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民 軍
作為一位傳奇英雄,英國阿拉曼子爵、陸軍元帥蒙哥馬利(Bernard Law Montgomery, 1887—1976)在20世紀60年代初兩次來華訪問。當時正值新中國內外交困之際,他的來訪給中國政府和民眾留下了良好印象,也使其置身于“中國人民的朋友”之列*蒙哥馬利逝世后,中國政府在唁電中稱其為“英國杰出的軍事家、中國人民的朋友蒙哥馬利元帥”。參見《國務院代總理華國鋒致電 代表毛主席并以他個人名義深切悼念蒙哥馬利元帥逝世》,《人民日報》1976年3月31日。。遍覽當代中英關系史,相較于那些數十年來持之以恒地致力于中英友好的英國籍老朋友如政治家希思、作家韓素音、科學家李約瑟等人,蒙哥馬利僅憑兩次來訪就獲此殊榮,的確非比尋常,亦可見其訪華活動在當代中國外交史中的地位與影響。
關于此事的最早論述當屬蒙哥馬利本人的回憶*參見〔英〕伯納德·勞·蒙哥馬利著,劉文濤等譯:《領導藝術之路》,世界知識出版社,1992年;〔英〕蒙哥馬利著,中國人民外交學會編譯室譯:《三大洲——亞洲、美洲和非洲旅行記》,世界知識出版社,1963年。。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中國領導人與蒙哥馬利的談話記錄以及一些見證人的回憶也陸續(xù)公開*《毛澤東外交文選》(中央文獻出版社、世界知識出版社,1994年)、《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會見蒙哥馬利談話記錄(一九六一年九月)》(《黨的文獻》2003年第1期)、《百幅手跡懷偉人——毛澤東的110個故事》(文獻紀錄片,中央檔案館等制作,2003年)、《周恩來年譜(1949—1976)》中卷(中央文獻出版社,1997年),以及《毛澤東年譜(1949—1976)》第4卷、第5卷(中央文獻出版社,2013年)等收錄了中國領導人與蒙哥馬利的部分談話。當事人的回憶則主要是熊向暉的《毛澤東對蒙哥馬利談“繼承人”》(《世界知識》1988年第20期),該文后被收入熊向暉回憶錄《歷史的注腳:回憶毛澤東、周恩來及四老帥》(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5年)及《我的情報與外交生涯》(中共黨史出版社,1999年、2006年)。。盡管如此,國內的相關研究卻不算很多*外交史著作大多都會提及蒙哥馬利訪華,但只是介紹基本情況,既沒有充分還原歷史細節(jié),又沒有展開深入分析,甚至還有個別認識錯誤,后文將對此加以辨析。此外,潘敬國的《從蒙哥馬利兩次訪華看中國對外政策的調整》(《當代中國史研究》2016年第3期)是比較少見的專門研究蒙哥馬利訪華的學術論文。該文認為,通過與蒙哥馬利的會談,中國領導人借機釋放出外交政策調整的信號。。而且,包括非學術文章在內,國內著述主要依賴公開的中文文獻,內容多有雷同。西方學界更是極少論及此事,僅在蒙哥馬利的部分傳記中稍有涉獵*西方的蒙哥馬利傳記很多,但均聚焦其軍事生涯特別是二戰(zhàn)期間的活動,戰(zhàn)后經歷則介紹得很簡短。參見Nigel Hamilton, Monty, Vol.1-3, McGraw-Hill, 1981-1986; Alun Chalfont, Montgomery of Alamein, Weidenfeld & Nicolson, 1976;〔英〕羅納德·盧因著,熊秉慈等譯:《蒙哥馬利》,解放軍出版社,1990年;特德里克·杜拉克著,葛業(yè)文編譯:《蒙哥馬利》,京華出版社,2004年;艾倫·穆爾黑德著,葛業(yè)文編譯:《蒙哥馬利》,京華出版社,2008年。國內的蒙哥馬利傳記多以編譯西方論著為主,其對蒙哥馬利訪華的論述均未超出蒙哥馬利在《三大洲——亞洲、美洲和非洲旅行記》中的回憶。參見樊高月:《穩(wěn)扎穩(wěn)打:蒙哥馬利》,世界知識出版社,1994年;馮云峰編譯:《威振德寇——蒙哥馬利傳》,時代文藝出版社,2002年。。實際上,有關蒙哥馬利訪華的英國外交檔案早在90年代即已解密,只是迄今尚未見到國內外學者使用而已。本文擬以解密的英國外交檔案為主要史料,輔以部分中方文獻,力求詳細梳理蒙哥馬利訪華的來龍去脈,并稍作評析。
1958年9月,蒙哥馬利從北約盟軍副司令的崗位卸任,結束其50年的職業(yè)軍旅生涯,此后即以民間人士身份活躍在國際政治舞臺上。1959年4月,蒙哥馬利到訪蘇聯(lián),正是在莫斯科,他萌生了訪華的念頭。他回憶說:“1959年在莫斯科時,我意識到,從長遠來看,世界和平的關鍵很可能在于中國。因此顯然有必要訪問這個國家,以便認識中國的領袖并了解他們的想法。如果我能看看這個國家和它的人民,調查它的人口問題,同它的部長們討論革命以來的經濟和工業(yè)發(fā)展以及他們將來的計劃,特別是了解一下農業(yè)和糧食問題——這一切都會有助于我對中國將來的世界地位作出估價。”*〔英〕蒙哥馬利著,中國人民外交學會編譯室譯:《三大洲——亞洲、美洲和非洲旅行記》,第6頁。同年5月,蒙哥馬利在牛津大學的一次講演中稱:“(要)力求一個友好的中國出現(xiàn)。這要花費時間——也許要十年到十五年,甚至還要長一些。可是事不宜遲。早在幾年以前我們就應該開始了。”*〔英〕蒙哥馬利著,北京編譯社譯:《一種清醒的作法——東西方關系研究》,世界知識出版社,1960年,第51頁。由此可見,蒙哥馬利的訪華意愿非常之強烈。
11月12日,蒙哥馬利公布了他的海外旅行計劃——先去南非,然后赴新德里會晤尼赫魯,并打算在新德里聯(lián)系中國駐印度大使,尋求獲準赴北京會見毛澤東。得此消息的英國外交部略顯緊張,遠東司的米勒(Hoyer Millar)在次日草擬的報告中指出:“如果蒙哥馬利勛爵真正開展這項計劃……一定會引起國際上太多的關注,特別是如果他訪問北京的話,將帶來‘他能在何種程度上代表英國政府’的質疑。”“我想,在開展這項計劃前,他將向首相說明其意圖。”*Tours of and Visits to China,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Adam Matthew Digital Ltd, 2010, FO 371/141323, p.26.英國外交部擔心的是蒙哥馬利的訪華之旅可能會有帶官方色彩之嫌,這也意味著其訪華計劃并非英國官方授意,僅是他個人意愿的反映。
1960年1月初,蒙哥馬利到訪印度。在新德里期間,他向中國駐印度大使提出訪華申請,很快得到回復。1月9日,蒙哥馬利致信英國外交部:“我給中國駐德里大使遞送消息的結果出來了,我已收到中國政府的熱情邀請,他們請我在今年5月訪問北京,會見毛澤東及其他政府成員。我已接受了邀請。”*另據艾倫·穆爾黑德說,“蒙哥馬利在新德里向北京發(fā)出訪華信息,但他接到通知說鑒于中印關系緊張,直接從印度飛往中國將不受歡迎,但為他作了5月份訪問中國的安排”。參見艾倫·穆爾黑德著,葛業(yè)文編譯:《蒙哥馬利》,第325頁。他在信中提出,希望在京期間能留宿于英國駐華代辦施棣華(Michael Stewart)的寓所;他還表示不想在中國獨自旅行,故希望施棣華能赴香港迎送,陪伴其旅程,并向他通報中國人的生活情況和中國當前的狀況。他草擬的行程安排也隨信附上,即5月18日離開倫敦,19日抵達香港,23日到廣州,24日至27日在北京,29日返回香港,31日回到倫敦。[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January-April 1960 (Folder 1),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3, pp.20, 21.1月11日,《人民日報》刊發(fā)的一則新華社消息援引印度媒體的報道說,蒙哥馬利非常想去北京,他表示,在討論世界問題與世界和平的時候,中國是不能被忽視的[注]《英國陸軍元帥蒙哥馬利說 中國是不能被忽視的》,《人民日報》1960年1月11日。。中方以這種委婉的方式對外暗示蒙哥馬利訪華已經敲定。
