

管你叫落小星還是叫升小星，唐楓踢了一下腳邊的石板，想起書包里那些要熬到深夜才能消滅掉的習題卷子，心里的煩悶涌了上來。

黑貓，哦，七星又躥了出來，跑到唐楓前面盯著他。唐楓這才看清黑貓身上有七顆淺黃色的圓點，就是因為這個它才叫七星的嗎？

“七星，過來！”洛曉星蹲下，倒了貓糧在手里，七星“嗖”地飛過去，安心地吃著洛曉星手里的貓糧。

洛曉星抬頭看了一眼唐楓，笑了。

“我叫唐楓！”唐楓離開之前，講了這句話。

2

洛曉星管唐楓叫楓樹。

兩個人因為七星熟絡了起來。

那幾乎是唐楓最為放松的時光。他很好奇，怎么洛曉星都不上學嗎？但他也不問。他們除了七星，幾乎不談彼此的生活。

只是有一次，七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天漸漸地黑了下去。唐楓問洛曉星：“你家住在這附近嗎？”

洛曉星指了指小街深處，那是這座城市僅存的沒有改造的老房子，唐楓的老爸在城建局工作，講過那里，說那里都是來這城市打拼的外地人，本地人早就搬出來了。

洛曉星這次沒穿那條寬大的黑裙子.穿的是肥大的運動褲和一件看不出顏色的T恤，腳上踩著一雙塑料拖鞋。一頭短發毛毛糙糙的，臉上倒是總掛著沒心沒肺的笑。

“誰家肯定做魚了，你不知道七星，誰家做魚，它就守在人家門口不肯走，特別賴皮！”洛曉星是不講話會死星人，她總怕沉默似的，吧啦吧啦說個不停。

“不對啊，你不說七星不吃陌生人的東西嗎？”

“對啊，你對七星來說是陌生人。這片的每戶人家對七星來說可不是陌生人。七星手掌大時，就是吃著百家飯長大的。”

“哦！”

唐楓不想等了，伸手做了個告別的手勢想走。但洛曉星好像不太舍得他走。她跳到唐楓面前，眼睛瞪得大大的，說：“告訴你個秘密，我昨天偷偷吃了兩顆貓糧，呀，很好吃啊！”

“神經病啊，你！連七星的零食都敢搶！”唐楓白了洛曉星一眼。

“楓樹，你千嗎總是那么苦大仇深的樣子呢？是不是你心里有很多很多不開心的事？”

“你為什么有那么多開心的事？”

洛曉星沉默了，好半天，她說：“七星不會來了，快點回家吧！”

唐楓離開時，洛曉星第一次沒有揚起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唐楓突然很想摸摸她那亂糟糟的頭發。

路燈亮了，洛曉星暗了下去，整條街暗了下去。

3

唐楓出現在街角時，看到洛曉星焦急地向他擺手。

“七星不見了，好幾天了。我到處找，都沒找到！”洛曉星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唐楓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和洛曉星開始一條街一條街找。那是他第一次走進那么亂的胡同，到處都是垃圾，到處都是破爛，還有人。

“會不會迷了路！”

“七星從小在這里長大，怎么會迷路？”

“會不會也有人喜歡它，收養它了？”

“七星流浪慣了。有一次它被抱走，才一天就自己跑了回來……”

幾條土狗咬著鬧著跑了過去。唐楓停下腳步，看那些跑遠了的狗。

夏天那么快就要過去了，風吹過來，都是冷的。

“楓樹，你說會不會……”洛曉星看著跑遠的那些狗，眼淚在眼圈里轉，“有一次，七星被狗咬傷了，躺在街角，要不是曉月看到，它可能就死了！”

唐楓摸了摸洛曉星風中凌亂的頭發：“不會的，七星會沒事的。它那么靈巧，神出鬼沒的，沒準就是出去玩了！”

路過飲品店時，唐楓跑了進去，耍了兩杯焦糖瑪奇朵。

出來時，洛曉星還在輕輕地叫著“七星”。 唐楓把焦糖瑪奇朵塞到洛曉星手里，洛曉星質疑了一下：“給我的？”

“廢話！不然呢？”

洛曉星喝了一口，很陶醉的樣子：“真好喝！”

“我難過時，就會想喝一點熱的焦糖瑪奇朵。我朋友說這很女孩子！”唐楓說。

“喜歡甜的就像女孩嗎？楓樹，你要像女孩子，這世界上還有男孩嗎？”洛曉星又笑了，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過了一會，洛曉星問：“為什么難過？”endprint

“你都沒難過的時候嗎？”

洛曉星停了一會，笑了，“難過的時候太多了吧，都不記得了！”

