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 川
(重慶郵電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重慶 南岸 400065)
黨的十九報告指出,“建設生態文明是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千年大計”,“建設美麗中國,為人民創造良好生產生活環境”[1]。在厘清馬克思物質變換概念內涵的基礎上,探討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物質變換裂縫的生態批判對指導我們開展生態文明建設、打造美麗中國有著重要的啟示意義。
馬克思的物質變換概念主要包含三層含義:一是自然界之間的物質變換。自然界之間的物質變換包括兩個方面:其一,無機界內部各要素之間的物質變換。對于無機界內部各要素之間的物質變換,馬克思說,機器不投入使用就是廢品,它還會遭到自然力的破壞,“發生一般的物質變換”,即“鐵會生銹,木會腐朽”[2](P207)。在農業生產中,一切生產條件,甚至肥料等,都要進行新陳代謝。其二,自然人或生物學意義上的人(自然人或生物學意義上的人本質上也是自然界的組成部分)與自然界之間的物質變換。集中表現為人為了生存,需要呼吸、飲食和排泄。人的呼吸、飲食和排泄,就是人與自然界之間的物質變換。人與自然界之間的物質變換是維持人生存和發展的必要條件,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規律;二是處于一定社會關系中的人與自然界之間的物質變換。這個層面的物質變換指的是處于一定社會關系中的人在實踐地改造自然界的過程中與自然界之間發生的物質能量交換。具體表現為,人通過勞動從自然界獲取生產生活所需的物質資料,并以排泄物等形式使之返回自然界。物質變換中的“物質”,無論是從自然界到人類社會,還是從人類社會到自然界,都離不開勞動這個根本中介;三是社會物質變換。社會物質變換特指市場上的商品流通。
雖然自然內部各要素之間(包括無機界內部各要素之間、自然人或生物學意義上的人與自然界之間)的物質變換是符合自然規律的,是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和社會物質變換的基礎,但是脫離人的社會關系或存在于人的實踐之外的物質變換非馬克思所關注的重點。馬克思所關注的重點是處于一定社會關系中的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處于一定社會關系中的人與自然界之間的物質變換是馬克思物質變換思想的核心。在19世紀中期,馬克思從物質變換的角度探討了勞動與自然更新之間的關系。他指出,勞動是“引起、調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的過程”[3](P201),是人與自然物質變換的橋梁或扭結,表現為一種雙向的互動過程,即人類向自然界索取生存發展所需的物質資料的同時,也向自然界返還自然界維系和發展其自然力所需的能量。因此,勞動作為維系人及人類社會存在的一種客觀的和必然的活動,“不以人類生活的任何社會形式為轉移”[2](P208-209)。 勞動既保證了人及人類社會能夠源源不斷地從自然界獲取存在和發展的物質資料,又保證了人及人類社會能夠源源不斷地返還自然界維系和發展其自然力所需的物質資料,實現“人、社會、自然”三者之間的有機物質循環。
物質變換裂縫指的是人類不合理地改造自然、社會和自身過程中出現的人與自然之間物質變換中斷的現象。李比希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是土壤衰竭的根源,必然會導致并加劇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裂縫,因此資本主義生產不具有可持續性。馬克思對此表示贊同。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裂縫,是自然異化的表現之一,是社會異化在自然界的反映。物質變換裂縫是一種歷史現象,是一定歷史發展階段的產物。在資本主義制度及其生產方式確立以前,物質變換裂縫就已存在,但不明顯,還沒有與全面性的生態危機聯系起來。隨著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確立,資本不斷擴張,人口數量不斷增長。