面對蒙哥馬利獲邀的既成事實,米勒提出的對策是:“既然其訪華意圖已公開,那么大概就不存在試圖勸說他放棄此行的可能了。我的看法是努力勸說他盡可能謹慎一些。”1月12日,米勒在與外交部同僚商討后制定了應對之策:鑒于外交大臣看望陸軍元帥可能會鼓勵中國人及其他人認為其訪問帶有某種官方性質,因此最好不要讓二人見面;在蒙哥馬利啟程赴華之前,須安排一位外交部遠東事務的專家與其交談;應排除施棣華親赴香港迎接的建議,英國官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是安排駐華代辦處的一位職員順道去香港出差,并使其訪港日期恰好與蒙哥馬利的行程一致。[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January-April 1960 (Folder 1),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3, pp.15, 16.顯然,英國外交部極力將蒙哥馬利的中國之行限定在私人訪問的范疇內,力避沾染官方色彩。15日,英國外交部向施棣華通報此事,并特別指出:“蒙哥馬利勛爵將以私人身份前往中國,他沒有——重申一遍,他沒有肩負英國政府的任何使命。不過,你應給予他一些看似適宜的熱情招待或幫助。若有必要,你須將此點講清楚。”18日,施棣華復電英國外交部,表示樂見蒙哥馬利來其寓所做客,但認為他與中國人住在一起更好。同時,施棣華也認為,由自己赴港迎接并陪伴蒙哥馬利外出的做法是不可取的。所以,他將委派一名會講中國話的高級職員去香港迎接并陪同蒙哥馬利來京,返程時可能也會這樣安排。最后,他在電報中指出:“鑒于英中關系的性質,這次訪問將帶來許多問題。”[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January-April 1960 (Folder 1),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3, pp.5, 10.
2月8日,蒙哥馬利從瑞士度假勝地格施塔德致信米勒。他寫道:“中國駐伯爾尼大使(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今天來格施塔德向我傳達毛澤東的口信,大意是中國領導人很高興在北京見我,訪問日期就依我的提議。我現(xiàn)在想與施棣華通信——既然要著手制定在北京的大體計劃,必須在他的代辦處辦理;如果通過倫敦的代辦(指中國駐英國代辦處——引者注),耗時就太長了。”兩天后,英國外交部將蒙哥馬利草擬的行程及要求電告施棣華。其中,蒙哥馬利表示:“我想拜會毛澤東、總理、外長、國防部長、內務部長與交通部長。”英國外交部指示施棣華:“在給予蒙哥馬利勛爵這些適當的幫助之際,我們希望保持其訪問的私人性及其與英國政府不存在官方聯(lián)系的立場……要讓中國人明白,你只是蒙哥馬利勛爵的一個‘郵局’;還要暗示他們,要求提供上述便利和見面的并非英國政府。”[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January-April 1960 (Folder 1),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3, pp.39, 45, 49.可見,在幫助蒙哥馬利安排訪華行程期間,英國外交部時刻不忘提醒施棣華,這純屬“私事”。
3月1日,英國外交部遠東司司長道爾頓(Dalton)親赴蒙哥馬利的別墅——伊辛頓莊園拜訪,向其提供有關中國的情報及建議。道爾頓隨后所寫的匯報打消了英方的顧慮。他指出:“我要明確的是,蒙哥馬利勛爵并未表明他要向中國人提出中國在聯(lián)合國的代表權、臺灣及香港問題。他說想看看‘中國人在忙些什么’,問問他們的目標以及他們打算如何實現(xiàn)。”[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January-April 1960 (Folder 1),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3, pp.82-83.外交大臣勞埃德(Lloyd)采納了道爾頓的建議,即在蒙哥馬利訪華前,不必致信也無須拜會他。蒙哥馬利在5月20日香港記者招待會上的發(fā)言更加證明英方的擔心是多余的。他說:香港問題不容討論,“因為它是大英帝國、英聯(lián)邦的一部分,這不是一個要討論的對象。如果任何人企圖拿走它,就意味著與一個西方大國的戰(zhàn)爭”[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April-May 1960 (Folder 2),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4, p.93.。
中國外交部對蒙哥馬利及其來訪的看法是:“(他)在英國軍政人物中,地位很高,與保守黨元老丘吉爾、索爾茲伯里等關系密切,雖不是英國統(tǒng)治集團的決策人物,但對統(tǒng)治集團政策有相當影響。退休后政治活動增多,經常發(fā)表國際問題的言論,其政治主張基本上與麥克米倫(指時任英國首相哈羅德·麥克米倫——引者注)一致,但因無官方身份約束,言論較官方露骨,英政府也借他試探各方反應……蒙哥馬利訪華雖系私人性質,估計是在英政府授意下,為配合當前英外交政策采取的行動……估計其訪華有如下意圖:(1)為英統(tǒng)治集團探索我國家領導人對當前國際重大問題的看法、態(tài)度和我對外政策的動向。(2)在首腦會議期間,在中國問題上尋找政治資本,抬高英國在國際事務中的作用。(3)美國對華策略正在醞釀變化,英國擬搶先一步,首先增加同我高級的非正式接觸。企圖再來扮演中美之間的‘中間人’角色。(4)試探中蘇關系現(xiàn)狀和前景,尋找空隙挑撥中蘇關系。(5)了解我國防和經濟實力,尖端科學,軍事裝備和軍事訓練情況。”[注]《關于接待英國元帥蒙哥馬利具體安排計劃的報告》(1960年5月2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02-001-00118。一言以蔽之,外交部估計蒙哥馬利是在英國政府的授意下來華試探的。