“知道我為什么喜歡七星嗎？兩年前，我養過一只小貓，它叫布丁，是只很胖的小白貓，它特別高冷，總是在窗前向外看。”

“后來呢？”

“后來有一天，我爸媽吵架，摔東西，布丁受了驚嚇，從窗戶跳了出去，我家住在17樓……”

唐楓說不下去，臉轉過去，看向不遠處的一棵梧桐樹。大片的葉子落到地上，被人的腳踩得很臟。

“楓樹——”

唐楓轉過來，沖洛曉星笑了，“沒事啦！”

洛曉星的臉上掛著淚珠。

“還哭，丑死了！”唐楓說。

洛曉星噘著嘴：“好像你不丑似的！”

4

七星真的就再沒回來。

居然跟洛曉星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唐楓也是沒想到。

在學校里，唐楓是高冷的學霸。當然，他也是沒什么朋友的。在那種重點學校里的人，每個人都是為了學習而生的，哪有時間哪有興趣講學習以外的話呢？

一連兩天，唐楓在街口沒見到洛曉星。他突然想到，如果洛曉星也像七星一樣消失不見了，像一顆露珠一樣蒸發掉了，自己還真就不知道去哪里找她。

他竟然沒有一點她的聯系方式。

這讓唐楓有點害怕。她來了，一定向她要個QQ，或者電話。一定。

唐楓想起洛曉星說過她的老家在江西，她的父母來這里做小生意，哦，對了，她還有個妹妹叫曉月。

除此之外，唐楓再想不出來關于洛曉星的事了。

這么久以來，唐楓都在講自己。一向沉默的他竟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地講自己心里對別人不能說的話。

唐楓說：“我討厭我的父母。他們每天都吵架，但又不離婚。”

“也許那就是他們相處的方式啊。我們那條街，每天晚上都有吵架的，但白天還不是好好過日子！”

“我爸媽怎么會跟你那些鄰居一樣，他們是受過高等教育的……”話說出口，唐楓就有些后悔了。他偷偷看了看洛曉星，好在洛曉星心比較大，并沒有生氣。

唐楓又說了句讓自己很后悔的話。他說：“曉星，你是不是審美有問題，怎么每次穿的衣服都那么難看？”

洛曉星笑了，說：“你知道什么呀！”說完轉身走了。

唐楓想起來了，就是這之后，洛曉星兩天沒見的。真是該死，老媽不是提醒過嘛，不能評判女孩的長相穿著，那樣沒禮貌。可是，他們是朋友，這也是為她好啊！

七星不見了，洛曉星要是也消失不見的話……

唐楓很難過。

5

第三天，唐楓在街角看到了洛曉星。她穿了件明黃色的裙子。短發梳了，腳上的鞋子雖然舊，但卻看得出努力擦干凈的。

唐楓跑進飲品店買了焦糖布丁出來。 洛曉星靜靜地吃著，不說話。

“這兩天去哪兒了？”

“我要回老家了。這邊的學校我上不了了！”

“哦！”唐楓還是有點蒙。

“楓樹，我看到七星了！”洛曉星努力讓聲音變得歡快地說。

“在哪兒？”

“昨天晚上，就在那邊，它跑得很快。還有一只別的貓。應該是七星的朋友吧。唔，真無情，說不來找咱們就不來！”

“它沒事就好。曉星，你跟你爸媽一起回去嗎？”

洛曉星搖了搖頭。“我帶著曉月回去！我就要當家長啦，厲害吧？”

洛曉星笑得很明媚，只是不知道為什么唐楓卻看出她眼里的不安與難過。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當家長了，一定要細心些，我們通信吧？”

“真的？”洛曉星的眼睛里簡直就冒出星星來。

唐楓跑進便利店，一會跑出來，手里攥了一疊信封和郵票，然后掏出筆來，在其中一個信封上寫下自己的地址，“一定要寫哦！”

洛曉星使勁地點了點頭，眼淚卻淌了下來。

“都說了，還哭，丑死了！你今天，挺好看的。”

“一會說丑一會說好看，你的審美也有問題啊！”

唐楓笑了。

那之后，唐楓仍然從那條街經過。只是街中沒了七星，也沒了洛曉星。

唐楓知道洛曉星說看到七星的話是為了安慰他。

她說了，他信了便好。

不知為什么，洛曉星沒有寄信過來。一封都沒有。

再后來，城市改建，那些老房子都拆了。

偶爾，唐楓還會想起洛曉星，會想起她陽光燦爛的笑。

有時，走在街上，他會聽到有人喊他“楓樹”，他回過頭，陽光溢滿的街上走過很多人，只是，沒有一個是曉星。

太陽是明亮的

草在結它的種子

風在搖它的葉子

我們站著

不說話

就十分美好

——顧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