人類不合理的欲望(或不利于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需要)受資本的操縱而急劇膨脹。物質變換裂縫成為資本主義生態危機的重要表現形式。物質變換裂縫是人類在生產生活中違背“物質循環和轉換規律”的結果。自然界的運行并非雜亂無章,而是遵循著一定規律?!拔镔|循環和轉換規律”是重要的自然規律。人類實踐地改造自然、改造社會和改造自身的活動一旦違背“物質循環和轉換規律”,就會導致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中斷,出現物質變換裂縫。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初步展露之時,馬克思就已覺察到資本主義生產對自然環境的破壞,并對資本主義生產開始了基于物質變換裂縫的生態批判。馬克思指出大工業是直接地濫用和破壞人類的自然力,大農業則是“更直接地濫用和破壞土地的自然力。 ”[4](P918)資本主義農業生產同資本主義工業生產一樣,都是一種掠奪性地生產。資本主義農業生產,不僅最大程度地剝削農業工人,濫用和破壞“人類的自然力”,還最大程度地剝削土地,破壞“土地的自然力”,使得資本主義農業生產“造成了一個無法彌補的裂縫”,造成了土地自然力的浪費,“這種浪費通過商業而遠及國外”[5](P916)。 農業勞動者和土地按照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固有邏輯結合起來,共同成為農業資本家、大土地所有者積累資本、鞏固階級統治的工具。在農業勞動者和土地相結合的過程中,受“資本邏輯”的驅使,資本主義農業生產進行著非理性地擴張,導致人與自然之間出現了物質變換裂縫。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裂縫不斷擴大,又導致了城市與鄉村之間,農業資本家、大土地所有者與農業工人之間矛盾的日益激化。其在生態領域的表現,就是人與生態環境之間矛盾的日益激化。
人與生態環境之間矛盾的日益激化,是人與人之間矛盾的日益激化的反映。資本主義原始積累使農業勞動者與土地相分離,成為資本主義發展所需的自由勞動力,同時也使城市與鄉村相分離。土地養分通過農產品轉移至城市,被城市人口所消費。城市人口在消費掉農產品后,并沒有把消費產生的廢棄物以“肥源”的形式返還土地,維持和發展土地的自然力。相反,這些廢棄物以“污染源”的形式進入城市,破壞了城市的生態環境。隨著資本主義制度的建立和資本的對外擴張,世界市場逐漸形成,商業貿易突破了民族的界線而拓展到資本所能觸及到的國家和地區。農產品作為對外貿易的重要商品被出口到世界各地,使得產地的土壤肥力日漸衰竭。資本主義農業生產與資本主義工業生產一樣,都受“資本邏輯”驅使,都具有逐利本性。為了維持土壤肥力,確保農業資本持續增殖,農業資本家迫切需要解決土壤“肥力枯竭”的問題。無機肥的問世,使土壤“肥力衰竭”有所緩解。無機肥成分單一,分解快,能迅速被植物所吸收,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資本主義農業快速發展的需要。但是,無機肥的大量使用導致水、土壤和大氣遭到污染。任何無機肥都不可能全部被農作物吸收,其利用率是有限的。沒有被吸收的氮化合物,溶解于雨水之中,滲透到植物根系之下而引發一系列的污染,如引起湖泊、江河、內海的富營養化;導致土壤的鹽堿化;造成地下水的污染,等等??傊?,資本主義制度及其生產方式依然存在,“資本邏輯”就會操縱農業生產,在“資本邏輯”的操作下,不管技術如何進步,管理多么科學,物質變換裂縫都將難以彌補。馬克思認為,發展生態農業是緩解物質變換裂縫的有效措施,但是在資本主義制度及其生產方式繼續存在的條件下發展生態農業只能是一種權宜之計。資本主義社會作為一種“個別人對土地的私有權”的社會經濟形態,不可能通過發展生態農業而“把土地改良后傳給后代”[5](P389-390)。在馬克思看來,與資本主義社會相比,在更高級的社會形態即共產主義社會,個別人對土地的私有權將不再存在,甚至一切人對土地的所有權將不再存在,社會生產能置人與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于其控制之下,“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于和最適合于他們人類本性的條件下來進行這種物質變換”[5](P926-927)。