5月20日,中國外交部禮賓司向國務院副總理兼外交部部長陳毅提交《關于接待英國元帥蒙哥馬利具體安排計劃的報告》,其中提出:“鑒于美國飛機侵犯蘇聯(lián)和美國破壞首腦會議以后,國際局勢有了新的發(fā)展,英美矛盾可能擴大,我們可以利用蒙訪華機會對他多做一些工作,以進一步分化英美,擴大英美矛盾。主席、總理和陳副總理已準備予以接見。為此,對蒙的接待工作在禮遇上可略高一些……”報告對日程、接見、宴會、參觀、住宿、交通等作了細致安排。[注]《關于接待英國元帥蒙哥馬利具體安排計劃的報告》(1960年5月2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02-001-00118。該接待計劃于次日得到批準。
5月23日,蒙哥馬利在臨時副官查爾斯·科爾曼(Charles Kirkman)上尉與英國駐華代辦處職員尤德(Edward Youde)的陪同下,從深圳乘火車抵達廣州,國防體育協(xié)會主任李達上將到車站迎接。下午,蒙哥馬利觀看了廣州興華電池廠的民兵訓練和一個步槍俱樂部的射擊表演。24日中午,他乘伊爾-18型專機飛抵北京;下午,參觀北京車站、民族文化宮等地;當晚,陳毅以元帥名義為其舉行歡迎宴會。25日上午,周恩來接見;下午,外貿部部長葉季壯與其會談;當天,他還觀看了國防體協(xié)組織的跳傘和滑翔機飛行表演[注]在《關于接待英國元帥蒙哥馬利具體安排計劃的報告》中,中方為蒙哥馬利準備了三個項目,即跳傘表演、步兵第196師或坦克學校,由其從中自選一個。,參觀了北京第二棉紡織廠。在25日晚施棣華為蒙哥馬利舉行的歡迎宴會上,中方派出賀龍、羅瑞卿、習仲勛三位副總理,以及外交部副部長羅貴波、國防部副部長王樹聲大將、國防體協(xié)主任李達上將、外貿部副部長林海云、北京市副市長吳晗等出席。[注]《周總理接見蒙哥馬利元帥》,《人民日報》1960年5月26日。施棣華認為,中國政府是以這種非同尋常的高規(guī)格赴宴人數,來彰顯對蒙哥馬利的認可[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May-June 1960 (Folder 3),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5, p.4.。
26日晚,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宴會廳為蒙哥馬利設宴。蒙哥馬利在致辭中說,他喜歡新中國甚于舊中國,西方世界對新中國有很多誤解,所以他要糾正西方世界普遍持有的對新中國的錯誤印象。他還明確提出:“對新中國,我們大家都應當同它友好。”[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May-June 1960 (Folder 3),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5, p.37; 《周總理歡宴蒙哥馬利元帥 周總理表示支持他為緩和國際局勢所作的努力 蒙哥馬利元帥在講話中表示應該同新中國友好》,《人民日報》1960年5月27日。出席晚宴的施棣華念念不忘提醒坐在身邊的陳毅:“蒙哥馬利勛爵是以一名私人訪客(的身份)來華,依其身份,他可以向中國政府暢所欲言,洗耳傾聽中方的陳述……陸軍元帥未向我報告他在這里的講話……”[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May-June 1960 (Folder 3),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5, p.10.在晚宴中,蒙哥馬利向周恩來發(fā)出訪英邀請,而且誤認為周恩來接受了邀請。施棣華在給英國外交部的報告中對此予以否認:“我不清楚蒙哥馬利勛爵的此番說法根據何在,這可能源自他與周恩來的一次私下會談……當蒙哥馬利在周恩來為其舉辦的宴會上再次發(fā)出公開邀請時,周完全沒有反應。后來當他與主人離席時,他又提議,這次包括(邀請)陳毅,但唯一的回應是:陳毅說‘也許’。”[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May-June 1960 (Folder 3),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5, p.23; 《周總理歡宴蒙哥馬利元帥 周總理表示支持他為緩和國際局勢所作的努力 蒙哥馬利元帥在講話中表示應該同新中國友好》,《人民日報》1960年5月27日。
27日上午,蒙哥馬利飛往上海;下午,參觀上海近郊的馬橋人民公社;晚上,受到毛澤東接見。28日,蒙哥馬利從上海乘專機飛赴廣州,取道香港回國,結束了第一次訪華之旅。在這五天的行程中,重頭戲自然是蒙哥馬利與毛澤東、周恩來的三次長談,他認真傾聽了中國領導人對內政外交的看法與主張。關于中國的國內情況,周恩來告訴他,中國經濟比西方至少落后100年,中國是一個一窮、二落后的國家,加快建設是最迫切的任務,中國人民需要一個和平的國際環(huán)境來進行長期建設。關于中美關系,中方認為,現(xiàn)在是美國敵視中國,戰(zhàn)爭的可能性存在,中國要有兩手準備;中美關系惡化的責任在美國,改善中美關系的兩個先決條件是美國承認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美軍撤出臺灣和臺灣海峽。毛澤東則對蒙哥馬利說,當下的國際局勢是一種冷戰(zhàn)共處的狀態(tài),希望英法兩國強大一些;對于中英關系,毛澤東提出,只要英國改善一點態(tài)度,就可以建立正式外交關系,互派大使;至于50年后中國的走向問題,毛澤東告訴蒙哥馬利,中國未來強大了也不會走擴張侵略之路。[注]《周恩來年譜(1949—1976)》中冊,第321—323頁;《毛澤東年譜(1949—1976)》第4卷,第401—403頁。
蒙哥馬利的中國之行在英國政界引起了不小的反響。5月30日,議員比恩(Bean)在下院呼吁:“讓首相親自訪問北京吧,蒙哥馬利元帥已去過那里,顯然某種款待正期待著我國那些帶著善意去旅行的人。”[注]HANSARD 1803-2005, HC Deb 30 May 1960 vol 624 cc999-1134, http://hansard.millbanksystems.com/commons/1960/may/30/foreign-affairs#S5CV0624P0_19600530_HOC_302.外交大臣勞埃德卻不以為然,他的評價是:“不管怎樣,我認為這種個人外交在當前很不值得提倡。”[注]Political Relations: United Kingdom, May-September 1960 (Folder 2),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33, p.90.至于蒙哥馬利訪華對英美關系的影響,英國駐美大使館在6月2日的報告中說:“就目前而言,我認為蒙哥馬利勛爵訪華對英美關系未造成任何損害。一個淺顯的事實是:這件事幾乎被完全忽視了。對元帥而言,這無疑是一種難堪。”[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May-June 1960 (Folder 3),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5, pp.25-26.
蒙哥馬利前腳剛剛離開中國,施棣華和香港總督柏立基(Robert Black)、英國駐東南亞高級專員丹尼斯·艾倫(Denis Allen)等人就不約而同地向倫敦報告說,蒙哥馬利可能會再次訪華,而他們尤為擔心的是第二次訪華的時間安排。柏立基在1960年6月3日給殖民地事務部的報告中說:“周告訴他,他的訪問太短暫了。蒙哥馬利解釋說,他是來談話而非參觀的。周說他必須再來一次并停留一個月,建議在10月。之后在蒙哥馬利與毛澤東的會談中,當提到再次來訪的話題時,毛澤東建議他應在9月來,這樣他就能觀看國慶游行,而且他不經意地邀請蒙哥馬利在那個場合發(fā)表一次講話。蒙哥馬利告訴我說,他會的,他的主要興趣是在中國旅行以及觀察中國的發(fā)展狀況。”[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May-June 1960 (Folder 3),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5, p.48.
7月14日,道爾頓與回國后的蒙哥馬利面談,勸告他再次訪華時極力避開中國的國慶節(jié),以免被中方“利用”。道爾頓在匯報中寫道:“我說,九十月間的訪問將與10月1日的慶典重合,那時的中國到處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代表’,從共產黨國家的代表到阿爾巴尼亞的歌舞團……我暗示蒙哥馬利可能會發(fā)現(xiàn)自己被視為一名演員。他似乎絲毫不為所動,認為這將‘相當有趣’。”[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May-June 1960 (Folder 3),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5, p.82.
中國領導人密切關注著回國后的蒙哥馬利,毛澤東多次對有關蒙哥馬利涉華言行的報道作出批示,并將他的《一種清醒的做法——東西方關系研究》一書批示給“少奇、恩來、小平三同志閱”,認為該書“很有意思”,是“必讀之書”。10月24日,毛澤東在看過蒙哥馬利祝賀新中國成立11周年的電報后批示:“請外交部擬一謝電,送我閱后發(fā)出。”[注]《毛澤東年譜(1949—1976)》第4卷,第424、425、427、468頁。日理萬機的毛澤東親自過問謝電回復之類的瑣事,可見中方對蒙哥馬利的重視與期許。
12月6日,中國駐英代辦宦鄉(xiāng)致信蒙哥馬利,向他發(fā)出再次訪華的正式邀請。信中說:“關于我們之前通信中提到的您計劃明年訪華一事,我現(xiàn)在榮幸地通知您,中國政府歡迎您在1961年9月再次訪問。您提出的旅程草案目前似乎尚可,但具體的旅程、日期等將在晚些時候,即明年春夏之際再定。”蒙哥馬利草擬的第二次訪華行程是:9月1日從倫敦赴香港,2日抵港,5日乘火車去廣州,6日乘飛機去北京,7日、8日在北京會談,9日至23日訪問包括西藏在內的選定地區(qū)與城市,24日、25日在北京會談,26日飛廣州,乘火車返港,27日、28日在香港停留,29日離港前往新德里,10月2日從新德里返回倫敦。[注]Tours and Visits, January-July 1961 (Folder 1),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8429, pp.11, 15.與上次的做法一樣,他立即將此消息告訴了英國外交部并尋求幫助,后者也照例積極響應,幫其策劃行程。
在得知中方允許蒙哥馬利赴中國中西部訪問的消息后,英國外交部顯得很興奮。1961年1月4日,英國外交部官員德·拉·梅爾(A.J.de la Mare)指示施棣華:“如果你能陪同他去陜西與黃河流域的一些地區(qū),我個人認為這將是天大的好事。”3月14日,施棣華致信蒙哥馬利,就參訪地點提出建議:“我已與同事們討論了這個問題,總的來說,他們同意我的意見。我建議的旅行計劃會讓您更好地了解中國政府除了純粹的工業(yè)項目之外的其他工作。如您所知,我認為這比赴重要的工業(yè)中心旅行一趟更有意義。”施棣華的具體意見是:“除了西藏,您要去陜西的延安,這曾是毛澤東的總部;要去鄂爾多斯,中國政府正在那里開展造林運動,建設防風林,以抵御來自戈壁的風沙;要去包頭,那是重要的鋼鐵與煤炭工業(yè)中心;還要去蘭州,從那里往西可以觀察在解放軍與東部移民的幫助下開發(fā)的處女地,這是中國政府正在開展的最重要的事業(yè)之一,他們應該讓您知道其計劃與能力。如果您喜歡這些建議,就請向中國代辦宦鄉(xiāng)提出。”[注]Tours and Visits, January-July 1961 (Folder 1),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8429, pp.12, 60.當然,施棣華在信中不忘提醒蒙哥馬利,不可讓中方覺察到這些建議是他提的,因為他曾兩次申請去這些地方,但都被拒絕了。
施棣華向蒙哥馬利兜售的這幾處參訪地,當時嚴禁外國人前往。中國外交部曾于1960年5月向各駐外使館(代辦處)發(fā)布通知:“接國務院4月19日工辦習字113號通知,我國西南和西北地區(qū)建有許多新的工業(yè)基地,且某些地方系于邊防要地。為了保守國家機密,決定對應邀來我國訪問和途經我國的外賓暫時一律不準去西安、蘭州、烏魯木齊、重慶、成都、昆明、貴陽等七個城市參觀旅行(對有組織的社會主義國家自費旅行者訂有去上述城市協(xié)議者按原協(xié)議執(zhí)行不變)。”[注]《我?guī)讉€城市暫不開放的通知、關于自費來華外賓接待問題、印度尼西亞、錫蘭某些地區(qū)暫不開放、英國對我旅行限制》(1960年5月6日),中國外交部檔案館藏,檔案號117-00959-01。所以,對蒙哥馬利的這個旅行計劃,中方要么拒絕,要么特批。