馬克思的物質變換裂縫思想對我國建設生態文明、打造美麗中國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隨著化肥工業的發展及其在農業生產中的普遍應用,馬克思所處時代面臨的土壤危機,似乎在今日已經得到解決。人們也不再過多地去關注它。土壤危機問題真的解決了嗎?生態學馬克思主義代表人物福斯特并不這樣認為,他指出,“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口離開農場,土壤養分循環的斷裂也比19世紀更加徹底”[6](P158)??梢姡R克思所處時代面臨的物質變換裂縫問題依然存在,土壤危機并未緩解,而是不斷加深,由此帶來的生態問題也日益嚴峻。比如,化肥的生產和使用耗費大量不可再生資源;大量未被農作物吸收的化學肥料對土壤和地下水造成污染;施用廉價化肥破壞土壤有機物、減少生物多樣性。當年李比希、馬克思等人所批判的物質變換裂縫造成的城市環境污染問題,今天不僅沒有減輕,反而更加嚴重。我國正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一方面我們已經進入社會主義社會,摒棄了資本主義制度及其生產方式,使物質變換裂縫彌補的制度保障得以夯實;另一方面,我們還處于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或起始階段,生產力落后是這一階段的主要特征。為了促進生產力發展,解決我國社會的主要矛盾,必須大力發展市場經濟。發展市場經濟在某種程度上說就是利用“資本邏輯”來發展我國的社會主義經濟。為此要利用社會主義公有制優勢,充分發揮政府的宏觀調控作用,彌補社會主義農業發展中因“資本邏輯”存在而產生的變相的物質變換裂縫問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與生態農業是不相容的。生態農業應建立在“有計劃、有組織的聯合起來的生產者的手”基礎上,而這才是發展生態農業的現實路徑。
資本主義土地私有制,使農業生產與工業生產一樣,缺乏計劃性,常常出現過度生產問題,既浪費了資源,又污染了環境。社會主義公有制的一大優勢便是能夠把農業生產置于廣大人民群眾的合理需要基礎上,置于生態資源的保護尤其是土地自然生產力的維護和發展基礎之上,即社會主義公有制基礎上的農業生產是建立在“有計劃、有組織的聯合起來的生產者的手”基礎上的農業生產,究其本質而言是一種生態農業生產。為此,我們要充分發揮社會主義公有制的這一優勢,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彌補因利用“資本邏輯”而產生的變相的物質變換裂縫問題。市場的負面影響亦即“資本邏輯”的負面影響在社會主義農業的發展過程中會逐漸顯現出來,反映在生態領域就是因片面追求利潤增長而導致的生態環境破壞。因此,必須加大對農業的經濟投入,解決農業發展中出現的城鄉差距、農業粗放化發展、農業基礎設施薄弱等問題,確保農業發展的生態轉向。只有加大對農業的經濟投入,才能促進農村的基礎設施建設,縮小城鄉之間的差距,逐步實現城鄉一體化,最終使城市消耗的自然資源能夠及時而完整地回歸土地;此外,還應大力發展科學技術。海德格爾、尼采、韋伯、本雅明等現代思想家從各自的角度對科學技術進行了批判。馬克思反對對科學技術的簡單批判態度,認為科學技術的合理運用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彌補物質變換裂縫。一方面,科學技術的發展,有利于提升土壤的利用率,協調“人——地”之間的矛盾關系。另一方面,科學技術的發展能夠降低資源的浪費率、減少對環境的污染。馬克思發現,在資本主義社會,資本家不懂得如何利用人們生活和消費產生的“排泄物”,既浪費了資源,又污染了環境。要降低資源的浪費率,減少對環境的污染,就必須對這些“排泄物”進行循環利用,而發展科學技術、加快科技創新正是發展循環經濟的有效途徑。
[參考文獻]
[1]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N].人民日報,2017-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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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福斯特.生態危機與資本主義[M].耿建新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158.