8月22日,中國外交部禮賓司在《關于接待英國蒙哥馬利元帥的請示報告》中提出:“接待方針是:(1)根據一年來英美矛盾有新的發(fā)展的情況和我對英工作的方針,我可通過蒙這次訪華做一些分化英美的工作和通過他來宣傳我內外政策。從蒙上次來華的表現(xiàn)看來,他是可以接受我們一些觀點的,因此對蒙應采取積極多做工作的方針,針對其情況,在政治上多給他影響,并可適當地給他一些政治資本。(2)蒙哥馬利上次訪華后對我態(tài)度基本未變,接待規(guī)格可仿去年。(3)為使接待工作能有更好的效果,在不影響保密的原則下,可適當滿足他的參觀要求,并且可以安排他看一些可以對外開放的尖端技術單位和新建大型企業(yè)和建筑工程。”關于參觀地點,《報告》說:“蒙具體提出要去包頭、太原、延安、西安、蘭州、烏魯木齊、拉薩等地,對此,周總理已于6月11日批示,同意蒙去包頭、太原、延安、西安,但不讓去蘭州、烏魯木齊、拉薩。”[注]《關于接待英國蒙哥馬利元帥的請示報告》(1961年8月22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02-001-00190。《報告》還規(guī)劃了在各地的參觀項目。至于具體的軍事項目,則是在9月4日才確定下來的。國防部外事處的報告說:“蒙去年訪華時,我們曾安排他參觀了民兵、196師和軍事博物館。重點是宣傳主席‘全民皆兵’的思想、我軍的本質及戰(zhàn)斗意志。據其事后反映看來,影響很好。我們考慮這次可在去年參觀的基礎上,結合其參觀路線,讓他再看看我軍現(xiàn)代化訓練、特別是特種兵訓練和技術水平。以宣傳我軍不僅有強大的陸軍部隊,而且已由單一兵種發(fā)展成多兵種合成軍種……建議在北京安排他參觀第六航校和第一坦校,洛陽步校作為預備項目,必要時安排他參觀。”[注]《關于英國蒙哥馬利元帥訪華期間參觀軍事項目的安排及駐京外國記者采訪的有關做法》(1961年9月4日),中國外交部檔案館藏,檔案號204-01230-01。綜上可知,中方基本同意了蒙哥馬利的參訪計劃。
9月5日,蒙哥馬利抵達廣州,開始第二次訪華之旅。中方成立了以外交部西歐司副司長宋之光為首的接待組,由國防體協(xié)主任李達率領,全程陪同蒙哥馬利參觀訪問。與首次來訪時留宿施棣華代辦的寓所不同,中方此次為蒙哥馬利在北京安排了賓館,中方陪同人員也住賓館。6日,蒙哥馬利乘專機抵京,國防部副部長王樹聲等到機場迎接;當天下午,外交部部長陳毅接見。7日上午,陳毅陪蒙哥馬利參觀故宮博物院;當晚,在人民大會堂為其舉行歡迎宴會。在晚宴中,蒙哥馬利提出了和緩國際緊張局勢的三項原則,即每個人都承認只有一個中國、承認有兩個德國,以及一切外國武裝部隊都應撤回本土。[注]《蒙哥馬利元帥的講話》,《人民日報》1961年9月8日。他的這一宏論引發(fā)了席間一番“坦誠的”交流,施棣華描述了當時的情形:“在蒙哥馬利講完此聲明并落座后,陳毅問蒙哥馬利:麥克米倫先生是否同意其剛才的說法?蒙哥馬利對此作了逐字的回答:‘我認為他會,當然他不能這么說。’然后陳毅轉向我,并問我是否同意。我說,我不能完全贊同……我繼續(xù)說,陸軍元帥從未與我商量過他在中國的講話,如果他在這種場合這么說,我不能同意其看法。蒙哥馬利肯定了我的說法,并補充說,他從未詢問過他人的想法,只是下定決心就說了出來。”次日晚,施棣華告誡蒙哥馬利,無論他在這里說些什么,都不應把首相牽涉進去。[注]Tours and Visits, September-December 1961 (Folder 3),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8431, pp.38-39.施棣華的反應之所以比較強烈,不僅因為他作為英國官方代表并不認同蒙哥馬利的說辭,更重要的是向中方展示一種姿態(tài),以示蒙哥馬利的言行與英國政府無關。
中方對蒙哥馬利的“三原則”非常欣賞,決定加大對他的公關力度。9月8日上午,周恩來召見熊向暉,要他以外交部辦公廳副主任的名義參加陪同,對蒙哥馬利做些工作,結合參觀訪問,幫助他從本質上認識中國和中國的內外政策,并進一步了解他以及英國上層人物對國際局勢的觀點和對中國的看法[注]熊向暉:《我的情報與外交生涯》,中共黨史出版社,2006年,第411頁。。其實中國外交部在8月22日的請示報告中就已提議:“此次蒙來華共21天,陪同人員的工作相當重要,擬請中央考慮一適當的領導同志以總理辦公室主任或副主任名義,從蒙到達廣州起陪同活動。”[注]《關于接待英國蒙哥馬利元帥的請示報告》(1961年8月22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02-001-00190。熊向暉參加陪同,可以算是進一步落實接待方案,并不令人意外。
9月9日至20日,蒙哥馬利在李達、熊向暉等陪同下,沿包頭—太原—延安—西安—三門峽—洛陽—鄭州—武漢一線參觀訪問。每到一地,均由當地的副省長或副市長出面迎送并設宴款待,當地駐軍的首長或軍(分)區(qū)副司令員陪席。在包頭,蒙哥馬利參觀了包鋼的焦化廠、煉鐵廠及蒙民小學。在從包頭飛往太原的途中,他要求專機向南飛越榆林,執(zhí)意要從空中查看那里的沙漠防護林。在太原,他參觀了太原重型機器廠、太原第一熱電廠與太原市少年宮。在延安的兩天,除了參觀毛澤東等中央領導同志的舊居外,他還走訪了延安大學、延安機械廠、一些當地居民的家庭、商業(yè)區(qū)與市場等。他甚至徑直闖入延安市的一間男澡堂,以親眼看看當地人的營養(yǎng)狀況。在西安,他參觀了西安交通大學、陜西省歷史博物館、西北第一印染廠、西安人民搪瓷廠。隨后,他轉乘火車前往三門峽、洛陽等地,參觀了三門峽水利樞紐工程、洛陽拖拉機廠與礦山機械廠。在鄭州,他參觀了一家棉紡廠。然后他從鄭州乘專機前往武漢,走訪了武漢大學、武漢鋼鐵廠、武漢長江大橋,游覽了東湖風景區(qū)等。軍事方面的參訪地則是解放軍第196師。[注]參見〔英〕蒙哥馬利著,中國人民外交學會編譯室譯:《三大洲——亞洲、美洲和非洲旅行記》,第26—44頁。蒙哥馬利說,他第一次訪華的目的是和中國領導人接觸,取得他們的信任;第二次訪問,“目的是要到各地去旅行,調查所有有關的因素,以便了解1960年我所聽到的是不是真實的。我乘飛機、汽車和火車旅行了一萬英里以上的路程”[注]〔英〕蒙哥馬利著,中國人民外交學會編譯室譯:《三大洲——亞洲、美洲和非洲旅行記》,第7頁。。這12天的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充分滿足了他的參訪要求。陪同的熊向暉說:“遵照總理指示,放手讓蒙哥馬利看,他很滿意。”[注]熊向暉:《我的情報與外交生涯》,第411頁。蒙哥馬利的此次旅行無異于對中國的一次國情調研與戰(zhàn)略觀察。
蒙哥馬利的臨時副官切恩(A.W.Cheyne)少校也沒閑著,他的隨行觀察報告涵蓋了參訪地區(qū)的城市建設、工業(yè)生產、農作物長勢、民眾生活等情況,無所不包,記錄得相當詳盡。例如:包頭有150萬人,包鋼每周的鐵產量是3200噸,包鋼的設備是現(xiàn)代化的,且來自蘇聯(lián);榆林的植樹造林工程有些作用,但尚不能有效抵御風沙的侵蝕;太原人口從40萬增加到150萬,太原電廠裝機20萬千瓦,太原起重機廠擁有700名職工,月產量是8臺大設備;洛陽礦山機械廠有9000名工人,重型設備來自蘇聯(lián)、捷克、東德;洛陽拖拉機廠有2萬名工人,日產35臺,據說年生產能力達1.5萬臺;鄭州的紡織廠有5000名工人,擁有2500臺織布機,全是國產設備,年產量為7.5億米;包頭、延安與太原地區(qū)的農作物長勢喜人,人們沒有顯出營養(yǎng)不良的跡象,但在黃河流域,特別是從三門峽往東到鄭州一帶則干旱嚴重,黍與玉米的收成不會超過正常年景的1/4,洛陽的孩子們顯出標準的營養(yǎng)不良癥狀,該地區(qū)的牲畜看上去也缺乏草料[注]Tours and Visits, September-December 1961 (Folder 3),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8431, pp.54-56. 蒙哥馬利在《三大洲——亞洲、美洲和非洲旅行記》一書中的數據與切恩的報告有不一致處,可能是記憶有誤。。切恩報告的情報價值不言而喻,德·拉·梅爾在給施棣華的指示中說:“切恩的報告已使我們意識到我們對中國內地的了解是多么貧乏。若中英關系未出現(xiàn)嚴重惡化,希望你的職員繼續(xù)努力去旅行,即使其嘗試經常不被中國允許。”[注]Tours and Visits, September-December 1961 (Folder 3),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8431, p.60.
9月20日下午,蒙哥馬利一行回到北京。22日下午,劉少奇、周恩來分別接見蒙哥馬利,繼續(xù)回答他感興趣的問題——中國的經濟狀況、人口問題、核武器、國家發(fā)展的最終目標等。劉少奇告訴他,中國共產黨最終的目標也是中國人民最終的目標,就是把中國建設好,保證中國是一個獨立的國家、主權的國家,改善人民生活。周恩來也強調,建設社會主義是一個長期任務,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計劃主要以國內為對象,建設社會主義不是損人利己。[注]《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會見蒙哥馬利談話記錄(一九六一年九月)》,《黨的文獻》2003年第1期。在當晚的餞別宴會上,周恩來重申反對美國制造“兩個中國”的陰謀,完全贊同蒙哥馬利的“三原則”,表示中國需要和平、需要朋友,希望蒙哥馬利將其看到的實際情況介紹給西方,把中國人民的友誼帶給西方所有愛好和平的人們[注]《周恩來年譜(1949—1976)》中卷,第435頁。。
9月23日,蒙哥馬利從北京飛抵武漢,拜會毛澤東。在會見的前一天,毛澤東對前來匯報的熊向暉、浦壽昌說:“你講他是來搞戰(zhàn)略觀察的。我看,他對我們的觀察不敏銳,對共產黨的事情不那么清楚。”“誰是我的繼承人,何需戰(zhàn)略觀察?這里頭沒有鐵幕,沒有竹幕,只隔一層紙……一捅就破。這位元帥講了三原則,又對中國友好,就讓他來捅。捅破了有好處,讓國內國外都看得清楚。”于是在24日下午的第二次接見中,當蒙哥馬利問起“繼承人”問題時,毛澤東當即答道:“很清楚,是劉少奇。他是我們黨的第一副主席。”在當天與蒙哥馬利道別時,毛澤東將手書的一幅《水調歌頭·游泳》贈予他,并問英吉利海峽有多少公里寬,水有沒有長江這么急,還說密西西比河是北美洲第一大河,我想去游一次。[注]《毛澤東年譜(1949—1976)》第5卷,第22—23、24、27、29頁;熊向暉:《毛澤東對蒙哥馬利談“繼承人”》,《世界知識》1988年第20期。這分明就是向英美喊話,不知蒙哥馬利是否領會了毛澤東的言外之意。26日,蒙哥馬利離開廣州回國,結束了第二次訪華之旅。
施棣華評論道:“很難說這次再訪是否有害或有益,但總的看來,我認為可能有些益處。當然,他在主要政治問題上的行為是有害與不負責任的,如果中國政府還不明白,他們很快就會知道英國政府與美國在這些問題上的立場。”[注]Tours and Visits, September-December 1961 (Folder 3),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8431, p.84.果然,當1961年12月聯(lián)合國大會就中國代表權問題進行表決時,英國先是追隨美國的“五國提案”,贊成將該問題列為聯(lián)合國會員國需2/3多數票決定的“重要問題”;接著對蘇聯(lián)的提案投贊成票,支持新中國的代表取得聯(lián)合國及其所有機構中的席位[注]《美國窮兇極惡阻撓恢復中國在聯(lián)合國的合法權利 操縱聯(lián)大否決蘇聯(lián)提案通過美國等五國提案》,《人民日報》1961年12月17日。。英國這種首鼠兩端的做法說明其對華政策仍舊唯美國馬首是瞻,中英關系繼續(xù)停留在代辦級的“半建交狀態(tài)”。
1960年至1961年,中國國內因“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而導致的經濟困難并未“見底”,同時國際上的敵對勢力甚為囂張,借機攻擊與抹黑中國,曲解中國的外交政策,中國的周邊環(huán)境開始惡化。面對如此嚴峻的局勢,中國領導人在1960年初決定“努力主動地在外交上開創(chuàng)新的局面”[注]吳冷西:《十年論戰(zhàn)——1956—1966中蘇關系回憶錄》(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9年,第248頁;牛軍:《1962:中國對外政策“左”轉的前夜》,《歷史研究》2003年第3期。,邀請蒙哥馬利來訪就是一個積極舉措。此舉不僅意在改善中英關系,更是向美國乃至全世界喊話,闡釋中國的內外政策。
雖然蒙哥馬利的兩次來訪成果有限,但其積極影響與歷史意義還是不應低估的。一是蒙哥馬利對新中國相對正面、客觀的介紹增進了西方世界對中國的了解。回國后的他先后在《星期日泰晤士報》上發(fā)表《我與毛的談話》《中國在前進》等數篇長文,并多次在公眾場合談及訪華見聞,力圖向西方世界展示一個真實的、生機勃勃的中國,某種程度上糾正了西方主流話語極力丑化、妖魔化中國的傾向。二是蒙哥馬利對新中國的態(tài)度發(fā)生轉變,從之前贊同“中國威脅論”轉向力促對華友好。訪華之前,他在1958年的回憶錄中宣稱:“在遠東,倘各國恐懼外來威脅的話,那是中國而非俄國。我們必須這樣看待問題,并據此推行健全而一貫的政策。”[注]〔英〕伯納德·勞·蒙哥馬利著,鄭北渭、劉同舜譯:《蒙哥馬利元帥回憶錄》,上海譯文出版社,1982年,第525頁。訪華之后,蒙哥馬利的中國觀變得大為不同。1961年10月17日,他在英國上院的發(fā)言中談及中國,認為中國要解決內部問題,養(yǎng)活龐大的人口,建立良好的經濟,需要至少50年;中國需要的是和平與平等相待的朋友,西方盟國不應繼續(xù)排斥中國;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中國在聯(lián)大與安理會的席位應該恢復[注]參見HANSARD 1803-2005, HL Deb, 17 October 1961, vol.234 cc363-364, http://hansard.millbanksystems.com/lords/1961/oct/17/the-international-situation-1; 當代中國研究所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史編年·1961年卷》,當代中國出版社,2014年,第646頁;〔英〕伯納德·勞·蒙哥馬利著,劉文濤等譯:《領導藝術之路》,第189頁。。
從更長遠的歷史時段來看,蒙哥馬利訪華留給世人的最大遺產莫過于“蒙哥馬利之問”——中國的最終目標是什么?50年后的中國會怎樣?這是蒙哥馬利訪華期間一再探詢的問題,毛澤東、劉少奇、周恩來均向其反復解釋,中國強大起來以后也不會對外侵略與擴張,他國不必擔心。半個多世紀過去了,中國一直秉持的和平發(fā)展道路就是對“蒙哥馬利之問”的最好回答[注]常名:《“蒙哥馬利之問”的現(xiàn)實答案》,《人民日報》2010年12月22日。。
從上述對英國外交檔案的梳理可知,蒙哥馬利訪華是私人性質的訪問,并未肩負官方使命,更確切地說,這是一種極具中國特色的民間外交(或曰“人民外交”)[注]參見錢其琛主編:《世界外交大辭典》,世界知識出版社,2005年,第1469頁;魯毅等:《外交學概論》,世界知識出版社,2004年,第334頁。。但多年來,國內學界對此事的講述與論析一直聚焦于蒙哥馬利的耀眼光環(huán)、中方的超規(guī)格禮遇,以及迎來送往的細小環(huán)節(jié),不同程度地將蒙哥馬利訪華理想化了。尤其是在對訪問性質的界定方面,有“派遣說”“委托說”“使命說”“試探說”等幾種不同說法[注]關于“派遣說”,參見薩本仁、潘興明:《20世紀的中英關系》,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第374頁。關于“委托說”,參見王為民主編:《百年中英關系》,世界知識出版社,2006年,第243頁。關于“使命說”,參見黃鴻劍:《中英關系史》,開明書店,1994年,第264頁;朱宗玉等:《從香港割讓到女王訪華——中英關系1840—1986》,福建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216頁;黎家松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大事記》第2卷,世界知識出版社,2001年,第145頁。關于“試探說”,參見王紅續(xù):《七十年代以來的中英關系》,黑龍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32頁;王泰平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史》第2卷(1957—1969),世界知識出版社,1998年,第390頁;曲星:《中國外交50年》,江蘇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299頁;《當代中國外交》,當代中國出版社、香港祖國出版社,2009年,第164頁。。若詳加考辨,這些說法其實均有商榷之余地。
第一,“派遣說”或“委托說”不能成立。一方面,派遣或委托的主體——英國政府堅決否認此事,極力澄清蒙哥馬利訪華與官方無涉。英國外交部在函電中反復強調“他沒有肩負英國政府的任何使命”,并多次指令駐華代辦在給予蒙哥馬利必要幫助或指導時要謹慎從事,以免帶有官方色彩。另一方面,蒙哥馬利本人也表示沒有領受過官方任務。他在回憶錄中說:“我是以個人身份去的,除了代表我自己以外,沒有其他權限。”[注]〔英〕蒙哥馬利著,中國人民外交學會編譯室譯:《三大洲——亞洲、美洲和非洲旅行記》,第59頁。所以,諸如“英國政府委托二戰(zhàn)英雄蒙哥馬利元帥兩度訪華”之類的說法于史無據,不能成立。
第二,“使命說”有一定合理性,但不能將其理解為英國官方的使命。作為一位有著巨大影響的政治人物,蒙哥馬利絕非游山玩水式的普通訪客,他確實是帶著使命來的,那就是認識與了解新中國。其中,第一重使命是以“國際活動家”自居的蒙哥馬利自我賦予的,即他所說的第一次來訪重在“聽”,第二次來訪重在“看”,這完全是他個人的使命。第二重使命可以視為英國有關部門順帶賦予的,主要是由英國外交部及駐華代辦處以暗示、指導或幫助等隱秘方式交予蒙哥馬利一些任務,這實際上是英國有關部門的情報活動,屬于見機行事。對英方而言,蒙哥馬利的私自出訪竟成為對新中國實施戰(zhàn)略觀察的一次良機,何樂而不為?
第三,“試探說”基本符合歷史事實,但英國官方并未認真看待其事。蒙哥馬利在兩次來訪過程中始終與英國外交部保持密切聯(lián)系,并受其指導與幫助;訪問期間一直有駐華外交官及從現(xiàn)役軍人中挑選出的臨時副官陪侍左右;他與中國領導人的談話也都圍繞國際局勢、中國的內政外交等軍國大事展開。所以,盡管英國官方極力否認,卻也難脫試探之嫌。但英國政府并未認真看待蒙哥馬利的訪華言行,而是將其僅僅局限于情報層面,更未將這種試探付諸對華政策之實踐。對中國而言,中方從始至終都認為蒙哥馬利訪華就是來“試探”“摸底”的。1961年10月,對外文化聯(lián)絡委員會副主任張致祥在談及中英關系時指出:“(英國)和我國是在半建交地位,也沒有主張恢復UNO我國合法地位,所以在半建交狀態(tài),通過Monnty來摸底……”[注]這是中科院副院長竺可楨1961年10月12日的日記,其中UNO即聯(lián)合國,Monnty即蒙哥馬利。參見《竺可楨全集》第16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9年,第142頁。因此,中方特意給予蒙哥馬利超規(guī)格禮遇,并對其寄予厚望,周恩來要求“放手讓他看”,毛澤東提出“就讓他來捅”,借此將中國的內外政策及對世界局勢的看法傳達出去。
蒙哥馬利的來訪在有意與無意之間承載了中英兩國政府的某些意圖,但終歸還是私人性質的。然而時至今日,仍有不少論著不認可這種性質。原因何在?筆者以為,有如下幾點:
第一,蒙哥馬利的身份容易使人對其訪問的性質產生誤解。盡管中國領導人始終清楚,蒙哥馬利不能代表英國政府,但并非所有人都能認識到這一點。施棣華發(fā)現(xiàn):“因為(他的)這些言論,許多有權勢的中國人極有可能相信蒙哥馬利確實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英國政府的看法,并負有英國政府的某種使命——雖然周恩來不這么認為。”[注]Tours and Visits, September-December 1961 (Folder 3),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8431, p.81.這一看法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蒙哥馬利本人也無力澄清。道爾頓轉述道:“蒙哥馬利說,中國人當然不能理解他怎么可以把這次訪問當作是‘私人性’的,特別是當他親自、鄭重地宣告這一點時。中國人顯然猜測,他是以某種方式被委派的,盡管他們完全不清楚事情是如何運作的。他還補充了一句:‘如果英國政府選了某個人,他們也肯定不會選我。’”[注]Visits from United Kingdom and Elsewhere, May-June 1960 (Folder 3), Foreign Office Files China, 1949-1980 (II), FO 371/150485, p.82.
第二,蒙哥馬利來訪的政治性進一步強化了“官方色彩”。在第一次到訪之前,蒙哥馬利“一再說此次訪華是政治性的,再三強調主要目的是會見毛主席和周總理,商談國際重大問題”[注]《關于接待英國元帥蒙哥馬利具體安排計劃的報告》(1960年5月21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02-001-00118。。在第二次訪華期間,他又發(fā)表了令西方震怒的緩和國際緊張局勢的“三原則”。中方邀請其來訪的目的則是進一步分化英美、宣傳我國
內外政策。因此,這兩次訪問成為主客雙方開展政治宣傳與國際公關的舞臺,其政治性絕非“私人訪問”的托詞可以敷衍搪塞。
第三,相關史料的披露滯后與歷史書寫的慣性使得私人訪問的性質受到遮蔽。蒙哥馬利第一次來訪是作為英國駐華代辦的客人,但這一身份在當時并未公開。第二次來訪的接待名義亦未公開,“因周總理去年曾口頭表示歡迎他再度訪華,故擬以周總理的客人身份接待,但對外公開報導不提”[注]《關于接待英國蒙哥馬利元帥的請示報告》(1961年8月22日),北京市檔案館藏,檔案號102-001-00190。。于是,蒙哥馬利來訪的私人身份在之后的學術研究中就被忽視或遺忘了,而相關外交文件只是在近些年才得以解密,所以歷史真相尚未進入學者們的研究視野。另外,在現(xiàn)當代國際政治中,以私人訪問之名行官方活動之實早已司空見慣,在新中國外交史中更是屢見不鮮,例如1963年法國前總理富爾訪華時就曾明確告訴中方:“此次訪華實質上是官方性質,但對外只能說是個人旅行,希望保密。”[注]李同成主編:《中外建交秘聞》,山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88頁。在后來的歷史研究與書寫中,與此極其相似的蒙哥馬利來訪自然就被歸為同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